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人償命！

這句話幾乎貫穿了夏瑜近來所有的夢境，她一手抓過陽臺上的晾衣桿，防備地握在胸前。

“你到底是誰！”夏瑜厲聲道，即使面對的只是一個小孩，她也絲毫不敢掉以輕心。

“我是媽媽的孩子啊，”小男孩笑得特別純然，“我的媽媽叫呂茵。”

明明是最正常不過的語氣，從那個孩子的嘴裏說出來，卻詭異得讓人毛骨悚然。

“你不可能是呂茵的孩子！”夏瑜下意識地反駁，呂茵的孩子不是早就死了嗎？就算有孩子，也絕不可能是這個年紀！誰料男孩聽完，突然臉色一沈，開始一步步朝著她逼近。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雨水透過敞開的窗戶潲進了屋子，夏瑜被男孩逼得後退，背部抵住窗沿，大雨很快淋濕了她整個人。

男孩逼近的速度並不快，他邁著小小的步子，一點一點地靠近。夏瑜的腦子裏“轟”的一聲炸開，一瞬間腦海裏一片空白，只剩下第六感徒勞地叫囂著危險，可她一步都邁不開。

那一刻，瀕死的絕望感鋪天蓋地而來，瞬間就淹沒了她。

“小茵！小茵！救救我！”夏瑜大喊，聲音淒厲而無助，但呂茵沒有給她任何回應，外面的動靜那麽大，按理說呂茵早該醒來了，可她一直都沒有出現。

夏瑜心下一沈，可除了求助她已經別無他法。

誰知聽見她的叫聲，男孩卻突然驚慌了起來，他慌忙往呂茵的房間看去，夏瑜看見他的動作，更是大聲地呼喊求救：“小茵！救我！！！”

但這一舉動顯然惹惱了男孩，他轉過身來，冷冷地看著夏瑜。被這樣冰冷的眼神註視著，她只覺渾身開始發冷，刺骨的寒冷，讓人連呼吸都覺得費勁。

夏瑜跪坐在地上，伸手抱住自己的身子，顫顫發抖，她甚至沒有力氣再次呼救，不知過了多久，她艱難地顫了顫眼皮，最終永遠地閉上了眼睛……

夏瑜被凍死了。

剛剛做完手術的身體十分虛弱，吹了風淋了雨，加上嬰靈帶來的極度陰寒，她就這麽無聲無息地失去了性命。

夏瑜生命氣息完全消失的瞬間，徐歸露出了一個開心的笑容，他嘴裏念念有詞，那是他貫徹的意志：“殺人償命……”

他的目光落在夏瑜身上，神色中閃過一絲茫然。他緩緩轉過身，卻發現身後，呂茵正一臉震驚地看著他。

“媽媽……”徐歸下意識地呼喚她，但呂茵沒有理他，她徑直越過他，用並不強壯的身體艱難地抱起了夏瑜，然後再一次與他擦肩而過。

“媽媽！”徐歸大喊一聲，換來了呂茵的駐足，他急忙上前，輕輕拉住了呂茵的衣角，“是阿姨做錯了！殺人要償命的啊！”

“做錯的是你！”呂茵大吼一句，嚇得徐歸猛地松開了拽住她衣角的手，他訥訥回了一句，但呂茵沒有聽。她忙著從房裏抱出一床被子，將渾身冰冷的夏瑜嚴嚴實實地包住，顫巍巍地撥通了120和徐子豪的電話。

“媽媽……”徐歸蹭到她身邊，但呂茵依舊沒有搭理他。

徐子豪接到電話後就往這裏趕，他來得並不慢，無奈夏瑜早已經咽了氣。

他探了探夏瑜的呼吸：“小茵，人已經不在了。”

“什麽？”呂茵一楞，下意識地看了徐歸一眼，“……怎麽會？”

“……”

徐子豪的沈默讓呂茵滿心惶恐，她抱緊了懷中夏瑜冰冷的身子，矢口否認：“不可能！夏瑜不會有事的！我不信！”

