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5章 影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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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個世界好似都在燃燒, 如同置身灼灼烈火之中, 又好像孤才是那個正在燃燒著的火源。很難受, 想要掙紮卻無法逃脫,那如同被燙傷一般的感覺附著著皮膚, 無論怎麽翻滾追尋,都無法尋得一小片陰涼。

就在這被焚燒的世界中, 有一個黑影逐漸清晰,他的手掌粗糙, 蓋在孤的額頭上,溫暖卻不會讓人感覺燥熱。那只手貼著孤的額頭,孤聽見他的嘆息,聽見他的低喃,聽見他的自言自語, 聽見他的安慰。

那只手離開了孤的額頭,陰影消散。眼皮很重, 重到擡起都十分的困難, 可是孤還是看見了, 那人影一襲黑衣,勁瘦的腰肢被緊身衣勾勒了出來, 側對著孤拉開了木門,而後消失在了刺眼的陽光之中。

孤以為他不會再回來了, 像是母後,像是伴讀,像是阿姐。孤看見他們對著孤笑, 像是往日那般摸了摸孤的頭,張開手抱了一下孤,然後轉身揮手再無牽掛。他們說笑著走向遠方,任憑孤如何哭喊,也未得他們一個眼神,也未曾追上他們的腳步。

“殿下,殿下……”

睜開眼時正躺在大哥哥的懷裏,他半靠在墻壁上摟著孤。還是孤所見過的那身帶著硬鎧的黑衣,只是他將頭發松散了下來,發絲掃在孤的臉上有些發癢。瞧見孤睜開眼看他,大哥哥擡手來試探孤的額頭。

“殿下別多想,不過是受了涼,有些發熱。”他擡手有拉了拉孤身上的被子。溫熱的感覺讓孤下意識的低頭去看,入目的不是前幾日那陰冷潮濕的破被,而是孤有幾分熟悉的,過去母後所蓋著的被褥。

他去做什麽呢?

“殿下若是醒了,便吃些東西如何?”他將孤放倒在另一側,“屬下馬上回來。”

他都說了並且一遛煙兒在孤反應過來之前消失不見了,孤還能做什麽,大吼著叫他留下麽?

掀開被子起身,最先註意的是身上被換下來的內裳。這肯定不是孤自己換的,雖然說來有些不好意思,可是孤真的不會自己穿衣服。而且睡覺穿什麽衣服啊,多難受……

擡頭四顧,原本空蕩的只有一張床,一張桌子還有兩把椅子的空間裏,多了不少東西。墻上掛著一幅孤很熟悉的畫,破舊的桌子上有文房四寶,碗碟堆積在房間的角落裏,還有兩個大箱子,也放在了角落中。

孤這是睡了多久,讓他有時間搬了個家還裝飾了一下房間?

身側疊放著衣服,方方正正像是一本冊子。房間裏很冷,擡頭哈氣都能夠看見飄散的白煙,還未踩著地面,就把孤又從新嚇回了被窩。這麽冷的天,真的出了被窩孤才是傻的那個呢。

房間大有房間大的好處,可房間小也有房間小的妙處。以前的宮殿寬寬大大的還有各種隔間門檔屏風畫扇,若非四處走動是輕易瞧不見整個局面的。可眼前的小屋子只需一眼,便能將所有的東西囊入眼中,一覽無遺。

就比如床腳下疊起的床被,還有放在上面的一把長劍,黑漆漆的卻不會讓人覺得臟兮兮。又好比放房間對角裏已經熄滅的柴火,石頭圍城了一個圈,將柴火圍繞其中。

若孤仍是太子,或許看著周圍的情況之後,因為這樣的待遇大動肝火,可是如今孤不是太子了,父皇不再要孤,就連兄長們也嫌棄了孤,曾經對孤卑躬屈膝的人,如今翻過來鄙夷孤。這其中,大哥哥所做的一切,就成了孤最後所有的了。

至於他為什麽要為孤做這一切……

大哥哥去的時間有些長,他端著碗碟進屋的時候孤還在和被窩裏的衣服較勁,低著頭糾結著腰封該如何打纏。記憶裏阿姐的手只要輕輕一抹就能將衣服整理好,可是輪到了孤就變得格外艱難,不要說系的好看,能系上就不錯了。

“殿下,”大哥哥將手中的碗碟放在桌子上,轉身來抓孤,“吃飯了。”

大哥哥看起來穿的不厚,起碼沒有孤過往那些日子裏穿的厚,沒有狐皮披風,也沒有加厚的衣裳:“大哥哥你就不冷麽?”

