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5章 破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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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看著白衣青年跪在孤的面前, 虔誠又激動, 如同看到神跡。

又或者是他現在正面對著他的神跡。

“你是誰?”孤俯視著他的頭頂, “孤的故人可沒剩幾個了。”這句話冷漠疏離,卻帶著過去所有的心酸, 孤有一個猜測,只是這麽多年, 這麽多年過去了,他又為什麽要回到孤的身邊呢。

“殿下……”他擡頭看著孤, 眼中一如過去滿是信任與縱容。

當年阿姐跌跌撞撞的沖入大殿,她滿身是血的跌落在孤與母後的身前,臉上卻是無比璀璨的笑容。她望著母後的方向,嘴唇蠕動之間,道出的卻是一個傾盡一族之力的秘密。

那時孤靠在大哥哥的懷裏, 雖然腦子裏是炸裂一般的轟鳴,大哥哥的手掌捂著孤的耳朵, 隔絕了外面所有嘈雜的聲音, 也隔絕了母後與阿姐最後訣別的悲涼。

“這麽多年……”

在那之前, 母後想要帶著孤一起走,可在那之後, 母後決意留下孤。母後愛國孤,也恨過孤, 因為孤是她的孩子,因為孤是先帝的血脈。因為孤是帶著她的期待降生,因為孤的另一個親緣害她滿門被滅。

“殿下這麽多年, 就不曾想過您的表兄?”

阿姐的嘴型,描繪出的是短短一句話。十個不到簡簡單單的字,帶走了母後所有的癡念與執著,帶走了母後所有的不甘與怨恨,但是她同時也帶走了母後對孤的愛,帶走了母後將孤看作是孩子的愛。

只是因為孤的身體中,由她不想接受的另一個男人的血。

母後從何時愁眉不展,母後從何時一腔怨憤,是從父皇下令屠殺她娘家時,是從父皇不允她求情之時,是她聽說母族之人皆被斬首之時。而在那之後,阿姐卻帶來了一個讓她動容,甚至慷慨赴死的消息。

她娘家的血脈,未曾斷絕,這便夠了。

與其說是她原諒了孤,倒不如說她已經對所有一切都不在乎了。她不在乎孤的未來,不在乎孤是否享有苦難,不在乎她離開後孤會如何,也不在乎她離去後這天下又會如何。她最後牽掛的,已經被滿足了。

阿姐說的話,是斷了母後生機的最後一劍,這麽多年孤不想去想起,便一直沒有想起。

她說:小公子已經被送走了。

誰是小公子,又是如何在先帝戒備森嚴的監牢中被人劫走的,都不是孤所在意的。孤只知道那個時候孤看著母後眼底滅掉的火種,心底絕望陡升,寒冷從骨髓向上,侵占了所有的感官,不可以抑制。

孤蹲下身與跪著的他雙目持平,然後靜靜的看著他臉上的淚痕:“哭什麽,”擡手輕輕地按上了他的臉頰,一如過去掐他臉頰那般細膩,然而觸碰他的手卻不像是過去那般幹凈,“你以前,可不是個哭包。”

他破涕而笑:“大概因為殿下搶了我的人設,我便學殿下那般喜歡哭鼻子了。”水汪汪的眼睛看著孤,映襯著孤的模樣,“以前殿下不總說我太過嚴肅了麽,如今我不嚴肅了,殿下怎麽又不開心了?”

“你怎會在西方軍中?”雙膝並攏將手掌搭在膝蓋上,蹲在夕日小夥伴的面前,“當年阿姐只與母後說起你被送走便氣絕身亡,未曾說過你去往何處。這麽些年孤的日子也不好,還以為你折在了外面。”

說起過往的歲月,他有了些話:“是差了那麽一點兒,奈何姐姐運氣好,磕磕絆絆這麽些年也走了過來。”說起‘姐姐’這兩個詞時,他的眼睛裏帶了幾分崇拜,“殿下,等姐姐回來你便知道了。”

“姐姐?”這個稱呼往昔從不會出現在他的話語中,他是家中長子,上面的姐姐都是異母,在生母猶在主母當家的情況下,關系自然不會好。然而他又沒有弟弟妹妹,所以生活中他更多的是沈默的聽著孤再說。

可如今他的性格,卻好似從未經歷過這些磨難:“是小表姐啦,”眼睛裏慢慢的向往,“殿下也曾見過的。”

見過?

