凡煙小說

第 121 章節

關燈
麽會這樣,到底是為什麽……我知我頑劣,知我惹得蒼天厭惡,可這一切責罰罪孽降到我身上便可,為何要落到阿桓身上。他從第一次上戰場,便只為姜國昌盛繁榮,他赤子之心,為何得不到好報。”

可恨蒼天無眼,上天若能睜眼看看,會降下福澤於裴言,而不是降下劫難。陳知沅苦苦支撐了幾日,終於在這一刻崩潰,她看著永康侯,在永康侯擔憂的神色中輕輕笑起來。她繃緊的弦“啪”一聲斷開,她再沒有力氣挺直,眼前混沌不止,化為黑暗。

陳知沅身子一歪,昏了過去。

願景

陳知沅醒來的時候,已經是一整日之後。自從城主的信送回來之後,陳知沅一直吃不好睡不好,勉強能吃幾口的,是廚娘每日送來的白粥,但也不過是怕遲遲擔憂,隨便吃幾口。陳知沅一刻也沒有放松過,她閉上眼睛,想到的全是裴言。

很奇怪,當初和親一事的時候,只不過是害怕裴言命於危難,便夢裏全是裴言滿身鮮血的樣子,可真切收到裴言不明消息後,夢到的卻全是裴言清風疏朗的笑。

裴言還陪在她身邊的時候,她並沒有想過,分離之後是這樣熱切的思念。

許多事情在這個時候都湧現出來,細細來數才發覺,這些年好的壞的事情竟然能有這麽多。

陳知沅還年幼的時候,裴言是她的第一摯友,好到不論誰找裴言打架,她都是要去幫幫場子的。陳知沅那時候淺薄,很多時候意識不到,裴言在打架上,並不需要陳知沅的幫助。但陳知沅樂此不疲,享受著自認幫助裴言得勝的喜悅。

裴言不會打架,不會欺負人,被同齡孩子叫囂著壓到頭上了,也只是一味躲避退讓。陳知沅是看不下去的,扛著磚頭能攆著別人十條街,打得頭破血流也是有的,那幾年登門告狀的人從長公主府能擠到宮門口去。

長公主氣得拿著棍子就要揍陳知沅,永康侯端著茶杯在一旁看戲,文壽長公主聽了消息,急匆匆趕來,才從棍棒下面救下陳知沅。陳知沅真真可得“頑劣”二字,但她所有的頑劣,都是為了義氣,她覺得自己仗義。

陳知沅年歲稍長,也沒那麽頑劣,或是說更懂些人情世故了,不想給自己和裴言找麻煩,這些事情做的也就少了。然後開始聽學,從宮裏聽到宮外,只是不見長進,惹人笑話。陳知沅身上說倦了的一件事,便是曾經聰慧無比,後來愚駑蠢鈍。

她其實很想不通自己究竟是為什麽會變成這樣,只是病了一場,腦子就不好使了。她有時想起曾經的自己,只覺得十分陌生,那個出口成章妙筆生花的小姑娘真的是自己嗎?她想不起來自己與曾經一絲一毫的聯系,只有裴言日覆一日告訴她,公主殿下曾經是姜國無雙,無人可比,自然現在也是。

慕安安曾經暗諷陳知沅目不識丁,半點才學也無,那是因為她不過和陳知沅一般大小,不知事。若是她再大一些,不會不知道,陳知沅的輝煌。

而輝煌隕落,裴言見證了這一切。

在那個被雨水浸濕的夜晚,在寒風呼嘯星月失色的那一晚,在陳知沅痛哭流涕昏厥不醒的時候,是裴言找到她。她此生最狼狽最痛苦的時候,似乎都有裴言在身邊,她無比希望,這次也有裴言陪著。

陳知沅有許許多多難過的時候,裴言會安慰她,告訴她,人世多磨難,他們只需擡起頭,心懷美滿向前看,自然能撥雲見日。

這話最開始,是陳知沅說給裴言聽的。

因為裴譽的離去,裴言渾渾噩噩,陳知沅守著他好幾日不肯離開半步,每天變著法地勸慰裴言,一心只希望裴言振作起來。可裴言甚至連眼淚都沒有掉,只是沒有生氣地待著,陳知沅看著他,用盡了所有的話安慰他,告訴他,每個人都要等著撥雲見日的那一天。

他們彼此陪伴經歷了對方最難熬的時候,以為真的可以見日了,但命運無常,不給人喘息,迎頭一棒,又是鮮血淋漓。陳知沅痛苦地閉上眼睛,眼淚順著眼角滑下,若真是噩夢一場,該有多好。醒來不見悲哀淒楚,不見生死離別,不見有情人再不相逢。

