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借一下你的腿，謝謝。

陸滿腰間纏著粗繩, 繩子另一側綁定在旁邊某棵枯樹粗壯的樹幹上。

他站在懸崖邊，望著深不見底的深淵。微風從淵底刮了上來，帶起一股說不上來的鹹腥味。

“小心點, 遇著事就扯兩下繩子。”張輕燕拉著陸滿叮囑到。

陸滿乖巧地點了點頭，從懷裏掏出一個霧氣縈繞的小瓶子遞了過去。

“這個瓶子輕燕姐你拿著，有危險的時候打開蓋子把手放在瓶口。”

叮囑完後, 陸滿便腳踩著巖角, 面朝下直直從崖邊跌落。

手上盤著的繩子正以極快的速度一圈圈滑走, 張輕燕半跪在崖邊，低頭去看，只見繩子系著的那邊, 一只蝙蝠融入了濃濃墨色之中。

薄膜無羽的構造就決定了蝙蝠飛行時的靈活性要比鷹要強，地震導致的巖層開裂並不平整, 陸滿蝠翼微攏，便輕而易舉地避開了凹凸起伏的巖壁, 只是被他甩在身後的繩子，劈裏啪啦一路碰壁。

陸滿飛得並不快, 而是非常仔細地觀察著周圍。

沿途他遇到過幾只怪物, 大多都是爬蟲類, 它們攀附在墻上，感受到陸滿移動帶起來的風，擡起頭來有些遲鈍地左顧右盼。

底下傳來轟隆轟隆什麽東西撞擊巖壁的聲響，在這狹長幽閉的縫隙中那種聲音更是放大了數倍, 這對蝙蝠形態下聽覺過於靈敏的陸滿而言，無疑是一種煎熬。

他變回聽力最為遲鈍的人類, 利爪一冒摳進巖壁裏, 在慣性作用下爪子深深摳挖進泥裏, 留下一道長達數米的痕跡。

他往下一跳，輕巧落在峭壁上某個渾然天成的小平臺上。陸滿半跪在地，小心翼翼地伸手撫去上面的泥埃，將斜插在土中的那枚東西取了出來。

那是一枚耳飾，上面掛著根黃色羽毛。陸滿知道那其實是從他們家老母雞身上隨手薅下來的尾羽。

這是陸叔的耳飾，小平臺上的痕跡淩亂，泥巴被弄得亂糟糟，看來陸叔確實是來過這裏。從痕跡來看，他沒有在此停留，而是繼續往下滾去了。

下邊的空間倒是沒上面那般狹窄，從巖壁上橫出的石梁土塊，仿佛植物根系一樣交錯覆雜。

陸滿搖身一變化而為狼，肌腱繃緊、腿部發力，敏捷地躍動在那一個個不規則「臺階」上。

如書頁般層層疊疊的巖壁也一層層變化，顏色愈發深沈，近看裏面甚至摻雜了礫石和粗沙，再往下還能看到一些亮閃閃的東西。

“小艾，這些碎片是什麽？”

“報告主人，應該是貝殼或珊瑚等海洋生物殘留體。”小艾還調出相應生物的圖片給陸滿看。

海洋生物？怎麽涉及到海了？

陸滿有些困惑。

雖然從未親眼見過大海，但他知道「海」的存在。

小時候，陸叔總會給他念睡前故事，有幾次就提起了大海——在夕陽下鑲著金邊的海浪、穿梭於烏雲風暴中的海鷗、在沙灘上細密沙礫裏挖洞安家的螃蟹……那是陸地之外的另一個多彩國度。

鹹腥的味道愈發濃厚，陸滿不禁想起陸叔說過的：“海水很鹹，在以前很多人就是靠著將海水放在陽光下暴曬，獲取粗鹽來補充人體所需鹽分。”

沒走兩步路，陸滿又見到一個吸附在石梁上，幾乎比他人還要大的貝殼，像是死了般一動不動。

等陸滿靠近時，它卻猛地將殼打開，肥厚的舌頭蠕動，將陸滿整個人卷了進去。兩瓣殼死死關得嚴絲合縫。

捕捉到獵物的貝殼怪又沈寂下來，等待著獵物臨死前最後的掙紮，可獵物被裹挾在消化液中毫不動彈。

既然如此，那它就開動了。

肉壁鋪天蓋地碾壓而來。

陸滿微微啟唇，頻率極低的聲波逸散出來，充斥著狹小的殼內空間。

片刻之後，陸滿隨手擦拭了一下臉頰上沾著的黏液，踩著半個貝殼做滑板，壓低重心一路沿著傾斜陡峭的崖壁朝下滑行。

越往下，各種各樣奇形怪狀的怪物越多越密集。有的張牙舞爪，揮舞著泛紅的腿；有的擺動觸角，緩緩蠕動留下長長一條黏痕。

它們呆在同一個空間內看似互不幹擾，可這種和平只維持了短暫一剎，很快怪物間便爆發了你死我活的大戰，勝者壯大自身，敗者化為養分。

怪物們感覺到有什麽東西正橫沖直撞地滑下來，機靈的會提前挪地方，那些正睡著懶得動的，則是被高速移動中來不及轉向的陸滿給撞飛出去，圓潤地滾下深淵，成了陸滿行進路途上的同行者。