徐子豪默默報了警，呂茵得知了夏瑜的死訊後一直在低聲啜泣，徐歸茫然地站在兩人中間，呂茵不搭理他，徐子豪看不見他。

警車跟救護車先後趕到，徐子豪帶著呂茵跟上去，一直到離開家門，徐歸都跟在他們身後，他一直叫著爸爸媽媽，可是沒有人回頭……沒有人回頭看他，哪怕是一眼。

——媽媽不要我了嗎？

被獨自留下的徐歸陷入了一陣恐慌之中，小小的男孩，雙眸盈滿了淚水，他心想：媽媽生氣了嗎？可媽媽那麽愛他，一定不會不要他的！

可他的信心隨著呂茵的遲遲未歸，一點點消耗殆盡……

——我被拋棄了嗎？

徐歸看著鏡子裏的自己，臉上白皙的皮膚逐漸褪去，露出原本血紅的肌理。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安慰自己嬰靈本來就是極醜的，何況現在，已經沒有人需要他用漂亮的臉蛋去討好了。

徐歸的身體開始往外滲血，血水浸透了他身上幹凈整潔的衣裳，順著他的身體流下。徐歸低頭看著腳下形成的血泊，血泊裏隱隱約約倒映出他的模樣……他突然想起了他來到這個世界上最初的模樣——他降生於這個世界之時，本就是這樣一攤醜陋的血塊。

他游離在散發著惡臭的下水管道裏，一點一點收集和拼湊著他的身體，那時候他發誓，要讓那些所謂的“母親”付出代價。

他做錯了嗎？

如果沒錯，為什麽媽媽不要他了？

如果他真的做錯了，那麽當初他所受的折磨與屈辱，又有誰來負責？

呂茵一夜未歸，天色將明之時，徐歸踏出了家門，鮮血在地上拖出長長的痕跡，隨著他一同消失在大雨裏……

***

那單被沈靖寒丟給林遲的生意，最終還是被接了下來。雇主姓徐，是一個很年輕的男人。雙方敲定了見面的時間地點後，林遲帶著他家樓美人前去赴約了。

一進門，林遲一眼就瞅見個熟人，正是那位嬰靈的母親呂茵。呂茵面露驚慌，看起來十分不安，而雇主徐子豪則不停地安撫著她的情緒。

呂茵一見到林遲，情緒頓時激動起來，撲過來拉住他的手：“你能看見我的孩子對不對，求求你！幫我找到徐歸，無論多少錢我都願意付！只要能找到我的孩子！”

見林遲一臉茫然，徐子豪拉開了呂茵，向他解釋道：“我跟小茵有過一個孩子，她十分期待孩子的到來，可懷孕三個月時，一次意外導致她流產了。

“她不能接受這個事實，一直覺得那個孩子並沒有離開她，還以魂魄的方式繼續待在她身邊。

“起初我並沒有在意，覺得她只是受刺激過大，但是後來，她的執念似乎真的招來了什麽不幹凈的東西。幾天前，小茵突然打電話給我，那東西殺死了她的好友。”

“不是的，小歸真的是我的孩子！”呂茵被禁錮在徐子豪懷裏，一開始還能搖頭否定他的話，到後來，就只剩下啜泣了。

見面的地點是一間茶室，徐子豪說完之後，包間陷入了一陣沈默之中，只有呂茵的啜泣聲時斷時續。

樓祈在林遲開口向自己求助前不打算摻和進來，抱著看戲的心態悠閑地喝著茶。林遲看了他一眼，雖說樓祈半點沒給提示，但他待在這兒，林遲便心安許多。

“他殺死了呂小姐的好友？這又是怎麽回事？”沈靖寒不是說這個案子很輕松嗎？怎麽還涉及了人命？

“夏瑜是前天夜裏沒的……都怪我不好！我明明知道小歸那麽厭惡人流，還把剛剛做完人流的夏瑜接回家裏去住……但是我真的沒有想到小歸會動手殺了她。”呂茵趴在徐子豪懷裏泣不成聲，“他還那麽小，他還是個孩子啊！”

“夏瑜被定性為意外死亡，她剛做完手術，身體虛弱，穿得單薄又淋了雨，醫生說夏瑜走得很快，小茵可能連她的呼救聲都沒能聽見。”徐子豪停頓了一下，“小茵堅持認為是那個孩子害了夏瑜，那個孩子……真的存在嗎？”