“大哥哥?”他楞了一下,“殿下……不知道仆下是誰?”

他很有名麽?孤應該知道他是誰麽?

搖頭。

大哥哥抿起嘴唇,擡手想要摸孤的頭,卻又在即將觸碰的時候停了下來。他的動作太過熟悉,像是以前母後養了一只狗崽的時候,孤想摸卻不敢摸的模樣。只是孤的懼怕是因為那狗崽兇孤,他又在怕什麽呢?

向前一湊,將頭頂送到了大哥哥的手中:“如果孤應該知道你,卻不知道你,孤道歉。”他擋住了孤的視線,看不見他的臉。只是他的手掌很暖和,像是孤想象的那樣,攏在孤的頭頂,暖暖的,令人心安。

“是殿下的影衛。”他沈默半響,“殿下該起床就餐了。”

“影衛是什麽?”才不要起床呢,被窩裏那麽暖喝,外面冷得令人瑟瑟發抖。如今有人哄著孤陪著孤還對孤好,孤當然要趁著這個時候撒嬌啊:“外面那麽冷,起來做什麽,陪著孤一起躺在床上好不好?”

他坐在床側低頭看著孤的笑容,而後抿起嘴唇擡手將孤裹成了一個球,孤看著他褪去鞋子再次靠在了墻壁上,將孤籠在懷中:“殿下若是還想睡,”動作熟絡的將孤的頭放在了他的膝蓋上,面對著他,“便睡吧。”

……孤沒說自己想睡覺啊?

大哥哥身上有一股子藥膳的味道,不過已經很淡了:“大哥哥是不是受傷了?”記憶裏哭的睡過去之前,撞了一頭的粘稠血腥。第一次聞見那樣的味道時記憶太過清晰,以至於只要孤想,便能夠回憶起那樣的味道。

便是這樣,大哥哥身上的味道才會讓孤警覺。可大哥哥為什麽會受傷,是因為孤麽?

只要想到這個可能,也顧不得什麽天氣冷了,一個翻身想要從大哥哥的腿上爬起來,不過被子裹的太緊,一個打挺又從新摔回了大哥哥腿上。撞在了大哥哥的腿上,磕碰的孤臉頰發麻,可如今孤的身邊只剩下了大哥哥,之前的假設讓孤有些慌張。

也顧不得臉頰被撞疼的感覺,在大哥哥的幫助下穩住了身子,便想要擡手去抓大哥哥的衣裳。孤不懂什麽治療,按著以往的習慣擡頭就想喊太醫,可“來人啊!”三個字剛出口,剩下的就只有無盡的沈默。

反倒在這沈默之中,大哥哥笑了起來。他擡手按住了孤的手掌,抓著孤的手掌從他的衣服上拿下來:“殿下的好意,心領了。”他輕輕笑了起來,“仆下沒事的,都是一些小傷,已經習慣了,真的不礙事兒。”

他說著,將滑落的被褥重新裹在了孤的身上,如阿姐國王做的那樣小心翼翼:“殿下的風寒還未好,如果不餓的話,就好好休息吧。”他按住了孤,動作笨拙卻輕柔,“仆下會一直在的,殿下睜開眼就能夠看見仆下。”

若是不知道他受了傷,或許他的話真的能很好的安慰到孤。孤不想孤身一個人,不想一個人在這樣的黑暗中入睡,不想一個人在這冰冷的宮殿中閉眼,若他真的能夠陪伴,若是睜眼閉眼他都在,那真的會成為孤心安的理由。

可如今孤所有的思緒,都在他未否定他受傷了的事實上。

受傷了有多疼呢?孤長到現在只受傷過一次,那是父皇抓著孤的手掌,用匕首劃過了孤的手掌心。在那之前,孤身邊有各種人護著,不要說是受傷,只要是輕微的磕碰,他們都會緊張的如同出了什麽大事兒。

過去多麽榮耀,如今多麽落魄:“如果你很疼的話,”刀鋒劃過手掌的疼痛與過後的酸麻,仍然讓人難以忘卻,“孤幫你吹一吹,吹一吹就不痛了。”以前孤是這麽哄母後的,每一次這麽對著母後說,母後會就很開心。