可這不是夢,這比夢要痛得真實。

陳知沅忽而想起成婚後的那幾日,他們沒有別的事做,整日只是窩在一起,有時說說舊事,有時想想將來,他們勾勒的願景裏,還有長久的幾十年。

裴言是個務實的人,雖然身份所需他不得不提前準備謀劃,但他更看重的還是眼下,他自小不信鬼神,就是因為他更相信事在人為,而事在人為,做的全是眼前事。他不看將來,除了在陳知沅的事上。他們成婚,是彼此努力之後的結果,蒼天一早並不是這樣安排的,蒼天的安排裏,他們沒有緣分。

萬方磨難,煙消雲散,而今從頭回望,不過時候未到。

在裴言與陳知沅的計劃裏,少年將軍不必等著馬革裹屍的那一天,他可以早早平定北境,叫齊人十年甚至二十年不敢犯境,然後辭官歸隱,和小公主攜手天下,共看山水。而金枝玉葉玉露瓊漿養大的小公主,富貴都可扔一邊,只需要跟著自己的少年郎,從此無垠草野或是靈山秀水,皆在眼中,皆在腳下。

裴言暢想過很多,因為期待著與陳知沅的未來。

在他的計劃裏,他們會游山玩水,南北東西任意馳騁,他們會在玩兒累的時候回到清平郡,一起逛花燈會,一起寫許願牌,一起看一箭破霄得到心儀的花環。等到陳知沅走不動了,裴言就背著她,拎著兔子燈和老虎燈慢慢回家。

在他的計劃裏,他們雖然歸隱,但隨州是個好去處,隨州的風雪與一月春,是陳知沅心心念念想看到的。遍地鮮紅的一月春鋪在腳下,蹭著陳知沅的腳踝,那帶來的香味會縈繞在他們中間,那是獨屬於北境的清香。

在他的計劃裏,他們會在江東看滿池的蓮花,采蓮子,吃蓮藕。他們會在西邊看茫茫漠野,看奔走在草野中的野兔,他們會捉上兩只,養在身邊,但陳知沅最易嘴饞,許是養不到幾日,便做了烤兔子燜兔子進了肚。

在他的計劃裏,他會盡心竭力,讓陳知沅看到這一生最像看到的景致,譬如每年的冬雪,譬如海邊的日出,譬如茂盛的叢林,再譬如,白墻玄瓦的高閣。

在他的計劃裏,他會和陳知沅生下兩個孩子,一兒一女,成就一個“好”字。自然作為阿爹,裴言會偏疼女兒一些,他想他與陳知沅的女兒,必然有一雙如陳知沅一般亮閃閃的眼睛,會在看著自己的時候,帶著撒嬌的意味。

裴言能想到的每一件事,都與陳知沅有關,他的暢想會細細說給陳知沅聽,然後做下約定,一起實現。

當時多熱切,現在就多難過。

當初琴瑟和睦夫妻恩愛,少年夫妻定下永生永世的盟約,殊不知世事難料,結局竟是如此。

陳知沅睜開眼,盯著上方某處放空,她再也想不出別的事來,她死氣沈沈,終於接受了一個事實,他們的長久,不會來了。

陳知沅坐起身,叫了遲遲,外面傳來動靜,來的卻不是遲遲。逐影穿著素色常服,跪了下去,把頭埋得很低。

“逐影?”

逐影的聲音很悶很悶:“殿下,對不起。”

似乎是能與逐影感同身受,知道逐影為何難受,在逐影的描述裏,裴言帶著的那隊人除了逐影外全軍覆沒,而逐影之所以能活著,是因為裴言舍命救了他。逐影心裏愧疚,他攬責,他覺得裴言的事不是因為敵軍設伏暗害,而是因為自己。陳知沅輕聲開口:“你先起來。”

“殿下!”

“你能活著回來,是他想見到的。”

逐影怔住,喃喃道:“殿下,隨州一役如此慘烈,臣……”

陳知沅打斷他:“逐影,你跟在阿桓身邊這麽多年,應該明白,有的話還沒到該說的時候。”

陳知沅掀開被子,將逐影扶起來:“逐影,我雖然沒有與你說過交心話,但我想你明白,我與阿桓對你的心,是一樣的,我今日所言,是我的心裏話,也是阿桓心之所想。逐影,你如阿桓手足,是他最親近的人,在危難關頭自然是要為彼此豁出命去。你因阿桓救你而痛恨自己,可換成是你,你也會為阿桓拿出命來。逐影,你能活著已經是最好的,至於別的,或許就是命吧。”

當知天意難違。

陳知沅再不知道該與逐影說什麽,她是在安慰逐影,也是在安慰自己。他們渺小脆弱,如何與天意相敵,非要撞了南墻頭破血流,才知道年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