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領，生病了？

陸滿從廢物遺棄桶裏攀爬出來, 就聞到了一股刺鼻的血腥味，充斥著整個房間。

他像貓一樣敏捷地落地打了個滾，躲在櫃子後, 以此做掩護，然後將頭小心翼翼地探出去。

這裏確實空無一人，他們都已經撤出去避難了。

這個房間, 和陸滿之前在極光第一次見到的那個解剖怪屍的研究室, 裝修風格相差無幾。

被刷得慘白的墻面, 一排排高高的架子上擺著形狀不一的罐子，裏面用福爾馬林浸泡著器官組織。

“轟隆——”地板震了一下，天花板上掉了些灰下來, 陸滿伸手撣了撣頭頂的灰塵。

要不是知道陸蠻正在橫沖直撞，他估計也會以為這是要地震的前兆。

等稍微安靜一點, 他的耳朵便捕捉到微弱如絲的呼吸，還有撲通撲通的跳動聲。

擡眼望去, 陸滿這才發現原來實驗臺上還躺著什麽東西！

這裏的實驗臺並不像之前在臨時基地的那樣是全露天的，而是有一個大罩子罩住了一半。

從陸滿這個方向看去, 由於視野被完全遮擋, 他這才沒發現蹊蹺。

陸滿連忙繞著走了幾步, 來到了實驗臺的正面。

眼前人的脖子往上都被那個罩子罩住，大半部分軀幹給一塊藍色的布遮掩起來，僅有手腕和腳踝露在外面。

那人躺在臺子上，雙手雙腳都被用特殊材質的束具捆在實驗臺兩端, 呈大字型攤開，動彈不得, 任人魚肉。

極光竟然在用人來做實驗？

陸滿嫌惡地皺了皺眉頭。

等會, 他瞇起眼, 定睛一看，才發現從裸露在外的皮膚顏色和毛發分布來看，這都不是正常人所能有的。

陸滿毫不猶豫地上前去，把遮蓋著他軀體的藍布掀開——果然，這不是人，而是一只猴子怪。

它的胸腔被用刀剖開了一道狹長的口子，為避免傷口愈合，他們用鉗子撐開傷口，用針把朝外翻開的皮肉固定在兩側。

陸滿能很清晰地看到，怪物的心臟撲通撲通一下下地鼓動著，他甚至能看清楚，有血液順著猙獰的血管輸送到身體各處。

再往深了些，他還看見，隨著搏動，心臟上許多細小的縫隙也隨之時隱時現。

怪物的自愈能力很強，而這些心臟上的縫隙，愈合速度非常之慢，顯然是多次受傷所致的。

陸滿本來還想再仔細觀察時，從門外不遠處突然傳來了腳步和交談的聲音，正在朝這邊逼近。

他將藍布恢覆成原來的樣子，就近彎腰鉆進來實驗臺底下，藍布垂了下來，形成了天然的帷幕。

剛躲好，門就被唰地一下推開了。

兩雙鞋子緩緩靠近，最終停在了他面前。

“我還以為是地震呢，沒想到是個發了瘋的怪物，真是虛驚一場。”

陸滿屏氣凝神地聽著他們講話。

“誰能想到呢，鬧出那麽大的動靜，還好最後成功捉到了。”

捉到了？

陸滿有些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在心裏開始呼喚起陸蠻。

“陸蠻，在嗎？”

那邊陷入了沈默，沒有回應。

“餵？陸蠻，小陸，小蠻，陸陸，蠻蠻？”

他嘗試了各種稱呼，終於那邊憋不住氣哼了一聲。

“聽說你被抓了，真的假的？”

“當然——是假的！我成功從天羅地網中逃了出來。就是……出了點小問題。”

“什麽問題？”

“我之前不是變成烏龜到處撞墻嘛，剛為了脫離追捕，化為一灘鼻涕蟲。你也知道，它的外表看上去像一灘黏黏糊糊的水，不仔細看根本分辨不出來的。”

“所以？”

“為了能順利脫身，我把我的龜殼丟出去，吸引他們的註意力……他們現在捉到的，應該是我的殼。”

陸滿都忍不住給他鼓掌了，好一出金蟬脫殼，斷尾求生之法！

“既然你成功逃出來了，那還有什麽問題？迷路了？”

“不是。”

“那是什麽？”

“提前說好了，你可不許笑我。”

“怎麽會呢，我是那樣的人嗎？”

得到了陸滿的保證之後，陸蠻的聲音難得吞吞吐吐，有些扭捏：“我現在……沒衣服穿。”

“我的衣服跟龜殼一起，被他們捉走了。”

陸滿楞了楞，差點笑出聲來。

他之前其實一直奇怪變身成怪物之後，自己身上穿著的衣服去哪了，經陸蠻這次，總算是解答了他一直以來的困惑。

原來衣服也成了他異變後軀體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就比如狼的皮毛、鳥的羽毛，還有烏龜的殼。

“所以我現在只能繼續維持鼻涕蟲形態，爬得跟蝸牛一樣慢。”

「咳、咳咳」陸滿強忍笑意，維持嚴肅正經，給他提議到，“你可以去找別人借一下衣服。”

“對哦，我怎麽沒想到！還是你鬼點子多。這就找人搶一套。”

“什麽搶不搶的，我們都是文明人，有借有還再借不難，要好好跟人家講道理。”

“知道了知道了，就你啰嗦，掛了。”

