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2章 夏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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丞相的話著實令人意外, 孤對母後的家族還有什麽印象啊……

除卻幼時的小夥伴之外, 大概就是那年外祖壽辰見到的那些親眷了吧。只是那時孤貴為太子, 他們待孤的態度尊敬有餘親昵不足。倒是那個只有一面之緣的的紅衣小表姐,古至今都記得她驕傲的模樣。

時至今日, 孤也沒見過同她那般驕傲又自信的女子:“丞相何故無緣提起他們?”被丞相拉住,孤看著將軍與大軍逐漸遠行的身影, “孤不會以身涉險的,所以現在丞相大人可以放開孤了麽?”

眼神示意性的掃向自己的胳膊, 丞相尬笑兩聲松開了手:“陛下,就真的不恨?”

“恨什麽?”八面漢劍在映襯著戰場上的殺伐聲在孤的腰間震動,他躍躍欲試欲圖跳出劍鞘飲血殺場,“因為他們沒保住孤?如此說來應是孤牽連了他們,他們不恨孤, 孤就已經很高興了。”

這是實話,丞相信不信孤不知道:“五年尊貴, 十年塵埃。五年顛覆, 從頭再來。知道經歷了這些, 孤學會了什麽麽?”孤註意到那高聳的城墻上,原本截然有序的防守忽然失了秩序, 變得忙亂了起來。

發生了什麽事情麽?

“陛下請講。”丞相終於把氣喘勻了,看著孤語氣恭敬。

“知足。”慢慢的摩挲著漢劍的劍柄, 上面的纏手已經有些破舊,可只要摸著這有些掉色的布錦,孤就能想到過去大哥哥是如何抓著這柄劍, 為孤掃平了所有的障礙,“孤學會了做人,要知足。”

僅此而已。

孤不是沒有苦大仇深的時候,所以孤瘋了一般的報覆,報覆小八,報覆小九,報覆先帝,報覆那些當初孤被廢棄時冷眼旁觀的朝臣,甚至這個天下的百姓都被孤視作眼中釘肉中刺,不盼他們平安。

只是因為不甘,不甘為何孤受盡苦難,你們卻能享樂度日。

而當孤真的一無所有,當孤抱起了小阿骨時,倏忽想起母後曾抱著孤看那山河畫卷,最終輕吟的經文。那時還小,不明白為何母後那般的喜愛佛經,如今再看,才知或許一開始看透一切的,是母後。

我造不善業,猶如燋木柱。今世不莊嚴,他世亦如是,室內不莊嚴,在外亦如是。

惡因造惡業,因之入惡道。後世受苦痛,不知住何處。諸天悉聞我,悲泣啼哭聲。

無有救護者,必入於地獄。自作不善業,自受苦痛受。我無歸依處,必受苦痛受。

殺父母壞塔,我作五逆業。我登高山頂,自墜令碎滅。時諸天告言,莫去愚癡人。

莫作不善業,汝作多不善。作已今悔過,殺害自身命。必受地獄苦,尋即墮於地。

如被憂箭射,不以此精進。(僧伽咤經)

孤恨過,恨過父皇一杯鴆酒毒殺了母後,恨過父皇無情賜死了外家,恨過朝臣無禮冷艷旁觀,恨過十年孤獨無人作陪,恨過母後無愛留孤一人,恨過無根之人欺淩於孤,恨過臣子爭權奪利枉負蒼生。

可當宮城開始燃燒,看著那百年的榮耀在火光之下燃燒,孤卻忽然想明白了。奪走了這些宮女太監的孤,與父皇有什麽不同呢。因為憎惡一人便遷怒萬人,因為抵觸一物而恨盡天下,孤與昏君,有什麽不同呢?

何曾幾時,孤也是想要成為一代明君的,想要執掌天下造福萬民,想做出一番事業。

可如今呢,孤將這天下拖入水深火熱中,讓他們陪著孤一起哀怨,陪著孤一起掙紮。

他們何其無辜,不過是生而為人便被孤拖入了這場亂局,只因一念之差。比起這些人,孤又有什麽資格憎恨呢,畢竟他們塑造的繁華是孤享受的,他們的臣服帶來的是孤的至高無上,就如孤委曲求全的那幾年一般。

當你高高在上,總有人低入塵埃。

所以孤不恨了,憎恨這種感情,太累了。

“如今想來,孤也曾擁有很多東西。”看著停止嗡鳴的長劍,“孤身後也曾有交付性命之人,也曾有折服多年為孤謀劃之人。無論在明或在暗,無論孤知曉與否,他們對孤的忠心於在乎,才是孤最應珍惜的東西。”

