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再三向父親確認華紹凡沒法出國以後，魏曲懸了這麽些天的心終於落了下來。

人緊繃的神經一旦松懈，就很容易覺得累，下午兩三點回到家，一沾床就睡了個天昏地暗，再睜眼已經是第二天早上七點鐘了，他睜開眼睛拿起手機給林漠打個電話。

林漠似乎也才剛醒，聲音黏黏糊糊的，帶著鼻音，“餵…？誰啊？”

“是我，魏曲。”

“魏曲…”他的聲音清醒了不少，在床上翻了個身，“你現在還好嗎？”

“還好，你們呢？唐天天這幾天有來找過你嗎？”

“我剛回來那天來過，這兩天沒有，”林漠坐了起來，“我昨天剛給他打過電話，他在家，怎麽了？”

魏曲抿了抿嘴，心想也許是自己多慮了，他聯系不上唐天天可能只是因為唐天天並不想跟一個把自己戀人送進監獄的人對話。他嗯了一聲，又提醒林漠，“沈不侯的事，唐天天肯定很受打擊，你多註意註意他。”

兩人聊了幾句，魏小雨被說話聲吵醒了，鬧起床氣要林漠抱他，魏曲這才和林漠道別，掛了電話。

聽了魏曲的話，林漠決定親自去找唐天天，看看他在做什麽。起床收拾好後，他把魏小雨交給媽媽，開車前往唐天天住的房子。

這房子是前幾年唐家給唐天天買的，之前唐天天和家裏吵架後“離家出走”，一直住在林漠家的別墅裏，唐家人覺得有些過意不去，就給他買了房子，好讓他們家愛發脾氣的小少爺在離開家後有個地方去。

林漠聽唐天天說過很多次，家是他和沈不侯一起設計裝修的，家具之類的也是他和沈不侯一起買的，他還專門留了一個兒童房，裝得可愛極了，要留給將來的孩子住。

車在唐天天家樓下停駐，林漠在門口組織了半天措辭，終於按響了門鈴。

“來了。”是唐天天的聲音。他趿著拖鞋跑過來拉開了門。

“小漠，你怎麽來了？”

唐天天看起來精神很差，往日他總帶著狡黠的笑容，看見林漠就一定會撲到林漠身上，摟著林漠的脖子不停地撒嬌，然後把林漠拽進門向他分享自己新買的東西，而今天卻只是對林漠笑了笑，讓他進來。

房子裏的沙發桌子都已經蒙上了白布，客廳裏放著幾個大箱子，裏面塞滿了各種小玩意兒，書本，畫，還有很多合照。

“你這是……”

唐天天將一本相冊扔進箱子，頭也不擡的回答道：“都是要扔掉的東西，房子我準備賣掉了。”

“賣掉以後我就去W國散散心，看看海。”

唐天天很膽小，從小幹什麽都要求魏曲陪他，連去隔壁市看演唱會也要拉著林漠一起，而這次的旅行，他沒有邀請林漠。

林漠知道，W國著名的格薇爾海灘是唐天天和沈不侯約好舉辦婚禮的地方。林漠出差的時候去那裏參加過一次晚宴，天晴的時候，那邊夕陽會把天空染成粉色，海浪輕聲沖刷著海岸，樂隊演奏著優雅的古典樂，海鷗被偶爾的歡呼聲驚起在天空盤旋，像一場幻夢一般，一切都浪漫極了。

但對唐天天來說，這真的成為了幻夢。

林漠想安慰他，可是又不知道從何說起。告訴他沈不侯其實是愛他的？可是沈不侯的愛未免也過於畸形，他害怕自己在性事上的癖好傷害到唐天天，卻在情感上傷害了唐天天。

他傷害唐天天最好的朋友，背著唐天天和別人做愛。

唐天天從小就嬌氣又愛哭，但又很聽話懂禮貌，大人孩子都喜歡他，誰都不曾故意中傷他，可是沈不侯卻做了第一個這樣的人。他把唐天天從一個魔爪解救出來，又把他推向了另一個深淵。

“這是前面冬至的時候他親手給我織的圍巾……”“這是夏天和他去私人游泳的時候拍的合照……”

“這是我們一起去定做的戒指……”

“他說今年就和我結婚的……”

馬上就要到十一月，氣溫驟降得厲害，唐天天蹲在地上摸著那枚戒指，眼淚啪嗒啪嗒地掉了下來。

陪唐天天吃完午飯，他說想休息一會兒，林漠正好也擔心魏小雨一個人在家和家裏人不熟悉，會害怕，便叮囑他幾句，開車回了家。剛到家，他就收到了唐天天的短信，說給他寄了個袋子，但是不到萬不得已千萬不能打開。林漠以為是唐天天的重要物品，收到以後就藏到櫃子裏去了。