解決完陸蠻那邊的小插曲，陸滿將全部心思都集中在了眼前。

他躲在實驗臺底下，上面的所有動靜他都聽得一清二楚，刀刃劃開血肉、血珠浸染藍布、逐漸衰弱放緩的心跳……

“它好像疼醒了，電流再加大一點。”稍微年長沈穩一些的聲音說到。

“是。”更年輕稚嫩的那道聲音回應到，話音剛落，陸滿便聽見有什麽按鍵被撥動的清脆聲響。

劈裏啪啦電流摩擦出火花，陸滿聞到了一股焦糊的味道，“白癡！電流撥太大了！”年長者呵斥到，年輕人連忙伸手啪嗒又撥動了一下按鍵。

電流摩擦空氣的聲音幾乎振聾發聵，整個房間的燈都暗了一瞬，怪物痛苦地痙攣著，以至於整個手術臺都在震顫。

兩雙鞋被嚇得紛紛後退幾步。

“抱歉抱歉…我好像調反了。”年輕人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欲哭無淚。

“別碰！除非你也想被電死……嘖，走開，去把絕緣手套拿過來。”

躺在實驗臺下的陸滿一動也不動，安靜地打量著時不時冒出幾絲藍色弧光的支架，整個人蜷成一團，以免自己觸碰到帶電的實驗臺。

折騰了好一會，不遠處的插頭被拔掉之後，世界總算清靜了。

怪血逐漸浸透了藍布，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不僅是電流聲消失了，怪物的心跳聲也一並消失了。

“該死，本來還有至少兩次取材機會的……好在已經把這次的取完了。”

“對不起…老師。”

“別喊我老師，我可沒你這麽蠢的學生。笨手笨腳的，一點小事都做不好。”

“行了，把東西拿給我，我出去一趟。這殘局，你自己收拾，等會我回來，要看到實驗臺幹幹凈凈的，血漬、肉沫丁點都別留，廢料全丟進垃圾箱裏，知道了嗎？”

“知道了！老師，您是……要去送藥嗎？”

“嗯，怎麽？想跟著去？”

“沒、沒有，我就是問問。”

“誒我說李博文，前幾次你還死纏爛打地要跟著一起去送藥，怎麽這次又轉性了？”

“老師，其實我之前看見……”年輕人的語氣有些發虛。

“什麽看沒看見，我趕時間，你有話快說，別吞吞吐吐的。”

“額…沒事，老師，快去快回。”李博文又把想說的話吞進肚子裏。

那個老師也沒多留意他學生的異樣，只是嘟囔了句「奇奇怪怪」，便推門而出了。

那個叫李博文的年輕人嘆了口氣，便開始收拾起這一片狼藉。

他有些心不在焉，把用來遮蓋怪軀以免血流得到處都是的手術布撤了下來，一個沒註意，原本擱在布上的一把手術刀便掉在地上。

李博文彎腰正準備去撿，一只手從手術臺底下伸出來先他一步拾起刀，將刀尖轉了個方向，把刀柄遞給他。

“謝謝。”他下意識道了個謝，從對方手裏接過手術刀，忽然楞在原地。

那個小孩從手術臺底下探出身子，一雙如墨漆黑的眼眸，帶著笑意看著他。

“不客氣。”陸滿順勢握住他的手，“能請你幫我一個忙嗎？”

陸滿換了張臉，又扯了扯自己剛換好的防護服，循著走廊上的味道，一路尋了過去。

很快，他便尋到了氣味的源頭，一個同樣全身防護服穿戴整齊的背影，出現在他眼前。

“老師！”在他拐彎前，陸滿出聲呼喊到。

那人聽見聲音，轉過頭來，看見披著李博文臉的陸滿，呵了一聲。

“都說了多少次，不準在這大聲喧嘩……行了，就知道你按耐不住要跟過來，抓緊點走。”

陸滿點了點頭，乖巧地跟在老師身後，兩個被裹成大胖饅頭的人一前一後走在長廊裏。

還有小推車車輪在地板上滾動的聲音，陸滿偷偷從身後探出腦袋瞄了一眼，車籃裏裝著的東西被蓋住了，但陸滿能聽見移動時，裏邊瓶瓶罐罐磕碰以及液體晃動的聲音。

走廊像毛線團似的東拐西繞，好在陸滿兜裏還能揣著小艾記錄途徑路線，不然他可能找不到出去的路了。

他們這是要去哪裏呢？

“老師，這兒怎麽沒有人？”

陸滿不知道他們到底是要去哪見誰，又不好表現得過於無知，只能繞著彎子套他的話。

“守衛他們都被調去處理剛剛搗亂的怪物了，本來這藥，應該由守衛轉交的，可現在他們都還沒回來，首領的病又容不得耽擱，只好我們直接把藥送過去了。”

“首領，生病了？”陸滿皺起眉頭，稍微提高了音量。

陸滿沒見過極光的首領，但他對這位首領的印象不太好。再怎麽樣，作為首領，也不能將同伴丟棄在淪為怪巢的臨時基地裏當墊腳石，自己轉身逃之夭夭吧？

“噓！”他的老師左顧右盼，確定沒有其他人，這才壓低聲音，警告到，“小李，這件事只有我們供藥室和高層的人知道，你可千萬別跟別人亂講。”

“我保證守口如瓶。”陸滿停頓片刻，又小小聲問到，“老師，你見過首領嗎？”

“好多年前見到過，這幾年沒有了。首領他帶著病還要繼續操勞，我也天天泡實驗室…”

“那這藥？”

對方似乎並不想再繼續回應他，只是含糊地說了句：“別多嘴，快到了。”

陸滿只好噤了聲，他們來到了「迷宮」的盡頭，那是一扇沈重的木門。

極光的首領就在那扇門背後。

不知為何，陸滿對門後存在的東西，感到微妙的不爽。也說不上來，就是有種自己的領地正被另一只野獸覬覦踏足，有點類似這種感覺。

他在門上有節奏韻律地敲擊了幾下，沒一會，門便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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