“不過是擁有的太多,所以微末之處未曾在意罷了。”

現在想來孤還是幸運的,與小九相比父皇起碼給孤留下了大哥哥,他是孤翻盤的所有起源。比起被縱的無法無天的小八,孤還有太傅,他這麽多年教給孤的東西讓孤受益匪淺。比起天下人,孤生而為皇子,何等尊榮。

他們比起王權富貴,才是真正的財富。可是直到失去,孤才意識到這是千金難求的。直到無處可尋,才方知他們的寶貴。

如今孤又將軍,有遠征軍,有丞相在側,還有小阿骨,又有什麽不知足的呢:“贏也好,輸也罷,登臨大頂孤不會雀躍,一敗塗地孤也不會苦恨。是孤的,便是孤的,不是孤的,孤也不會強求。”

“陛下這般……”丞相垂眼隱有幾分懷念,“甚好。”

他話裏有話,孤卻不想追究了。有些事情,讓他成為謎,比揭露出來更好。

“這一盤局,”城門被人從內部打開,孤瞪大眼睛看著看著混入遠征軍的那一只隊伍,“這是……援軍?”

“正是。”牽扯到眼前的戰局,丞相的語氣輕松了幾分,他看著不遠處指揮全軍的青衣文士,“陛下這麽多日不見臣,難道就不疑惑?”

“軍事機密,孤這個什麽都不懂的,還是什麽都不要知道了為好。”自知之明這東西孤一向是有的,若是有主意孤自會道出,若是不知道在那裏裝模作樣除卻惹人厭煩之外,也是托人後腳。

丞相笑出了聲,他花白的胡子隨著笑聲震動:“陛下被教的很好。將軍與老臣說起時,老臣還以為將軍是癡人說夢,如今才發現將軍慧眼,倒是老夫魔怔了。”他擡手撅了撅自己的胡須,一臉的欣慰。

斜眼掃了暗藏的喜意,又轉眼專註於遠方的戰場了。

許是因為太傅的緣故,對於丞相,孤的耐心也直線上升。

“陛下就真的不好奇,這些兵從何而來?”瞧見孤不說話了,丞相卻止不住開始叨嘮,“陛下不懂戰場之事,可以學啊。如今陛下年剛及冠,未來的日子還長著呢。”

“先生曾經同孤說過,”看了眼明顯不懷好意的丞相,“為人君主,可不體刑法不曉木技,可不懂兵法不知商禮,可不會舞刀弄劍不通詩詞風雅頌。卻唯獨不能不知如何知人善任,不能任人唯親聽信小人之詞,須有自己的判斷並為此交付信任。”

這都是往昔大哥哥教給孤的,如今看來,他背後的人,是太傅。

“孤既然選擇了相信將軍會忠心與孤,便會一直相信下去。”挺直腰板,看著遠處冒起的煙火,“孤不懂用兵也不懂征伐,可是將軍懂。孤知道如何權衡利弊操控人心,而將軍不懂,這便很好。”

丞相的笑聲並沒有停下:“陛下就這麽說與臣聽?”

“將軍他懂,”不需轉頭就能想見丞相如今的模樣,“朕心儀於他。”笑聲卡在了那裏,餘光可見丞相目瞪口呆的模樣,這多少讓孤心情也好了很多,“丞相走的這些日子裏,孤與將軍私定終身了。”

……“恭喜?”

“多謝。”

丞相另有其他顧慮,然而他不再說了,只是同孤一起對著狼煙升起的地方,等一個結局。

並肩而立時,孤恍然發現不知何事丞相已經老了。孤還記得小時候仰望他的時候,他腰板挺直眉宇精神,哪怕是父皇與他在大殿之上縱論一整日,也是神采奕奕的模樣。他頭發那時不見花白,眼角也無皺紋。

他是三朝老臣,從青年時進入朝堂到後來孤揚言屠他全家,整整五十年,他不見蒼老。

而如今他比孤,要矮了。

“當初孤放你離開,又為何要回來。”當年一杯迷藥在大殿之中放倒了他,孤將他的族人皆送出了京城,讓他不要再回頭。可沒想他轉頭就投靠了將軍,為將軍謀劃了這麽一出好戲,甚至將孤也蒙在了其中。

“大概因為承蒙您的祖父照顧吧。”丞相笑道,“老臣曾許諾,只要老夫還活著,他的血脈不斷。陛下雖然昏庸,可當年也曾看著老夫,問老夫為何能相幫,卻不相幫。”

“陛下,您定是皇家子。”

這麽多年,第一次有人提及孤的身世。

“雖不像先帝,可您與您的祖父,太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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