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8章 好天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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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連續劇般一場接一場的落雨後,南方的盛夏不知不覺地來了。

《左流》的拍攝接近尾聲。除了女二還有些需要重拍或補拍的戲,其餘的戲已經不剩幾場。

沈醉比剛進組時瘦了些,頭發也長長了。晨起他坐在院子裏冥想,沈靜得像百年樹根新抽出的挺拔枝條。

前幾日接連的暴雨沖斷了村子的線路,整個劇組已經好幾天沒辦法與外界聯系了,大家的生活不可避免地“古樸”了起來。

上不了網,也打不了電話,叫苦不疊的人很多。但這對於沈醉,並沒多大影響。

拍戲時,沈醉很少需要做別的事休閑娛樂。從前放蕩不羈時,他也頂多練練刀,或者去酒吧點一杯檸檬茶看帥哥。

如今沈醉不知怎的"清心寡欲"了起來。除了讀劇本,就是發呆。

信號中斷前,最常與沈醉聯系的是胡塗。胡塗已為他洽談好若幹商務,就等著殺青。

從胡塗的語氣中,沈醉能感覺到,燕名揚仍在過問自己的工作,盡管他沒有插手。

“和之前一樣,我暫時只打算給你接近期的工作。” 最近一個電話中,胡塗如此說道,“畢竟《左流》要沖12月的銀雲獎,指不定到時候你身價能再漲一波。”

“常年關註銀雲獎的影迷群體,或多或少對你都是有濾鏡的。”

“燕總也是這個看法,不過還是讓我征求一下你自己的意見。”

“哦。” 接到這個電話時,沈醉正趴在窗前發呆。他想起燕名揚很久沒騷擾自己了,抿了抿嘴,“我沒什麽意見。”

清晨的冥想結束,沈醉睜開眼睛。

今天是燕名揚沒有聯系沈醉的第39天。那句“對不起”,似乎是燕名揚同沈醉說的最後一句話。

“信號有說什麽時候恢覆嗎?” 沈醉到片場時,離開工還有一陣子。

“還沒。” 後勤部門的負責人嘆了口氣,“說是在搶修,估計還得要幾天。”

沈醉嗯了一聲,坐下翻開自己的分鏡頭劇本。

順利的話,沈醉今天應該能殺青。可這上面並沒有畫最後一場戲。那場“三人合一”的雌雄莫辨,沈醉只能自己發揮。

沒一會兒,裴延踩著點進了片場。

“準備得怎麽樣?”

沈醉點了下頭,“還可以。”

“最後一場戲,你打算怎麽拍?” 楊天問,“需要其他演員給你配合嗎。”

“不用。” 沈醉合上了自己的劇本。他朝外面看了眼,天色陰沈。

“今天天氣很好。” 沈醉說。

蘭香的媽越來越頻繁地邀請小左來自己家裏吃飯。考慮到村莊裏對結婚生子的重視,這種盛情顯然不完全出自於善良。

面對母親顯而易見的意圖,蘭香的表現耐人尋味。她似乎對這樁潛在的“說親”無甚興趣,卻又會因小左沒有表現出殷勤而感到不滿。

村裏的風藏不住任何秘密。很快大家都心照不宣地知曉了八卦。

幾日後,紅裙女人在一個傍晚悄然而至。

“你想好了嗎。” 紅裙女人今天沒有拎包,只拿了個手機,像是飯後散步,“過幾天,我就要回城裏了。”

蘭香抓著自己的衣角,面色既興奮又害怕。那是她媽媽踩縫紉機做出來的布衫,上面繡著樸實無華的無名小花。

“嗯。” 半晌,她像蚊子哼哼似的應了。

小左從後院的井裏挑了一桶水。他目送著蘭香回到隔壁屋裏,在紅裙女人從自家門口經過時,面無表情地整桶潑了出去。

一向悠閑的紅裙女人這回也猝不及防。她柳眉一橫,瞪著眼睛道,“你幹嘛。”

小左兩手抓著一個空空的木桶,咬了下唇。

“自己殺人,怪那個給你遞刀的。” 紅裙女人翻了個白眼,瞬間就識破了小左的內心。她甩了甩裙擺,當即就打算走。

“等等。” 小左感到胸口有些悶,像喘不過氣。他唇發著白,“你賬本上的字,是誰寫的?”

“什麽?” 紅裙女人更不耐煩了,頭也不回就打算走,“我賬本上的字,當然是我寫的。”

哐當一聲——

木桶掉在了地上。小左覺得檐下的白熾燈亮得暈眼,搖搖晃晃地倒在了自家門口的地上。

小左昏了過去。這可是村裏一天到頭少有的稀罕事。

蘭香的媽聞訊而來,和她看不上眼的紅裙女人一起攙著小左進了屋。村西頭的老中醫不久後也到了,跟在他兩側的還有一群剛打完三輪麻將的街坊,一路嘰嘰喳喳憂心忡忡的樣子。

“應該...沒事。” 老中醫號完脈,“可能只是低血糖。”

紅裙女人站在一旁,冷笑了一聲。

蘭香的媽探頭探腦的,像是想問個究竟。她可不能把女兒許給一個病秧子。

不一會兒,小左醒了。他坐了起來,卻呆呆的,不怎麽能同人說話。

熱心的街坊鄰居毫無用武之地,只得紛紛無趣散開,邊嚼舌根邊尋覓新的有趣事。

“你晚上吃了沒?” 蘭香的媽於心不忍,覺得多少還是得關心一下這個少年。

小左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

蘭香已經不耐煩地嘆了口氣,“媽,咱們回家給他盛碗飯送來吧。”

眾人離去後,紅裙女人從陰影處走出。她在小左窗前的椅子上坐下,兩腿交疊,“我的賬本怎麽了,你在哪裏見過那個字?”