她會抱著孤笑,然後湊上前對著孤一頓親呢。阿姐會在一旁捂著嘴樂呵呵的看著,等到孤想要推開母後的時候,把孤從母後的懷裏牽走。她會蹲下身用帕子擦拭孤的臉頰,然後對孤說孤真的很可愛,做的真好。

“大哥哥你不會扔下孤一個人的對不對?”雖然昨夜這個問題問過他一遍又一遍,在清理雜草的時候問過他,在搬運整理母後衣裳的時候問過他,在埋葬母後的時候問過他,可是孤還是覺得空落落的,難以心安。

“我會一直陪著殿下的,”如同過去那一千遍,大哥哥的話語還是那樣溫和,沒有絲毫不耐,“我會一直陪著殿下,直至殿下不需要我。”

“所有人都是這麽說的,”擡頭看著頭頂的橫梁,“母後說會給孤找一個聰明伶俐的媳婦兒,可是她還沒有等到孤長大,就死了。父皇說他會將孤培養成一個合格的太子,可是他因為幾句流言蜚語,不要孤了。”

“孤的伴讀對孤說,等他長大他會成為孤手中的刀刃,一直保護孤,可是他沒能長大。孤的太傅倒是有說會為孤盡忠,可是如今孤反倒希望他不是那麽的忠誠,沒有履行他的諾言。孤或許是母後嘴裏的傻白甜,可是孤也不是什麽都不懂。”

大哥哥拍打著孤後背的手掌停了下來,再次落下的時候沒有擡起:“娘娘如果看到了殿下如今的模樣,一定會很欣慰的。殿下長大了,懂事了,會照顧自己了,就比什麽都要好。”他這麽說,垂下眼睛看著孤。

真情或者假意,安慰或者真實,又有什麽關系呢:“孤不想長大。”東宮的瓦梁很高,是朱紅色的梁木,看不見蛛網,也不會有青苔,“孤想要做那個什麽都不懂的太子,而不是這個只能面對現實的廢太子。”

“孤想要溺寵著孤的父皇與母後,想要愛護弟弟的哥哥,想要信賴哥哥的弟弟,想要陪孤打鬧的玩伴,想要對調皮搗蛋學生氣到胡子發翹的先生。孤想要的那麽多,到了最後卻什麽都沒有了。”

這樣的話大哥哥沒有回應,他只是垂眼半靠在墻上,重覆著過去那一千遍的許諾:“我會一直都在的,直到殿下不需要我了。”

“這話,孤不信了。”

孤是真的不信了,所有許諾不會離開的人,都先一步轉身離開了。他們走的那麽幹脆利落,離開的人倒是解脫了,只剩下孤一個人站在原地看著他們消失的地方,剩下的只有變成苦澀的回憶,還有渾身的冰冷。

所有承諾不會消失的人,都在孤身邊消失了。

母後,伴讀,阿姐,還有那個未曾的見的弟弟。

所有承諾不會離開的人,都在孤面前離開了。

父皇,先生,庶兄,還有那些沒能長大的庶弟。

不過對於阿弟來說,沒有降臨在這個皇家,或許才是幸事。對於那些異母同胞們,或許沒有了嫡子與太子在頭頂壓著,對他們來說才是一件幸事。天家殘酷這句話,孤也是在經歷了這麽多之後,才意識到這句話沒有半分虛假。

至於是誰給孤說的這句話……

是母後啊。

“我會一直站在殿下身後的,”大哥哥沒有因為孤的不滿而改變他的話語,只是靠在那裏重覆著他之前的話語,“直到殿下不需要我了。”

孤只能沈默,岔開了話題,大哥哥是不是沒有告訴孤:“影衛是什麽?”

