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5章 蒼山 ...

關燈
孤起身的時候, 周圍的帳篷早就空了。沒有人服侍的日子並沒有想象中的那麽難過, 只是更加貼近於當年在小院子裏的樣子, 自己收拾,自己於自己作陪。只是這一次只要孤想, 便可披著外衣,去往校場。

那是他們習武演兵的地方, 隔著很遠就能夠聽見他們熱血高昂的聲音,能夠聽見槍械碰撞的聲音, 有時還會有興奮地喝彩聲。這些人好似有用不完的力氣,每天日出而作,日落也不見他們安歇,與宮中那些人完全不同。

將軍不曾限制孤的行動,他只是任由孤在這帳篷中來取。實際上孤能夠感覺到身邊是有人盯著的, 不過比起大哥哥他們,這些人更加的隱蔽。起碼大哥哥他們當年跟著孤的時候, 孤只要想, 總能夠找到他們所隱藏的地方。

又或者只是因為他想要孤看見他而已。

當初將軍扯著孤站在前宮之中質問孤的時候, 周圍瞧見孤的人沒有上百也有幾十了。他們多是將軍的得力手下與心腹,孤不相信他們忘記了孤的模樣。畢竟能夠放在心中的面貌, 無非是所愛與所恨。

不知將軍到底是怎麽給他手下解釋的,這些人不僅放任將軍將孤救了回來, 還好吃好穿給孤療傷。等孤能夠下地行走,在營地裏瞧見孤這個昏庸的前帝王時,也僅僅是冷漠以對。沒有孤所想象得憤慨與不平, 沒有爭吵侮辱,更沒有讓孤償命。

孤在了解自己處境的那一日,便做好了他們吵鬧著讓孤償命的準備了。可他們這樣的處理,反倒是讓孤不知所措,好似這天下以牙還牙記仇又小心眼的,只有孤一個人。

那日站在山坡之上俯視而看,白吊之後那麽多的身影,難免感懷。親眼所見與奏折上那短短幾行墨跡是不同的,放眼望去一個手掌都無法遮住的幽魂,呈遞到孤面前,不過是一句話,輕描淡寫好似沒有價值。

丞相領著孤去主帳時,孤無論如何也想不到撩開帳子,瞧見的便是他的左膀右臂。身穿黑甲的士兵站在沙盤之前,或皺眉或冷目。而穿著學子服的那幾個人正湊在一起,竊竊私語著什麽。

看見了孤,他們停下了話,去看將軍:“且問你,”將軍開門直入,一雙帶著紅絲的眼睛看著孤,“虎符在你這裏麽?”

突然問起虎符的歸處,倒是讓人沒有想到:“當初不是沒有要你的虎符……”看著放在沙盤上的墨色玉佩,又看著將軍面前那些錯綜覆雜的小旗子,“如果你想問南方軍的虎符,在蘇王那裏,孤倒是不建議你們用。”

“蘇王?”先帝,好吧那已經是先先帝了。當初他登基時,將自己的兄弟姐妹一個不留全都弄死了,所以如今皇家血脈三服之內,明面上只剩下了孤一人。異姓不得稱王是景朝的死規矩,所以這個蘇王,與其說是王侯,倒不如說是大家給他的尊稱。

因為他起源於蘇州,是當地最大的地頭蛇,後陰差陽錯資助了先皇。當初先皇能夠登臨大頂,除卻母後所帶來的兵權依仗,便是渾厚財力:“當年因公分賞,除卻東方的青玉早在百年前七王叛亂時流落在外,紅玉也已經不是南方軍的號令符了。”

這件事外人並不知道,實際上這也是當初將軍將虎符還給孤,孤不要的原因之一。虎符不過是個象征,這個皇權散落的年代,士兵們認的更多的是一同走來的將領:“實際上除卻北方的墨玉之外,西方的白玉也沒什麽號召令了。”

一側的青衣文生挑眉:“也就是說——”

“也就是說,虎符號令不了任何人。”看著那文生,“不過就是一塊兒雕刻的好看,有些價值的玉石罷了。”他想說的事情孤當然懂,實際上帝王能夠號令的不過是內監軍寥寥數千人而已。

所以當得知了西方軍會回援帝都時,孤才會那麽吃驚。

“你們想要虎符做什麽?”傷口雖然已經好了大半,可大概真的是傷了底氣,站的久了總會覺得渾身無力。所以孤越過那些像是門柱子的副將,走到了將軍的位置上大咧咧的坐下,靠在椅背上看著他們如針般的眼神。

如果眼神能殺人,他們大概會選擇剮死孤。

“若虎符不管用,為何當初西方軍還會回援於你?”留著白胡子的文士瞪大了眼睛。

不過他這個問題問的太好了:“如果你知道了,記得告訴孤啊。”

那青衣文士似乎想的更多:“那這麽多年,豈不是說軍權一直都散在四方?”

“誰說不是呢?”這天下孤已經交給了將軍,如今就看將軍要如何救世了,所以孤是一點兒心理負擔都沒有,“不然你們以為為什麽上一次遠征軍出征,第一次沒有給你們配齊人馬,而是一反常態給了你們籌兵的權利?”