林漠每天都給唐天天打一個電話，感覺唐天天的狀態漸漸在變好，他的笑聲多了起來，偶爾還會給林漠講遇到的趣事，他好像又變成了以前那個無憂無慮的唐天天。

十一月中旬，林漠在朋友圈看到了唐天天拍的一組照片，是在W國的格薇爾海灘，粉色的天空、海浪、盤旋的海鷗、千奇百怪的貝殼，還有路人幫唐天天拍的一張角度奇怪的照片，他對鏡頭揮舞著手，身後是大海和夕陽，臉上的笑容陽光又燦爛。

那時林漠剛和魏曲通完電話，得知魏曲已經定了來D城的機票，便給唐天天打了個電話，想問他什麽時候回來，到時候一起出來吃飯。

唐天天說準備明天下午往回飛，晚上就能到，但是到家可能已經半夜，也許不能出來吃飯。林漠又問需不需要去接他，唐天天哈哈地笑，說“我又不是小孩了”。

魏曲到D城，首先去了林家，林於友不是很願意見他，在客廳打了個照面就藏到書房裏去了，華紹柔不好意思的跟他道歉，叫他別介意。吃過晚飯下起了雨，魏曲要走，華紹柔卻叫他留下來，說這麽大雨，出去不安全，又說魏小雨和他這麽久不見，很想他。

魏曲看了看魏小雨，魏小雨抱著他的胳膊拼命點頭。

晚上他在客房睡，“想他”的魏小雨還是溜進了林漠的房間。

半夜，魏曲感覺有人在推自己，他打開燈，發現是林漠，他拿著手機坐在一邊，臉色有些蒼白。

“怎麽了？”魏曲撐著身子坐起來看他。林漠沒說話，把手機遞給魏曲。屏幕上赫然是一條短信，來源是唐天天，發件時間是淩晨兩點：

“小漠，我想了想，房子還是不賣了，我覺得好累，應該有個停下來歇腳的地方。”

“我有點擔心……”林漠看著魏曲，“我給他打電話，沒有通……”

魏曲沈思良久，突然像驚醒一樣，從床上翻了下來，“拿上車鑰匙，快走。”

魏曲開車，一路踩著油門往唐天天住的別墅區奔去。深夜，為了防止擾民，車開不進去，兩人把車停好，快步往別墅那邊跑，下過雨的路上還有水窪，林漠穿的棉拖鞋濕透了，一踩就能溢出水來。

唐天天的小院子門開著，好像等著誰回來。魏曲拉著林漠進去，一眼就看見唐天天安靜的躺在滿院子開著花的花菱草裏。

唐天天好像睡著了一般，安靜的閉著眼睛，被雨水打濕的頭發貼在面頰上。他還穿著在格薇爾海灘旅游的時候的那身衣服，是夏裝，D城的夜晚冷得嚇人，他的胳膊蒼白細瘦，系著一條針織圍巾。

圍巾上的血跡被雨沖得斑斑駁駁，已經有些看不清了。

林漠張開嘴想叫他的名字，一開口卻是無助地嗚咽，魏曲把他的視線擋起來，將他的腦袋按進了自己懷裏。

“唐……唐唐……！”林漠緊緊抓著魏曲的衣服，渾身止不住的顫抖，他不停喃喃重覆著“唐唐”“唐唐”，好像唐天天還會再像以前一樣，愉快的跟他打招呼，告訴他又發現了什麽新鮮有趣的東西。

他還等著和唐天天一起吃飯，還等著帶唐天天一起出去玩。他又想到，唐天天膽子那麽小，自己一個人出國，花費了多大的勇氣。他開始憎恨自己，如果自己去接唐天天回來，然後把他接到家裏過夜，是不是這一切就不會發生了。

林漠覺得此刻躺在地上的人變成了自己，他身臨其境般感到了深秋雨水刺骨的寒冷，自己的思想似乎越飛越遠，回到了他和唐天天還是小孩子的時候，唐天天躺在床上裝死，把他嚇哭了，自己卻偷偷地笑。

魏曲打完報警電話和急救電話，叫了兩聲林漠的名字卻無人回應，一低頭，發現懷裏的人已經失去了意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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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菱草的花語是：“答應我。”

唐天天的回答是：“我願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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