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3章 浮生 ...

關燈
將軍拉著孤離開駐地時正是傍晚, 夕陽還未完全落下, 映這天空與大地互為一色。

任由他將孤扶上他的坐騎, 那是一匹烏黑的戰馬,若說他瞧見將軍時興奮地在原地踏了踏前蹄, 等將軍將孤送上他的後背時,就變成了憤怒的來回顛簸:“別鬧!”將軍扶了扶馬鬃, “這是你以後的主子娘娘了。”

不理他話語裏的暗示:“作甚?”

“去帶你見一些有意思的事情。”確認孤坐好了之後,也不見他怎麽用力就翻身上了馬。他從後面圈住了孤, 兩手從孤的腰肢繞過,抓著馬繩。還未做些什麽,就聽黑馬一聲長鳴,擡蹄就跑。

哪怕背上有兩個成年人,這匹黑馬的速度也不輸孤曾經見過的貢馬。

將軍的目的是離駐紮之地不遠的城鎮, 今日似乎是有集會,他將馬交給客棧小夥計的時候, 小夥計還給他指了路:“別的不敢誇, ”那小夥計看起來也就十一二的模樣, “我們這兒的夜市,是真的熱鬧。”

“客官您來的可巧了, 今日正好是一年一度的河燈日。我們這兒可是有天上星河,地上花燈的俗語呢。”他笑嘻嘻的接過了將軍拋過去的銀子, “得嘞,您的馬小的給您餵好,兩位玩的愉快啊。”

他倒是機靈, 不該問的一字沒問。

將軍牽著孤的手朝著人流走去,身側是擁擠的人群,你推我攘卻無人感到不滿。偶爾沖撞上了,相識一笑打聲招呼,還有好事兒的東湊西問,好不熱鬧:“你帶我來這裏做什麽?”將軍走在前面,為孤擋住了大部分的擁擠。

“書上說‘天上白玉京,十二樓五城(出自李白)’,這便是其中一城。”(原詩的十二樓五城不是十二個樓五個城池的意思啊,這裏九歌是曲解了李白詩句本身的意思,給了他新的引用寓意。)

他回頭,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張塗花的面具,扣在了孤的臉上,擋住了光:“曾答應帶你去看天下美景,”孤扶著面具將他斜扣在頭頂,仰頭去看將軍,“現在我要開始一一兌現,對你的承諾了。”

他曾經向孤許諾過?

他牽著孤的手掌,走過了擁擠的人群,走過了熱鬧的商販店鋪,帶著孤對了對聯,陪著孤解了字謎。疑問在心中淡去,他是否曾經許諾已經不再重要,重要的是孤親眼見到了市集,見到了平民百姓的生活。

吃到了他所說的,糖葫蘆。

“太酸了。”將手中已經啃掉糖皮的山楂串遞給了他,“不吃。”

將軍笑著接過了被啃了兩口就不再動的葫蘆,一手牽著孤一手舉著和他氣質完全不符的葫蘆串邁步向前:“別人都是一口下去糖皮與山楂一並吃下,到了你這裏倒是不拘小節,只吃糖皮不理山楂。”

這又不怪孤:“你說的,”理直氣壯,“隨便吃!”

“所以,現在我在吃山楂啊。”他將山楂一口咬下,看的孤只覺得牙酸。

跟著他七拐八拐,也不知被他帶到了那個犄角旮旯裏,面前只有緩緩流淌的黑色河流。反倒是遠處河面與燈火交映,映襯著星河璀璨,好看的緊:“謝謝你。”站在岸邊,聽著遠處的歡笑聲。

“謝我什麽?”他吃完了最後的山楂,“下次記得提醒我,不要讓你只吃糖,不吃山楂。”

謝他什麽啊:“謝謝你,守護我一方山河,護我景朝子民。”

他嗯了一聲,手臂穿過孤的胳膊,從後方摟住了孤:“你我之間,不必言謝。”

“你既是讀書人,”將軍寬厚的胸膛貼在孤的後背上,沒了往日冰涼的鎧甲,僅是一層薄衣,在這個微涼的夜晚,擋不住他的滾燙與炙熱,“可會為我這不識大字的武夫,解答一個問題?”他的嗓音低啞,帶著愉悅的尾音上翹。

“且說說看。”頭頂是滿天星河,銀星傳承一串,如婦女散落在黑色絲綢上的珍珠項,“想要知道什麽?”

“世人皆說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涼風冬有雪。”熱氣呼在孤的耳朵上,將軍沙啞的嗓音撼動了心跳,“我的小陛下,”身後胸膛震動,他愉悅的笑意伴著遠處少女們的歡笑,渲染了整個世界,“你們文人,要怎麽說?”

“孤怎知。”黑暗之中五感更加清晰,遠處的廊橋上已有少女開始放河燈了。

“那臣下來告訴陛下?”他的手按在孤的小腹上,將孤圈在了他的懷裏,“何為花前月下,郎情妾意。翾風回雪,兩情相悅?”