這些事情也是事後大哥哥掌管了整個暗部後才告訴孤的,也就是那時孤知道,這個王朝已經沒救了:“不過是因為國庫再無力支撐大規模的餉銀與錢糧,所以將最麻煩的事情交給你們,只要對地方下令不配合,你們也籌不到多少人手。”

孤靠在軟軟的墊子上,看著他們不可置信的眼神,心生愉悅:“不過如今都是階下囚了,也不妨告訴你們,十五年前這次不算,實際上往上追溯三代,北方軍的都統,都是皇帝的人。所謂的遠征,不過是做做樣子。”

“十五年前本也不應是將軍你的父親,只是你父親運氣著實太好,先帝的人還沒被養出來,就被諫官給諫了。”說實在的,這事兒大哥哥和孤說起來的時候都在笑,“先皇也沒了法子,才取了你的父親,因為他最老實。”

將軍沈默的看著孤,沒有說話,也沒有反駁:“結果沒想到老實沒用,刻板認真才是真的。楞是沒想到他能將這鎮北軍給拉起來。要餉銀時,先皇只得搬空了他自己的私庫,免得面子上過不去。”

這也是孤覺得這個王朝要完的一大原因,國庫空虛帝王的私庫倒是很富足:“祖制不能違,可怎麽遵從,就是聰明人的問題了。”靠在靠背上,孤挑眉看著底下目瞪口呆的副將與若有所思的文士。

將軍還是那一副刻板的模樣,他看著沙盤過了許久才打破了沈默:“你可知其他三個虎符,長得什麽模樣?”

“這要看你要虎符做什麽了,”托著下巴笑盈盈得去看周圍的傻大個,“如果你想要拉攏南方軍,孤的答案是沒見過。如果你想要離間南方軍,孤的答案依舊是沒見過。”虎符有什麽用呢?

一點兒用處都沒有啊。

“那怎樣你才會見過!”站在內測的一個將軍看起來急了,他急沖沖的模樣讓孤想起了那日禦花園內真的把大哥哥當做刺客,忠心護主的武將:“當你們的將軍登基為皇,”不再隱瞞真實意圖,“孤便見過那虎符的模樣了。”

“這是要挾?”青衣文士好笑,“難怪將軍說,陛下還是個孩子。”

“威脅?怎麽會,孤是什麽人啊,敢威脅新皇。”胸口有些疼,不過不礙事,“只是比起如今四方的模樣,孤還是蠻喜歡將軍治下的北漠。”看著五官俊朗的將軍,“且不說他為人如何,就這長相,孤也是心儀的緊啊。”

將軍終於擡眼看孤,不過眼神很陌生:“若無虎符,我們沒有名頭南下。”他倒是聽出了孤繞圈子的真正原因,直接將他們聚集此處所遇到的問題告訴了孤,“現下南方未定,內憂外患正是進攻的好時機——”

“如果你是想要拿下所有的地盤,孤倒是有個不錯的建議給你們,在拿下他們之前,將內鬥挑的更大,讓他們求救豈不更好?”想起大哥哥當初給孤的那些資料,“別的孤幫不上忙,這件事孤倒是能幫你們做些事情。”

畢竟怎麽從內部玩壞所有人,是孤最擅長的。一個帝國都能被孤拖垮,這件事更簡單不過,最覆雜不過人心,而孤很擅長。

對於孤的話,大多武將嗤之以鼻,反倒是那些湊在一起的書生們,看起來信了孤所說的話。就連他們看著孤的眼神,都變的如同參透了什麽。

“你有什麽法子?”將軍托手看孤,“說來聽聽?”

“當年的紅玉,也並非一文不值,只可惜他被賞錯了人,從此才變得一文不值。”孤靠在靠椅上慢悠悠的揭開了自己的答案,“你們以為,為什麽那紅玉,忽然身價大降,還不如那路邊的石頭了呢。”蘇王不是傻子,先皇更不是,所以自他登基,蘇王再未曾入都。

來來往往不過是因為一個權字,當年蘇王得了虎符,滿心歡喜以為掌控了南方兵權,卻發現先皇耍了他。只是那時他在都城的權利已經被母後與先皇聯手鏟除,甚至借著暗部與過去的交情,將他徹底驅了出去,困在了蘇州。

“陛下看起來胸有成竹。”

“孤只是相信將軍的手下,都不是無能之輩。”並非恭維,而是當孤聽說了這些人的名字,恍惚想起當年太傅曾說過一事,那是他當初外放北疆時遇見的,“無能之輩,也沒那個心胸,與孤論勢。”

青衣文士不惱孤的挑釁,依舊是那副小秘密的模樣:“今日之前,也未曾想見天下人唾棄的亡國之君,是這般的模樣。古人說三人成虎傳言誤人,如今看來古人誠不欺我。”他無聲將回一步,甚至點名了孤過去的行為。

只是那已經腐朽的根基,孤懶得同他們解釋:“留著孤的性命,就算是孤欠你們一次,所以這些無關大局的小事,孤不會隱瞞。”

“孤現在發現更好玩的事情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