“是的，”林遲看了呂茵一眼，“我見過那個孩子，跟呂小姐在一起。”

徐子豪吃了一驚，還沒來得及說什麽，就被呂茵打斷了，呂茵就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樣撲過來握住林遲的手：“你看得見我的小歸對不對？他喜歡跟你的孩子一起玩，你知道的吧？小歸真的不是壞孩子，就算他害了夏瑜，那也是我的錯，是我沒有教育好他……”

“呂小姐你冷靜一點！”林遲反手握住呂茵不停顫抖的手，試圖安慰她，可呂茵哪裏冷靜得下來，她不斷呢喃抽噎，林遲好不容易才聽清了她在說什麽。

“都是我的錯……我的錯！我再怎麽生氣也不能把那麽小的孩子獨自留在家裏，現在好了！我的孩子不見了！他還那麽小……還那麽小，離開我，他能去哪裏呢？去哪了……”

徐子豪抱住情緒崩潰的呂茵，輕聲對林遲說了一句抱歉，林遲搖了搖頭表示不介意。半晌之後，他斟酌著字句道：“您的孩子……那個叫小歸的孩子，不見了嗎？”

呂茵聞言，生生止住了抽噎，一臉期許地看著他：“你會幫我找我的孩子嗎？”

“我會的，你先冷靜下來。”林遲毫不猶豫地答應下來。

“好，我冷靜……我冷靜。”呂茵靠在徐子豪懷裏，乖巧地點點頭，徐子豪親了親她的額頭，眼中滿是心疼。

“你是什麽時候發現孩子不見了？”林遲見呂茵平覆了情緒，便開口問她一些細節。

“出事那天晚上下著雨，我睡得很早也很沈，半夜醒來的時候，我聽見外頭呼嘯的風聲，想起陽臺的窗戶沒有關上，家裏有病人還有孩子，我怕他們著涼，就想起來關窗戶……等我走到陽臺時，就看見……”呂茵哽咽了一下，“看見夏瑜躺在地上，小歸就站在她身旁，我心裏咯噔一下，突然就想起我帶夏瑜去醫院的那個下午，小歸看夏瑜的眼神……我早該註意到的。”

呂茵一臉的懊惱：“我抱住夏瑜時，她連身子都僵了……我簡直氣瘋了，我的孩子竟然殺死了我的閨蜜！小歸接連叫了我好幾聲媽媽，我都沒有理他，我生氣啊！

“那一刻我又氣又慌，小歸傷害了夏瑜，我該怎麽辦？夾在這兩個人中間，我該怎麽兩全？

“後來子豪來了，告訴我夏瑜已經沒了，我慌極了……但是，我的心裏其實是有一絲慶幸的，慶幸大家都看不見小歸，即使夏瑜出事了，也沒有人能傷害我的孩子。我是不是很自私？可我一定要保護好我的孩子，我不能再一次失去他了！

“我想讓他長個教訓，所以我沒有帶他出門，我把他反鎖在家裏……等我冷靜下來我立馬就後悔了，他還那麽小，我怎麽能把他一個人留在家裏，可那時候我要處理夏瑜的後事，還要到警局做筆錄……我回不去啊！等我第二天一早趕回家時，發現小歸不見了，我到處找，可哪裏都找不到他！我明明關好門了！”

呂茵捂著臉又一次哭出了聲，她真的非常在意那個孩子，所以她那麽恐慌那麽自責。林遲聽完心裏五味雜陳，一時也不知道該怎麽安慰她，只能答應她會盡量幫她找到徐歸。

事情了解得差不多，林遲便起身告辭。告別呂茵和徐子豪，林遲帶著全程打醬油的樓美人離開了茶館，走到距離茶館很遠的地方，林遲才開口問樓祈對這件事有什麽看法。

“我覺得事情沒那麽簡單。”

林遲點點頭，很是認同。呂茵流產的時候，孩子才剛剛三個月大，可徐歸卻是個四五歲的男孩，怎麽想，他都不可能是呂茵的孩子，況且……

“我見過那個男孩，除了有些陰沈之外，並不像是一個壞孩子……怎麽說呢，我有點不相信那樣的孩子，會去殺死一個跟他沒有關系的女人。”