“好大的臉面。”臉頰滾燙,就連心跳也失了分寸,“將軍這連皮,可比城墻了。”

“算作是誇獎了,”他的手向上劃來,“畢竟我景朝城墻,可是擋過匈奴,禦過外敵的。”他的手掌按在了孤心臟的位置,可孤所有的註意力都在耳朵被含住的涼涼的感官之中,“陛下的耳朵,很燙啊。”

“所謂風花雪月,出自古人言:‘雖死生榮辱,轉戰於前,曾未入於胸中,則何異四時風花雪月一過乎眼也。’將軍這些年,怕是虛度光陰。曲解聖人之言,將軍比起昔年,倒是更有長進了。”

不知他的手是什麽做的,牢牢地鉗在孤的身上,無論如何也掙紮不開。可是這樣的將軍,該死的誘人又可口:“放開朕!”

許是夜色太美,遠處百姓的歡笑令人沈醉,將軍不負白日那般嚴肅:“陛下慎言,”他一定是故意的,把聲音壓得這麽低,像是回風谷中的號角,“若是讓旁人聽得了陛下的稱呼,可是要有非分之想的。”

他一定是故意的,明明是那麽正經的話語,好心的提醒,偏生在他的嘴裏,變成了那等風月之事……所謂風花雪月,可不就是這些男歡女愛,連枝共冢之事:“你且放開孤,孤再與你說一說何為風花雪月。”

這次將軍沒有再壓抑他的笑聲,他哈哈的笑了出來,一邊笑一邊將所有的力量都壓在了孤的身上:“我的小陛下哦,”撒嬌一般的聲音,“所謂風花雪月,可不是嘴上說一說,講一講,便能夠理清的事情啊。”

隨即一頓,他將下巴墊在了孤的肩膀上:“你的心跳,亂了呢。”

他的聲音輕松又愉悅,側頭去看,他不知何時閉上了眼睛一臉滿足。或許真的是月色太好了,銀白色的越黃披灑在他的身上,就連臉上細小的絨毛,都在發光:“陛下的心跳,是為了臣下而亂的麽?”

這樣的問題,孤拒絕回答:“你想的太多了,”別開頭看著飄來的河燈,“不過是你摟的太緊,讓孤心生不安罷了。”說到這裏,感受到他未曾變換的心跳,“倒是你,嘴裏說著這些風流之語,卻不知你的心跳早已出賣了你。”

“那你可冤枉我了,”他的手掌從胸口滑落,再次交疊在了孤的小腹上,“臣下的心,已經不再臣下的胸膛裏了。陛下現在感覺著的,是另一個人的心跳呢。”他把大部分力都壓在了孤的身上,好似孤是他的拐杖。

“別人的心跳?那你倒還真有臉,說你心儀於孤。”

“因為,現在臣下的這裏,”他側頭,嘴唇在孤的臉頰上劃過,“是陛下跳動的心啊。而臣下已經亂了的心,在臣下的主人身體中,躍動著呢。”他暗示了什麽,有仿若只是單純的情話,“我的心,在你的胸口,跳動著呢。”

“將軍的情好,孤可擔當不起。”遠處的河面已經變成了河燈的海洋,那些漂浮在河面上的何等瑩瑩的亮著,映襯著天上銀白色的絲綢,互相交映,“這樣換心之舉,倒是聞所未聞,見所未見呢。”

將軍也不惱,只是固執的維持著這樣的姿勢:“想了想,我孑然一身,只有這顆跳動著的心臟最值錢。主人若是不棄,從今往後這顆心,便是你的了。而小人所想要,不過是一處居所,盛放這為主人而躍動的心罷了。”

面前劃過的河燈絢爛,頭頂的星河閃耀又爛漫。

他的話用詞卑微,卻依舊是往日不可置疑的口氣。說是商討之詞,卻是決斷之語。這樣獨斷的將軍,讓人好氣又好笑:“所謂風花雪月,”在他懷裏艱難的轉了個身,面對這將軍擡頭看他,“是十裏秦淮不歇的笙歌,是酥酥之曲靡靡之音”

他俯首看著孤,低頭親吻了一下孤的額頭:“好。”他如此回應,“是天下太平靡靡之音,是十裏秦淮夜不歇。是舉案齊眉白頭偕老,是對鏡梳妝暗香不敗。”

他許給孤的,是一場天下的盛世太平,可此時,他另有他意:“陛下不若說,”他俯身而下,“風花雪月,便是你我的,一場戀愛。”

星月為衣,山水為聘。

天地為房,盛世為燭。

所謂山河洞房天星燭,曲徑通幽插茱萸,不外乎是如此了。

看著頭頂閃耀的銀色絲綢,聽著遠處的熱鬧繁華,手中攥著他烏黑的發梢,耳畔是他低啞又渾厚的聲音,曾經懼怕的不會再來,曾經恐懼的不會再往,過去的痛苦變為愉悅,過去的不堪成為了歡欣,這樣便好。

那些醜陋的過往,隨著一把火,燒成灰燼便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