眨眼之間，旁邊已經有三五個貝殼加入了陸滿的滑行隊伍。

下方傳來的轟隆轟隆聲越來越大，到這個距離陸滿總算聽清楚了，是水流撞擊在巖壁上，發出的聲波在狹小空間裏來回反射疊加，最終放大成這種震耳欲聾的聲響。

“噗通——噗通——”旁邊滾了一路的貝殼總算紛紛墜入水中，濺起浪花。陸滿跳起身來，又恢覆成蝙蝠的模樣，倒掛在旁邊的巖壁上靜靜觀察著下方。

水面並不平靜，渾濁幽深望不到底，隱約可見潛伏在深處的巨型怪物緩緩游動，帶起的水流一下下沖擊在四周的巖壁上，卷起陣陣波瀾。

陸叔真的掉到這裏了嗎……

陸滿面帶憂慮地看著底下波濤起伏的水面。

如果陸叔真的掉了進來，他還能活著嗎？

下去看看就知道了。

陸滿望著腰間的繩子，等會下水帶著繩子阻力很大，而且估計繩長也快到頭了，現在窟在腰間勒得很緊。

思忖片刻後，他悄悄將腰上捆著的繩子解了下來，轉而系在旁邊的石柱上，一身輕松，縱身一躍，輕柔地落進浪花中，沒有濺起太大的漣漪。

水順著唇縫滲入嘴角，鹹澀無比，果然是海水。眼睛在水面之下睜開，也有種火辣辣的感覺，雖然不疼，可也不太舒服。隨著繼續往下沈，周圍壓力增大，胸口也發悶。

得換個水性好的形態來。陸滿已經掌握的幾種怪物裏，水性最好的也就屬章魚了。

等他變成條章魚後，進展便順利許多，七八條帶著吸盤的觸手在身後一張一合，推進他穩定地朝更深的地方游去。

水下的世界比陸滿預想得還要大。跟眼前的淵底相比，之前他在南部森林看到的湖簡直就是個入不了眼的小水溝。

往底下潛，陸滿似乎看到有「海草」在水中飄蕩，定睛一看，全都是各式各樣的殘破衣物。

或許是怪物把人類吃得連骨頭也不剩，不好吃的衣服就被這樣吐了出來。水底基本沒有人類骸骨，只有不少殘破的衣物隨波游走。

偶爾能見到一兩個留了半屍的骨架，也是連星點肉絲都被怪物們啃噬殆盡，眼窩處兩個黑深洞口就這樣直勾勾盯著陸滿。

當然，除了衣物，還有各種零碎的小玩意沈在深淵底部，這些也都是怪物們不愛吃給吐出來的，被它們的排洩物以及地震時從上掉下來化成泥的土快層層掩埋。

“想借一下你的腿，謝謝。”

陸滿從某個氣勢洶洶想夾斷他的螃蟹怪那，借走了條腿用作垃圾鉗，在垃圾堆裏翻找起來。

開不了機的通訊器、槍械零件碎片、字型暈染但隱約看出字跡娟秀的筆記本……還有記載著個人信息的銘牌，形狀還不太一樣，或許是港灣不同區的樣式不同。

翻了好一會，他嫌棄一個人翻找速度太慢，於是把陸慢給叫了出來。

“小慢，你負責搜那邊的區域，找一找有沒有陸叔的衣服或者其他痕跡。”

陸慢靜止在原地，觸手隨著水波像裙帶般飄動。

“還有一件事，將找到的銘牌都收集起來，之後可能要交還給港灣。”

陸慢這才反應過來，圓滾滾的腦袋上下擺動，似是在點頭，有氣泡從頭部腮腔一粒粒冒出來。

“那就交給你了！”陸滿伸出條觸手友善地勾了勾陸慢的。

“稍等一下，我給你去借個撿垃圾的工具。”