“便是殿下的影子,殿下的護衛。”大哥哥有一雙很好看的桃花眼,眼角微微上翹,讓他原本冷凝的面孔附上了柔和,他笑起來很好看,“是殿下的眼睛,殿下的耳朵,是殿下的手腳,是殿下的刀劍。”

他說的話,孤記下了。

“如果你是孤的影子,孤就暫且信你一信。”影子不會脫離他的主人,孤這麽相信著。又或者是因為到了如今的地步,他也未曾離開孤。

“好,”他笑,“殿下還有很多個明天,見證仆下是不會說謊的。”

“殿下看起來不想睡了,要不要起來吃些東西?”外面的天有幾分陰沈,不只是因為天氣不好還是日已西垂,“多少吃些東西。”

母後辭世,孤是要守孝三年的,所以這些時日只有些素菜。可偏生過去孤的日常,最討厭的便是這些綠油油的素菜了:“不好。”另一方面是因為孤的衣服現在亂糟糟的,腰帶不要說系好,打的扣子孤解都解不開。

大哥哥低頭看孤,看的孤心虛的別開了眼睛,也就在這個時候,肚子裏傳來了咕嚕一聲叫喚。這就讓事情變得很尷尬了啊,說著不餓,轉頭肚子卻暴露了孤的小心思:“恩,就那麽一點兒餓而已。”

“好。”他笑著搖頭,翻了個身跪坐在床上,然後將孤扶正,“殿下不餓。”

大哥哥的動作很快,他在孤還沒反應過來時,就扒開了孤的被子:“殿下不餓,可殿下的小肚子卻餓了。”他顛覆了孤以為他話很少的認知,“所以殿下要不要考慮滿足一下自己的小肚子,然後再和仆下糾結會不會陪著殿下的問題?”

他一邊說著,一邊開始整理孤的衣裳,抹平褶皺,拉直交疊的地方,就連腰間孤怎麽都解決不了的腰封,在他的指尖打了個轉兒就分開了。孤看著他將那布拉了拉,圍著孤的腰轉了一轉,然後在一側打了個結。

雖不如阿姐,卻比孤做的好了太多。

然後他翻身,蹲下身幫孤穿上了小靴子,彎腰抱起了孤。騰空無所依仗的感覺讓孤有些慌張,慌亂的擡手摟住了大哥哥的脖子:“孤能走路!”

“地上涼,”他如此回應,幾步的路將孤放在了椅子上,“殿下風寒還沒好呢。”這麽說著,他從另一把椅子上端起了之前孤所註意到的瓷碗,半蹲而下遞給了孤,“殿下既然行了,就吃藥吧。”

雪白的瓷碗中,黑漆漆的藥因為他的動作而晃了晃。

孤討厭蔬菜,當然,更討厭吃藥。

“恩,藥涼了,沒什麽藥效孤就不吃了。”無比慶幸以前阿姐為了哄孤吃藥,各種解釋藥要怎麽吃才好,要怎麽吃才有效。雖然當時被阿姐那一套一套的理論唬的一楞一楞,可是現在能夠套用在這上面不吃藥,也是有意義的。

大哥哥看著孤,好笑的搖了搖頭:“殿下怎知,這藥是冷的?”他將自己的手向他的方向攏了一下,然後滑到了藥碗低端給孤騰出了一片能夠接碗的空間。

……這藥都放在椅子上多久了,怎麽可能還是熱……

入手是溫熱的碗。

孤瞪大了眼睛去看大哥哥,不明白他到底做了什麽,才會讓這本應該很冷的藥,變成了溫熱的模樣。孤敢肯定在孤說藥劑必須溫熱才有效的之前,這碗中的藥劑是冷的,而不是如同現在這樣溫熱,還冒著淡淡白煙的。

甚至俯身靠近,都能夠聞見讓人反胃的味道。

“殿下吃了藥,就告訴殿下。”他輕笑著藥碗又向前遞了遞,“所以殿下吃藥麽?”

你都這麽說了,孤還能怎麽樣。

“大哥哥你以前一定就經常哄弟弟,”這麽輕車熟路,“知道怎麽糊弄小孩子。”接過藥碗,裏面烏黑的藥劑聞起來舊讓人有些反胃,雙手捧著藥碗閉上眼睛,心中一橫擡碗仰頭將那藥一飲而盡。

以往孤喝藥都沒這利落過,故意打翻的藥碗更是數不勝數,若是放在以前,那些所謂的秘密孤才不稀罕呢。只要孤撒撒嬌打打潑,對著宮人板起臉來威嚇一番,所有的秘密都會袒O露在孤的面前,無所遁從了。

可過去那幾日,外面的宮人連送個飯都那麽勉強,大哥哥弄到這碗藥還不知廢了多少的功夫。孤是喜歡胡鬧,可又不是真的看不清形勢,他不知費了多少功夫弄來的藥,又怎麽能夠被打翻。

