額……好久不見？

正楞怔在懸崖邊上的陳穆眼前忽然一晃。

翅膀大大張開, 懸浮在空中，投下的陰影幾乎遮天蔽日。所有人一時都停下了手上的動作，望向那個從深淵中緩緩騰起的身影。

陳穆瞇了瞇眼, 等眼睛調整過來適應了光線後，他震驚地發現，樂游原正被另一只巨大的蝙蝠用爪子托住身體。

“是怪物, 陳副官快走！”旁邊有人拉著陳穆的胳膊, 卻沒能拉動他。

這是只新的怪物, 盡管就相貌而言，它與其他怪物沒什麽不同，可似乎就是有種微妙的氣場。

怪物蝠翼一攏, 氣流灌進翼膜中，緩緩下降。

那一霎那, 陳穆和怪物的眼眸對上了，陳穆終於明白了那股違和感從何而來。

這只怪物的眼神, 和之前樂游原恢覆理智後的眼神一模一樣。

“暫時不要開槍。”陳穆舉手制止了對新怪物舉槍的戰友們。

怪物動作近乎溫柔地將半昏迷的樂游原放置在陳穆面前，眼眸中閃著靈動澄澈的光。

它微微頷首, 似乎是示意把樂游原交給他們好好照顧, 接著便又展翼高飛, 卷起陣陣狂風。

“它……就這樣走了？”他們都做好打一場硬仗的準備了。

地面上渾身神經繃緊、舉著槍的戰士們紛紛放低了槍桿，一頭霧水地望著陳穆。

陳穆沒有回答，他凝視著怪物飛上高空的影子，示意隨行的機動隊員先去清掃戰場, 確認剛剛受次聲波影響、被困在危險區域的成員身體狀況，並將傷員和車輛運送回安全地帶。

他上前伸手去探了探樂游原的鼻息, 鳥喙頂端的鼻孔中還有輕緩濕潤的呼吸撲出來。萬幸, 還活著。

察覺到有什麽靠近, 樂游原警惕地睜開了眼皮，等看清楚是陳穆之後，又放松了下來。

他嘗試著扇動翅膀重新站起來，卻被陳穆制止了。

樂游原的脖頸皮開肉綻，在肉搏時留下的口子深可見骨，陳穆甚至能觀察到血’肉筋腱在重新接合生長，只不過由於傷勢太重，自愈速度相對緩慢而已。

他渾身上下還有多處爪痕和咬傷，看起來令人觸目驚心。

“不要亂動，你傷口還沒長好。我們會處理好這些事情的，安心休息吧。”

聽聞此言，樂游原精疲力盡地癱在地上，被眾人小心翼翼地帶回車裏。寬敞的後車廂被樂游原塞得滿滿當當，他將頭埋進羽翼裏，短暫地陷入沈睡。

“你們沒事吧？剛剛看到那只怪物停在你們面前。”