小左垂著頭。他抓著被角,面無血色。

“在我們那群人裏,我還算字寫得好的。” 紅裙女人嗤笑一聲,“當年幫許多小姐妹抄過情書、借條和敲詐勒索信。”

小左怔了怔,半晌才反應過來紅裙女人話中的意思。他楞楞地擡起頭,張了下嘴卻沒發出聲音。

原來這個女人不是他的媽媽。她只是和他的媽媽一樣,是那無數個女孩中的一個。

“你有沒有...” 小左抿了下幹得起皮的唇角,“你記不記得,從前幫人抄過一封遺棄孩子的信。”

“遺棄信?” 紅裙女人皺了下眉。

小左嘴唇發抖,以一種他自己不能解釋的緊張和期待看著這個女人。

紅裙女人瞇著眼睛想了想,半晌後卻隨意道,“不記得了,可能有吧。”

小左挪回了失落的目光。

“怎麽,是你爸還是你媽?” 紅裙女人一針見血,毫不憐惜道。

小左沒說話。

“勸你別找了。” 紅裙女人站了起來,噔噔踩著高跟鞋,“丟掉你的人,要是真想找回你,她總能找到。”

紅裙女人走後,小左從床上爬起來。他在院子裏站了會兒,攀上了旁邊的那堵墻。

這堵墻非常好爬,隔壁就是蘭香家。這是小左第一次偷偷趴在這裏偷窺蘭香,蘭香好像正在廚房裏熱飯。

天陰得像要窒息,雲層中卻有一抹亮得刺眼的白光。小左翻過那堵墻,貓著腰鉆進了蘭香的房間。

蘭香的東西少得可憐,唯一少有個人空間的便是一個抽屜。

小左在抽屜裏找到了那張車票,它果然是通往城裏的。

桌上擺著一把鋒利的、生了銹的剪子,小左拿起它剪了那張車票。他往蘭香的桌頭上放了一沓不算多的錢,用筆壓著,是他自己掙的。

翻回自己家的院子時,小左一身輕松。

他的頭發終於肆無忌憚地散了下來,柔軟的發絲直垂過肩。

蘭香的媽似乎來送飯了,小左躲進了後院的廢棄木屋。

陰暗潮濕的角落裏有一扇不知多大年紀的銅鏡,小左偏頭看去,鏡中的那個人雌雄莫辨。

他迷茫的眼是蘭香,豐滿的唇是紅裙女人,也或許是多年前他自己的親生母親。

小左不知道,他沒有見過自己的母親。

沈醉也不知道,他沒來得及見到阿雪在成為自己母親前的樣子。

蘭香的媽沒找到小左,不太放心,招呼吃完飯沒事幹的街裏街坊一齊出動。

門外人聲不斷,熱鬧得很,彌漫著飯菜的香氣。

木屋卻陳舊寧靜如常,小左和一群被人類社會判定無用後遺棄的東西堆在一起。

木屋裏有一扇小窗,身後是寂靜蒼涼的深山。

小左縮在這間矮小的房子裏,他看見了不久前被自己藏進來的半完成品木雕。

它委委屈屈,不成樣子地被扔在逼仄的地方。

小左撿起木雕,從小窗裏扔了出去。它在山坡上漫無邊際地滾了一圈,最後落在了雜草叢生的小水流旁。

小左喜歡木頭,小左從來都不喜歡木雕。

這塊取悅他人以賣錢的木雕,終於變回了故土山林裏平凡自由的一塊木頭。

前屋的聲音越發吵了起來,他們應該是在往後院走。

小左又朝銅鏡裏看了眼,他的面龐有些許失真。性別男或女,成熟或青澀,覆雜或純真...它們不再重要,它們不再分離。

小左手腳並用地從窗裏爬了出去,身姿靈動四肢頎長,像一只叢林裏奔跑的靈獸。

人間萬家燈火,天下雨了。

“真是一個好天氣。” 茂密參天的古樹林掀起竹青色的雨簾,小左消失在濃霧漸起的蒼山中。

裴延盯著顯示屏,半晌才喊了一聲哢。

片場霎時響起如雷般的掌聲。

沈醉殺青了。

他從鏡頭裏走出來,面朝著劇組的方向鞠了一躬。

小左走進深山,恰如沈醉走進電影。直到殺青的時候,沈醉才悟到了這一點。

四面八方的稱讚恭喜聲不絕,還有後勤人員送來鮮花。大家商量著得空聚餐,沈醉腦袋暈沈沈的。

他被人群包圍,覺得身上發冷、臉上發熱。

小左只是一個戲劇形象,他的生命終結在電影結束的那一刻。但沈醉還需要活下去。

他在這個世界上未了結的事還很多,留戀的事更多。

他還想拍更好的電影、賺更多的錢,向夏儒森認錯和解、找劉珩學習做魚;

他要去打游戲、去拍寫真、去練最好的刀、去吃最脆的薯片...

以及再扇燕名揚至少一個巴掌。

...

高燒昏過去前的最後一秒,沈醉腦海裏想的是:我要回一趟琦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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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可能有些姐妹不太喜歡看戲中戲(也可能是受制於我的表達方式),但是《左流》對於沈醉和整個故事都很重要,實在是沒辦法不寫(哭哭

這兩天我的個人狀態一直不是太好。今天姐妹來給我做了可樂雞翅,還帶了果酒和銅鑼燒(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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