沒一會，陸滿便又提著條螃蟹腿游了回來。

兩只不起眼融入灰撲撲淵底的小章魚，分別抓著個螃蟹鉗子，在泥裏翻找起來。

陸滿已經收獲了近十條銘牌，一連串掛在自己左邊的觸手上。

他像是犁田似的翻遍了他那半邊的土，一時間泥沙緩緩從淵底浮了上去，水中更加渾濁。

尋找肯定不能漫無目的地瞎找，而是要鎖定相較而言比較有陸叔代表性和辨識性的東西。

比如說陸叔平時出行就會隨身攜帶草紙筆記本，距陸滿所知，炭筆和水筆陸叔會輪著用。

也是出於勤儉持家節省筆水考慮，比較重要、需要留痕的內容就用珍稀的水筆寫，其他不怎麽重要的東西就用炭筆寫。如果能找到筆記本的話，就陸叔那狗爬字，陸滿一眼就能認出來。

除了記事本之外，陸叔身上還有一點較為與眾不同的地方，那就是他習慣隨身攜帶試管瓶子，來儲存途中遇到的樣品。

他沒有找到和陸叔有關的任何物件存在，這讓他稍微松了一口氣。望向陸慢那邊，他的搜索進度也完成了一半，觸手上也掛了一圈用以區標記死者身份的銘牌。

陸滿游了過去跟陸慢一起把剩下的部分翻完，陸慢緩緩搖頭表示：“沒有。”

難道說陸叔他沒來到過這裏？

可他在上面的石壁處撿到了的陸叔耳飾，極光的人從深淵裏打撈到的陸叔衣服碎片又是怎麽回事？陸叔是生還是死？

沒在淤泥中找到陸叔的東西，這是一件好事，可他也依然沒找到陸叔。這讓陸滿的心也一直懸在胸口隱隱有些焦躁不安。

忽然，他和陸慢都停住了動作。頭頂，有巨大的陰影游移而過。

陸滿擡頭，眼前白茫茫一片好似白晝落進海裏，上面還有點點黑斑。等定睛一看，才發現原來這是某個巨型怪物白花花的肚皮。

他們聽見某種詭異的聲音，擡頭就看見一大股褐黑色顆粒狀物體洋洋灑灑從怪物尾部擴散出來，緩緩朝下飄落沈底。

這怪物……拉了。

陸滿趕緊拽著還呆楞在原地的陸慢，以最快的速度往旁邊撤，以免遭殃。

正站在遠處觀看著排洩物在水中似黑雨落下，陸滿眼尖地發現有某個東西，夾雜在漫天顆粒中，微光一晃而過。

那是…什麽？

可見度太低了，那道微光一閃而過，陸滿甚至懷疑起是不是自己產生了錯覺。好在現在不止他一個人在這，陸慢也在。

“小慢，你剛才看到沒？那裏有個東西閃了一下。”

“嗯、看到了。”

陸滿望著那個方向，記下了之前閃光的位置。他們現在也只能靜靜等待「塵埃」落定了。在等待過程中，陸滿為了緩解情緒，玩起了自己的觸手，繞了兩圈蝴蝶結又解開，還給陸慢的編馬尾辮，還是三股的。

大概十分鐘之後，顆粒全部沈底了。

陸滿他們游了過去，手持蟹腿小心翼翼在厚厚的淤泥裏翻找。

“找到了。”

接收到陸慢傳來的信息，陸滿扭頭望向他的方向，看見陸慢手裏拿著的東西，瞪大了眼睛。

那是一個小玻璃瓶，剛才他們看到的微光就是這個瓶子瓶壁反光。

瓶口用木塞子堵著，瓶身有細微裂縫，但水還沒灌進去，有一粒血珠正安靜地呆在瓶底。

這像是陸叔工作時經常使用的試管瓶。

陸滿暫時帶著瓶子回到了岸上。

木塞吃得很緊，再加上泡水膨脹之後，更是堵得他用爪子換著法子摳，怎麽也摳不上來。

陸滿的目光轉向剛從水中爬上岸的一只螃蟹怪，少了兩條腿，走得有些踉蹌，看見他們還虛張聲勢地朝陸滿揮舞了一下碩大有力的蟹鉗。

“這鉗子好像不錯……”陸滿喃喃自語。

作者有話說：

我又來玩梗了噗w

小劇場：

小滿：對不起啊蟹蟹，我真的很需要這個來撿垃圾；

螃蟹怪：你弄臟的只是手，我失去的可是雙腿啊！

——

螃蟹怪好不容易從險惡的海裏run回岸上；

小滿again：想再借一把你的鉗子可以嗎？

螃蟹怪：你倒是先把我的腿還給我啊！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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