等幾路小隊碰頭後，林霄第一時間確認陳穆他們的安危。

陳穆搖了搖頭，眾人紛紛擡頭看著在空中盤旋的「怪物」。

“那不會也是你們6區的戰士吧？”萬綺雲臉色有些古怪。

陳穆楞了一會看向林霄，林霄也摸不著頭腦地看著他，兩人都企圖從對方那裏尋找到答案。

“應該不是……我也不知道它從哪裏冒出來的。”陳穆的語氣中帶著些不確定。

他並不認識這只新怪物，可這只怪物確實幫助了他們。

剛剛它仿佛天降神兵一般，沖進深淵救下樂游原。

如果他沒解讀錯誤的話，之前那只怪物應該是想「救」樂游原，而非像某些飛行類動物那樣，喜歡將獵物抓至空中然後摔死。

“它又動了！”有人指著空中的怪物驚呼。

陸滿本來在空中盤旋著，一路上遇到不少人仰著頭舉槍對準他，但他飛得足夠高，高到子彈遠遠無法觸及。

從空中俯視下方，人們攙扶著傷員、啟動車輛，朝著遠處撤退過去。

忽然，他眼尖地看到有一道影子貼著懸崖邊緣，灰撲撲地往另一個方向飛去。

是那只蝙蝠怪！失去樂游原的鉗制後，它也重新從深淵裏升騰起來，打算借此機會逃跑。

陸滿調轉方向，像是從空中投下的炮彈一樣，直直朝著怪物的方向飛射過去。

它的心口還在往外飈血，渾身傷勢還未恢覆過來。

察覺到身後陸滿在追逐，怪物飛得更快了。可破洞漏風的翼膜終究趕不過陸滿，很快，陸滿就追上了怪物，纏住它的蝠翼，撕咬起來。

所有成員都已經返回了臨時據點，由於怪物釋放出的聲波影響，有不少離得近的人都受到影響，三人重傷、其餘輕傷，令人慶幸的是，無人死亡。

陳穆擡頭望著遠處兩只怪物纏鬥在一起的景象，微微皺起眉頭。

“它們打起來了！我們要過去幫忙嗎？”

“幫什麽忙，你能認得出來哪只是哪只嗎？我看它們長得好像差不多，還是別過去了吧……帶傷員回大本營接受治療才更為要緊。”

“對啊，再說，或許是那兩只怪物為了爭奪地盤才打起來了也說不定。”

“我看不像，我怎麽感覺，那只新怪物是在保護我們呢……你看，當它們扭打的軌跡朝我們這邊偏移時，新怪物總會拽著另一只蝙蝠怪的頭，把方向矯正回去。”

他當時離得近，親眼目睹它從深淵裏帶起樂游原，輕輕放在他們面前，此時，他又眼尖地觀察到這一點。

“怎麽可能……誒？”另一個正想反駁，卻看見偏移又矯正的一幕活生生在眼前上演，“還、還真是？”