孤是真的沒印象了。

只是孤的性格又如何不是發生了變化,那並不是什麽特別好的記憶,又何必想起:“好,”側頭看著他“孤等著你帶小表姐來見孤。”他眼眸中映襯出來的人雙手放在膝蓋上,蹲在他的面前,乖巧又聽話。

然而那並不是真正的孤,只是停留在他記憶中那個聽話的孩子罷了。

聽聞孤的回答,他臉上露出了開心的笑容,

“殿下你都不知道小表姐有多厲害!”他跪在孤的面前,興奮地一時忘記了他如今正跪著,眼睛裏閃著亮亮的光,滿滿的都是愉悅,“等殿下見到了小表姐,一定也會像我一樣喜歡小表姐的。”

“好。”孤喜歡熱情的人,想是太陽一般,照耀眾人,溫暖人心的那種人。

“殿下還是像小時候那樣好說話,”他嘻嘻的笑著,“這麽多年也還是這麽心軟。”

“你小時候,可不是這麽活潑的性子。”看著他熱情洋溢的模樣,這句話下意識的脫出了口。可這話說完,孤就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說什麽都好,唯獨不該將過去的他與現在的他想做對比。

“殿下也與以往不同了。”

說完這些話,他就停了下來。

孤本就不是那種喜歡無話找話的人,對著他心中內疚更是大於重逢的喜悅。於是在說完了客套之語,問完了改問之事,在確定了他的身份之後,千言萬語都變了成一聲沈沈的嘆息。

便再無後文。

孤看著他,看著他眼底的局促不安,看著他無話可說的尷尬,忽然覺得有些好笑。孤曾經嫉妒過他,嫉妒他總是能夠輕易討得母後的歡喜,羨慕他總是能自由出入宮廷。可後來孤害他家破人亡,害他顛沛流離。

“這些年,殿下過得還好麽?”他打破了沈默,小心翼翼的試探。

眼前閃過了很多人,母後,父皇,阿姐,太傅,丞相,公公,那個總在夜間到來的太監,幻想中承載了所有期頤的阿骨,還有一只護衛著孤的大哥哥:“還湊合吧。”千言萬語最後都變成了敷衍。

而他也聽出了孤的敷衍,抿唇似乎還想要說什麽,沒能說出口。

這麽多年的離別,這十五年他不知孤,孤不見他的生活,造成的不僅僅是心裏的間隔,還有閱歷與處世態度的不同。十五年前他可以因為比孤年長三歲管制孤,可以裝著小大人的模樣教導孤。

可如今孤與他都已經長大,經歷了這麽多的事情,酸甜哭了皆有所嘗,他也沒了再管孤的資格。又或者是因為身份地位的區別,沒了親姑姑縱著他,他也懂得了分寸與尊卑。

十五年的時光,孤與他分別了十五年,如今除卻兒時的回憶,卻什麽都沒的說了。

“說起來,殿下……”沈默良久,他又一次打破了孤與他之間尷尬的局面,“這一次我來找大將軍時,中途救下了一個人。”這話似乎極難啟齒,他說的斷續又猶豫,皺著眉頭如同面臨天大的難題。

孤看著他,聽他給孤解答。

“這人被人追殺已有一年有餘,我救起他的時候,追殺他的人已經要將刀插入他的胸口。若不是小表姐的箭術好,恐怕這人也救不下來。”他看著孤,眼神帶著試探,小心翼翼的唯恐觸碰孤的逆鱗一般。

不是很明白他為什麽如此慌張:“所以和孤有什麽關系?”

“那是……皇家的影密衛。”

他說的絕對不是差點兒被殺死的是皇家的影密衛,大哥哥曾與孤說過,皇家培養出來的影衛,是不會茍活的。他們寧肯選擇暴屍荒野,也不會背起主人的命令,茍活於世:“所以,你們殺了給孤執行任務的人?”

“殿下,就不問問差點兒被殺的是誰?”小夥伴抿起嘴唇。

“所有也不過是那些逆許孤的人,死有餘……”

而小夥伴打斷了孤,失禮又直沖:“是當年在皇宮中,為姑姑做法的高僧。”孤看著他皺起的眉宇,忽然想知道為什麽所有人都不想要孤殺死那個人呢,“殿下為何執意要殺死他?”質問孤。

“為什麽不能殺?”對久別重逢的小夥伴,孤的脾氣應該很好,“你說的有道理,孤就不殺他了。”

“他是您的親生父親。”

如此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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