剛放下碗,嘴裏就被塞了一小塊硬硬的東西。還未來得及在嘴裏擴散的苦澀,被甜甜的味道掩蓋:“好好吃!”以往的糕點都沒這麽有用過,“這是什麽?好甜啊!”沒有人不喜歡甜甜的味道,反正孤是喜歡的。

大哥哥好像很喜歡笑,因為他又笑了起來,眉眼彎彎:“殿下沒嘗過也是正常的,這東西宮裏並不怎麽流行,”大哥哥接過藥碗放在了一旁,“反倒是外面百姓家裏逢年過節的必不可缺,很普通的糖塊兒而已。”

外面的東西啊……

“父皇說,宮裏的東西是最好的,”有些茫然,“如果宮裏的東西是最好的,為什麽孤從來沒有見過這種糖塊兒?”

“那想必殿下也不知道,一勺一勺的吃藥最苦了吧?”不知為何,覺得大哥哥的反應有些促狹,“如果像殿下剛才那樣仰著頭一飲而盡,就不會覺得吃藥很苦了吧?”

打個咯,孤還沒用手捂住自己的嘴巴,大哥哥便又笑了起來。

他真的很喜歡笑。

“而且殿下也一定不知道,這藥一勺一勺的喝雖然不容易反咯,但是卻會在嘴裏留下味道——”拖長了聲音,不知為何孤覺得他在逗弄孤,“而且更恐怖的是,因為喝的時間太長了,所以一整天的——”

“孤餓了!”拒絕再聽他的恐嚇,“孤要吃飯了,你閉嘴。”

大哥哥笑著點了點頭,擡手擦幹了孤嘴角:“粘在嘴上了,”他直起身子,“殿下且慢用。”

“你去哪裏?”看見他要走,或許是因為最近看到了太多人的背影,所以心裏有些慌張。

“去把院子清理了,”大哥哥倒是沒有多想,一邊穿鞋一邊回答道。大概是語氣太過肯定,模樣也不像是在騙孤,原本想要說出讓他陪著孤一起用餐的話語,沒說出口,只聽著他在那裏匯報,又像是自言自語。

“院子裏雜草叢生的,總是不好看的。昨日為了葬娘娘騰出了一片空間,總不能讓娘娘和那些雜草為伍,所以想著把院子清出來,如果可以種些花草,這樣以後殿下看見了心情也不會變得很糟糕。”

他全心全意的為孤著想,孤還能拒絕麽?

只是這樣的大哥哥,讓孤想到了太傅。只是不同於大哥哥如今還在孤的面前,過去太傅一板一眼時孤不知珍惜,甚至質疑和先生作對,甚至戲弄於他。經歷了這件事兒回頭再去看,只覺得自己將先生對孤的好意仍在泥土裏,使勁的作踐。

對孤好的人,以後孤再也不會踐踏他們了。

孤會對所有對孤好的人,加倍的好。孤會向母後所希望的那樣,學會冷漠學會偽裝,學會對他人帶起面具,學會分類處理。那些對孤好的人,孤會加倍的對他們好。而那些折辱了孤的人,孤會加倍奉還。

看著手中的米飯和面前的飯菜,大哥哥已經消失在了門口。取了剛才被大哥哥放在一邊的藥碗,撥進去了一半的飯菜,捧著碗踮噠踮噠跑到了門口,刺面而來的寒風讓人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大哥哥如他所說想要整理這個雜草叢生的院落,這麽短的時間裏他已經挽起了袖子,拿著不知什麽時候冒出來的工具準備開始幹活了。聽見孤的腳步聲擡頭,看著孤在門檻上坐好,捧著碗:“殿下不在屋子裏吃那麽?”

“孤看著你幹活,”不想要話題就這麽結束,卻又實在不知該說寫什麽,“恩,謝謝?”