眾說紛紜之下，最後還是由林霄做了決斷。他讓一部分車載著傷員回大本營，剩下一部分還存有戰鬥能力的人員留在原地、隨機應變。

“那只怪物有點怪。”林霄抱著手臂在天窗上觀察了片刻，確實也發現了這一點，“你怎麽看？”他站在陳穆身邊，詢問他的意見。

這些天林霄都在外征戰，對於港灣中怪物恢覆理智的過程確實沒有陳穆了解。

“我剛剛和那只新怪物短暫接觸了一下。他給我的感覺很熟悉，就好像是……認識我們一樣。”陳穆斟酌著開口。

可怎麽可能呢，一只從未謀面、全然陌生的怪物，怎麽可能會認識——

等會。

陳穆腦海中閃過之前陸滿攝入了樂游原血液之後、長出隼怪翅膀的場景。

那次，他也是跟陳穆說，要找一個安全隱蔽的地方，所以陳穆給他挑了0號房間。

而前兩天，陸滿也跟他說，要到一個不被人打攪的靜僻角落。

難道說，他的猜測實際上並沒有錯。陸滿攝入怪物血液後，真的能保持理智、控制自我，將怪物的異變化為己用？

“陸滿……”陳穆喃喃低語，在他身旁並肩而立的林霄耳尖地聽見從他口中吐出來的那個名字，困惑地撓了撓臉頰。

“這跟陸滿有什麽關系？”他對陸滿在前瞭站中顯露出的異常跡象一無所知。

“我懷疑，這只新來的怪物，是陸滿異變而成的。”陳穆簡要將之前在港灣的所見以及自己的推測闡述給林霄聽。

林霄聽得有些楞神，前兩天還跟著他一起去掃蕩蓋怪巢、外表乖巧清秀的少年，現在正化身為兇殘怪物，正在咬斷另一只怪物的喉管。他感覺整個世界都魔幻起來。

如果那只怪物是陸滿變的話，為什麽他會幫助他們、保護他們，這一切從邏輯上似乎也就說得通了。

“不過，看起來他已經不需要我們幫助了。”林霄打量著那邊的戰況，陸滿目前占據了絕對性優勢地位。

他們已經逼近建築密集區，顯然怪物是想找機會溜進建築群中，借此脫身。

可陸滿不會給它這樣的機會。他銜住蝙蝠怪的脖子，清脆利落地往另一邊大幅度扭動。

怪物奮力掙紮，陸滿卻用爪子死死鉗住它的蝠翼，讓它動彈不得，只能聽著自己的脊柱一點點轉動、扭曲。

最後哢嚓一聲脆響，它的頭顱被整個扭轉到背後，身子癱軟下來。陸滿松開爪子，怪物便像一灘爛泥般砸落在地上。

戰鬥結束了。

陸滿又繞著怪物屍體觀望了片刻，上去給它又補了幾爪，確定蝙蝠怪渾身都僵了，這才罷休。

“陸滿。”遠處傳來了陳穆的聲音。

陸滿渾身一個激靈。

他現在還維持著怪物狀態，陳副官是怎麽認出他來的？

或許他們不是在喊他，而是在喊別人。對，肯定是這樣。

陸滿背對著聲音傳來的方向，假裝自己什麽都沒聽到。

可陸滿從口鼻處往外散逸出超聲波，感應到有人駕車快速朝著他這邊駛來。

“陸滿！”

林長官也在……陸滿已經開始考慮要不要找個地方躲起來，要不幹脆直接飛走算了。

陳穆他們湊近時，看著眼前怪物不自然繃緊的脊背，耳朵隨著他們的呼喊聲微微顫動，不禁啞然失笑。

“別裝了，你已經暴露了，舉起手來！”

林霄語氣中帶著些玩笑的口吻，陸滿最終無奈舉起雙爪轉過身來，就看見林霄以手為槍對準他。

在遠處跟隨的萬綺雲沒有聽清他們之前的對話，只是看到6區的兩位話事人對上怪物，竟然有說有笑、氛圍和睦，覺得港灣6區的人真是一群不折不扣的瘋子。

忽然林霄臉色一凝，陸滿察覺到異樣轉過身去，那只怪物已經跑出一段距離。

它的頭還詭異地保持著往後擰的狀態，爪子著地，不像是蝙蝠，倒像是某種畸形的爬行生物一樣往前爬。陸滿最先撲動翅膀追了上去。

眾人也很快反應過來，驅車緊緊尾隨其後。

“該死，頭斷了還能活，還會裝死，跑得還這麽快，真特麽見鬼了。”林霄磨著後槽牙，舉槍瞄準。可怪物任由子彈落在身上，也不管不顧地往前跑。

在陸滿的爪子抓到它之前，怪物已經撬開了下水道井蓋鉆了進去。它的體型過於龐大，擠進去時，把井口都擠爆了。

陸滿站在裂開的洞口前，眨眼間變回人身，毫不猶豫地一躍而下。

在最前面追逐的林霄眼一花，陸滿便消失蹤影了。

“他跳下去了……”

下水道管道錯綜覆雜，陰暗潮濕，各種垃圾雜物堵塞堆積了去路，陸滿轉而變成狼的形態，身姿矯健，迅速地飛躍過阻礙物。

嗅覺和聽覺也隨之鋪展開來，各種細微的聲音被他收歸耳中。

前方傳來蝙蝠的吱吱叫聲，仿佛受到了什麽刺激一般，可陸滿所經一路上卻沒見到半點蝙蝠的蹤跡，偶爾能尋見幾條斷翼殘肢。

血腥味也逐漸彌漫開來。

陸滿忽然明悟過來怪物這是在幹什麽……它在吞噬這些小型蝙蝠怪！

怪物的世界就是弱肉強食，它們不僅吃人，連同類也不放過。

陸滿邁開四肢，加快速度追了過去。視線盡頭逐漸出現了怪物的軀體。

它的頭顱還未完全恢覆正常，身子往前移動，臉卻朝著天花板的方向，仰著頭一口一個蝙蝠怪，連嚼也不嚼直接吞入腹中。

它的體型肉眼可見地膨脹起來，幾乎要撐破整個管道。

看見陸滿追了過來，它沾滿暗紅血液的嘴角咧開詭異的弧度，發出了無聲嘶吼。

在狹小管道中，再微弱的聲音經過不斷反射也能累積到成百上千倍。陸滿的耳朵迸出鮮血，在他不知覺時，眼睛也往外流著血淚。

“就你會吼？我也會。”

他躍過另一個障礙物，對準眼前的怪物，張開嘴巴。

同樣的嘶吼從他口中發出，持續時間更久。陸滿能感受到自己的五臟六腑都仿佛在震顫，眼睛、鼻子、耳朵在往外面冒血，可他像是感覺不到痛一般，全然不在乎。

可怪物要受不了了。它痛苦地扭曲著肢體，發出刺耳的尖叫，用身子一下下砸著管壁，整片管道被它撞擊得轟轟作響。最後一下，怪物終於將天花板砸出一個洞來，它逃也似的擠了出去。