“這點我也很奇怪，徐歸已經有了理智，能夠獨立思考、與人溝通，你對他的觀感不錯，這說明他已經脫離了嬰靈剛剛誕生時的混沌狀態。夏瑜與他沒有因果，按理說，他是不會去殺夏瑜的。”

帶著一肚子的疑惑，林遲給沈靖寒打電話報告了進度，沈靖寒一聽案子裏牽涉了人命，立刻帶著淮音跟雲寶趕了回來。

一開始他以為這不過是個小案子，沒有什麽難度也不會有危險，但現在嬰靈已經開始了無差別殺戮，萬一林遲一個不小心受了點傷，淮音絕對能生剝了他。

當天晚上，淮音帶著雲寶風塵仆仆地趕到了面館，同林遲商量這個案子的解決方案。淮音希望林遲別再插手這件事，但這件事處處透著一股詭異，林遲從接手起就一直想要知道真相，現在突然讓他撒手不管，他是絕對做不到的。最後，林遲一番撒嬌耍賴，好說歹說才讓淮音勉強同意了他繼續調查，前提是必須在樓祈或者淮音在場的情況下。

第二天天剛剛亮，林遲便帶著雲寶去學校了。但他今天的目的可不僅僅只是為了來上課，跟陳楓打了個招呼，林遲大大方方翹掉了早課，抱著雲寶前去呂茵租住的教職工宿舍探查。

S大的教職工宿舍區位於學校西邊，被夾在學生宿舍區跟教學區中間，四周環繞著郁郁蔥蔥的矮樹和鋪青疊翠的草地，風景非常美麗。

昨天見面時，呂茵拜托林遲幫她尋找徐歸，所以將鑰匙交給了他，但教職工宿舍區林遲沒怎麽來過，稍稍費了一番工夫才找到了呂茵的住處。自從出事那天起，徐子豪就將呂茵接過去照顧，所以呂茵家裏的陳設還保持著出事那天的模樣。

林遲牽著雲寶，沿著樓道往上走，一路上都是觸目驚心的血跡，幾乎濺紅了整個樓道。林遲楞了一下，夏瑜不是被凍死的嗎？這裏那麽多血漬竟然沒人處理？

隨即他反應過來，這些血平常人應該是看不見的，那麽，按照這樣的猜想，這些血跡恐怕屬於徐歸。

到底發生了什麽？呂茵不是說徐歸殺了人麽？為什麽他反倒流了那麽多血？林遲滿腹疑惑地打開了呂茵的家門，屋內的情景更加慘烈，有幾個地方甚至形成了血泊。

“這是小哥哥家嗎？”雲寶扯著林遲的袖子問。後者輕輕點了點頭，將孩子抱了起來：“雲寶不怕，爹爹在呢。”

“我不怕，”孩子乖巧地點了點頭，在林遲的肩窩上蹭了一下，“爹爹，這些是小哥哥的血嗎？”

“我也不知道。”林遲並沒有把自己的推測說出來，徐歸畢竟是雲寶的玩伴，他怕孩子會傷心。

林遲區分鬼靈與人的標準常常是模糊的，“非我族類其心必異”這個觀念他並不讚同，看到這斑斑血跡，林遲不禁開始擔心起徐歸來。

“爹爹，這就是小哥哥的血，我聞到他的氣味了……我們去找小哥哥吧，流了那麽多血，他現在一定很難受！”雲寶拉了拉林遲，輕聲地說出自己的請求。徐歸對於雲寶來說，是他第一個好朋友，也是他唯一的同齡人，看到那麽多血，爹爹的表情又那麽凝重，雲寶不禁有些慌了。

“好。”對於兒子的請求，林遲自然允諾，更何況，他也非常擔心徐歸。

林遲抱著雲寶，在呂茵的住處轉了一圈。陽臺十分狼藉，地毯和扔在地上的被褥摸上去還是潮濕的，主臥和客臥倒是沒有什麽異常。廚房裏放著沒有吃完的飯菜，林遲掃了一眼，是幾道普通的家常菜，呂茵的手藝看起來不錯，案板上放著碾碎的紅糖，和一杯沒有喝完的紅糖水……

似乎沒有什麽異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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