除卻謝謝之外,孤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麽了,總歸不能說孤相信你一定能夠幹完吧。那樣就顯得大哥哥和孤以前身邊那些太監沒什麽區別了。雖然孤不曾對他們說過這樣的話,可是他們都是幹活的。

大哥哥是不一樣的。

“這個時候殿下只要閉上嘴好好吃飯就好了,”看出了孤的窘迫,“外面天氣這麽冷,殿下若是吃進去了冷氣,風寒就更不會好了。”他一邊說著一邊放下了手中的工具,開始解他的外袍,一邊脫一邊向孤走了過來。

走到孤面前的時候,他的外衣已經全部褪下了,只剩下裏面的內襯。

黑色的外衣在空中劃過了一個漂亮的弧,然後落在了孤的身上。大哥哥蹲下身給孤套上了他的衣裳,雖然因為太過寬松,但是帶著大哥哥的溫度,裹在身上比過去那些狐皮鬥篷更暖上幾分:“若是冷了,就告訴我?”

“好。”

“我會一直呆在你的視線之中的。”他笑了起來,擡手摸了摸孤的頭頂,“殿下莫要慌張,屬下真的不會先一步離殿下而去的。”

空口無憑的話語誰都會說,所差不過是在那些華麗的言語之前,到底花費了多少心思去裝飾。優雅的辭藻用的再多,出現的許諾次數再多,都抵不過真的到來時,無能力為的挽留和無可挽回的發生。

許諾不過是張口閉口的事情,真的做起來不知有多困難。

經歷了這麽多事情,除卻長大的殘忍之外,孤得到最深刻的教訓,便是承諾不值錢。

大哥哥起身,慢慢的走到了他之前所在的位置,揮動著手中的工具:“你在揮的是什麽?”無話找話,孤不想一個人坐在安靜之中。起碼當孤意識到還有一個人陪著孤的時候,孤想要找個人說話。

“鋤頭。”大哥哥這次沒擡頭,也沒有被孤的話影響到,“刨地的。”

點頭,看著他擡起又揮落。扒著碗裏沾著藥味的飯菜,忽然覺得也沒那麽難下嘴了:“你從哪裏找來的工具啊,孤還以為這個院子被封了呢。”

大哥哥的動作很利落,哪怕是在和孤說話的時候,都沒有耽擱他的動作:“殿下的確不能出這個院子,”哪怕是這樣殘酷的話語,他都說的理所應當,“但是我是陛下分來保護殿下的,所以有些東西還是能夠弄進來的。”

“父皇派來,保護孤的?”瞪大了眼睛,看著大哥哥。

他的話像是一道暖陽,給了孤希望:“父皇不是,不要孤了麽?”

大哥哥手裏的動作停了下來他沒有擡頭看孤,只是盯著他的鋤頭看了片刻,然後再次舞動:“恩。”給了一個意味不明的答覆。

自欺欺人也好,圖個心安也罷,這個問題,孤且不想問下去了:“父皇還是愛著孤的對麽?”碗裏的飯扒了大半,將碗放在了身側,手縮在寬大的衣裳中抱著腿去看大哥哥,“這個世界上的父母,都是愛著孩子的對麽?”

“是的。”大哥哥沒有看孤,專註於手打的活兒,“虎毒尚不食子呢。”他說完這句話就沒了後續,院落中一時之間只能夠聽見鋤頭刨地的聲音。

孤將下巴墊在膝蓋上看著大哥哥,還想聽他說話:“大哥哥會一直陪著孤麽?”

“我是殿下的影衛,殿下是仆下存在的全部意義。”他重覆著之前的話語,並沒有因為一遍又一遍的重覆而不耐,“只要殿下回頭,只要殿下需要,仆下一直都在。”

於是孤回頭,只看見了身後已經被洗凈的地板,擺放著文房四寶和幾個碗碟的桌子,還有兩把椅子。母後原本趴著的地方被人擦拭的幹幹凈凈,沒有已經凝固的血,也沒有那幾日孤給母後餵飯時散落的夥食。

只是這麽一回頭,孤卻看見了掛在墻上的那副畫:“你把畫拼起來了?”

那是母後最喜歡的畫卷,是如今最具盛名的得道高僧所描繪的山河。那高僧孤還有幸得見一次,便是母後嚎啕大哭那日,站在庭院中與孤說話的大師。聽說他後來認出小九的母親是妖孽,為父皇除了妖。

只是這畫兒明明被母後撕了,被她撕得粉碎,東一片西一片的埋在了皇後宮殿的土裏。阿姐說這是因為母後放棄了。孤不知道母後放棄了什麽,只記得從那過後母後喜歡坐在窗前,看著院子中盛開的畫。

大哥哥從哪裏把這畫挖出來,然後拼起來的?