陸滿停下嘶吼，追了上去。

在吞噬了數百只同類後，怪物的體型比之前還膨脹了數倍，除了之前樂游原在它胸口穿的洞和陸滿幫它擰的頭之外，身上的其他創口大多已經愈合。

外面建築物裏沈睡的蝙蝠怪被驚擾了睡眠，剛醒過來就被一口咬下。怪物所經之途皆是摧枯拉朽，所有體型孱弱的蝙蝠怪只要被它看見了，便統統被吸進肚子裏。

它胸口的血洞迅速愈合，扭曲的頭顱也逐漸擰了回來。怪物展開翅膀，黑色翼膜鋪天蓋地，太陽都被遮蓋了，仿佛黑夜吞噬了白晝。

林霄他們回到大本營整頓隊伍、補充武器，另一邊，陳穆和萬綺雲領著另一批人，帶上戰犬迎風和戰鷹小隊，通過嗅聞管道和高空偵查，鎖定了怪物沿途行進的方向。

陸滿剛從管道裏冒出頭來，就與偵查中的陳穆等人碰了個面。

陳穆反應迅速地舉著槍，對準陸滿，軍犬迎風咬住陳穆的袖子，似是要阻止他開槍。

旁邊跟從的訓導員心中困惑……這只狼怪，迎風認識？

狼退回了洞裏，下一秒，陸滿從洞口中爬了上來。

他在管道裏鉆了許久，難免有些灰頭土臉的。

“額……好久不見？”

陸滿渾身臟兮兮的，臉頰上還沾著塵，臉上掛著笑，小心翼翼地朝他們擺了擺手。

旁邊的訓導員等人眼珠子都仿佛要瞪出來，下巴差點掉在地上。

陳穆也瞪大了眼睛。陸滿身上到底還藏著多少不為人知的驚喜？

唯有迎風一狗早已看透陸滿的本質，處之淡然，一如既往地躲開了陸滿想摸她腦袋的爪子。

“陳副官，我有個想法，可能需要你們的配合。”

“你說。”陳穆很快就恢覆了冷靜，湊近陸滿，認真傾聽。

“目前怪物的體型膨脹得過於龐大了，我需要大家盡可能削減怪物的體積，然後……”

“裝填彈藥——”

“開炮！”

翅膀大也有翅膀大的劣勢，就是躲閃起來沒那麽靈活。

炮彈落在怪物的蝠翼上，像濃濃夜色中綻放的煙花一般，熊熊火光炸裂開來，將翅膀擊破了一個大洞。地上架起一具具迫擊炮，兩人為一組，配合著發射。

林霄甚至將炮臺扛在肩上以便於更好地瞄準，對著怪物，就是一段猛射。

人類並不強壯，他們沒有尖牙、沒有利爪。別說是怪物了，哪怕是普普通通的一只動物，過來蹬了他一腳，人可能也是要內臟破裂而亡。

人就是如此脆弱的生物。

可人類最有優勢的一點，就是會創造和使用工具。

百萬年前，他們的祖先用火焰驅散寒冷與野獸。

而今天，他們拿起槍炮武器，對抗黑暗和怪物。

單人的力量或許很弱小，難以熬過這漫漫長夜，而多個人的力量加在一起，星點火光匯聚成海，也能將黑夜照亮成白晝。

一時間，朵朵火花炸開，將黑夜的翅膀破開一個個窟窿，陽光從洞中冒了出來。

借著槍炮的掩護，陸滿仿佛一只幽靈一般，乘著風，迎著怪物飛上去，他們之間的體型差距就仿佛飛蛾撲擊雄鷹一般。

他成功降落在怪物的頭頂，怪物對此毫無察覺。

陸滿變回了人的模樣，佇立在怪物的背上，感覺自己好像站在一片遍布黑色剛毛的原野之上。

他半跪在怪物背上，逐漸融化為一片晶瑩剔透的「水」，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這還是陸滿第一次嘗試完整使用霧怪的形態。

「水」輕柔地包裹著怪物的軀殼，逐漸流動、蔓延開來。

作者有話說：

明天結束這個副本啦，會有意想不到的走向發生（確信；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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