這幅畫並不是眼下最流行的彩色畫卷,而是最簡單的黑白墨色山水圖。其間有高山流水,有落雁飛鴻,有熱鬧集市,也有荒廢古城,有尋常夫妻的日常,也有書生學子趕考的熱鬧場景,母後說,這畫卷每一處,都是一個故事。

“這是娘娘最喜愛的畫,以前娘娘長長抱著殿下同殿下講這畫裏的故事。”大哥哥的聲音從院子裏傳來,“殿下前日哭著要娘娘,仆下便想若是殿下再思念娘娘,對著這畫兒說一說,或許會好上很多。”

眼眶有些濕,孤擡起頭盯著那畫上幾近不可見的裂縫,咧嘴笑了出來:“你騙人哦,孤剛才回頭就只看見了畫,沒看見你站在孤身後。”

“因為娘娘正站在殿下的身後啊。”大哥哥將刨開的雜草堆積在一起,然後從新拾起了鋤頭開辟了一片新的空間。

“所以,你剛才就是在騙孤的對吧!”大哥哥是父皇與母後之外,第三個和孤這麽平等說話的人,前兩個當然是伴讀與阿姐啊。

或許是孤的語氣太過歡脫,大哥哥也跟著笑出了聲,他停下手中的動作看著孤:“我的小殿下,你一定要這麽抓著字句上的意思不放麽?”雖然是在與孤探討,但是在孤看來他更像是小夥伴那般與孤說笑。

“可就是你說的啊,會一直站在孤的身後。”得理不饒人。

“那殿下現在轉個身,面朝房間裏好不好?”大哥哥搖頭順著孤的話往下走,“這樣殿下也算是背對著仆下了,大概就真的是一回頭就能夠看見仆下?”他挑起一邊兒的眉毛,似笑非笑,“滿足殿下字面上的意思?”

“明明就是你自己說的麽。”小聲嘟囔了一句,“你不餓麽?”

大哥哥搖頭,說他吃過了。他的刨地的動作很熟練,在這個寒冬之中頭頂還出現了汗珠子,看起來一點兒都不因為他穿的那麽少而感到寒冷。反倒是孤,裹的那麽厚,甚至連大哥哥的衣服都裹在了身上,還覺得冷。

“那以後,就只有孤和大哥哥兩個人麽?”看著大哥哥的動作熱火朝天,坐在這裏一動不動也是無趣,便裹著衣服站起身準備去找大哥哥。結果衣擺太長絆住了腳步,向前踉蹌兩下最終還是沒站住,一頭栽了下去。

卻沒有摔在地上,而是跌入了大哥哥的懷中:“你是怎麽做到忽然站在孤面前的?”瞪大了眼睛,大哥哥與孤站的距離並不遠,實際上這個院子本就不大。可是在這麽短短一瞬跨過十幾步的距離,也是極為厲害了。

“因為我要保護殿下啊,”大哥哥將孤放在了臺子上,“殿下想要做什麽?”

“看你那麽忙,便在向是不是能夠幫幫你,左右孤也是閑著的。”站在臺子上,孤才和大哥哥一般高,“而且母後一直都說,冬天如果冷的話,就出去跑上一圈,轉頭就不冷啦。”對著大哥哥笑,“所以,要不要孤幫忙?”

“殿下若真的無事,”大哥哥對於幫忙的事情絕口不提,“不如去屋內描字吧。”

“不要!”屋子裏暖和,可是看不見大哥哥。

對於孤的解決,大哥哥也沒有直言不好,只是好笑的點了點頭:“那我陪著殿下去描字?”他一步跳上了臺子,然後彎腰抱起了孤朝著屋子裏走去,中間還順路將孤放在地上的飯碗端了起來,抓在手裏。

只不過看到桌子上剩下放在一起的飯菜時,他轉頭問孤真的吃飽了麽。

“孤想著你還沒吃,就給你剩下了一半。”得意洋洋,“孤對你很好吧。”

“殿下,你知不知道被你這麽一說,明明是好心,都會讓人覺得是施舍。”將孤放在了椅子上,他轉身從一旁的箱子裏取出了一個小碟,然後取來了水,“沾著水,在桌子上寫字可好?”

“那大哥哥呢?”

“我現在正站在殿下面前啊。”大哥哥好脾氣的笑道,“以後,也會一直都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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