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3章 母後 ...

關燈
母後病了, 她咳喘的越來越重, 晚上起夜的時候偶爾可以看見她咳出的黑血。可是孤什麽都做不了, 只能拍著母後的後背,試圖讓她的呼吸更順上幾分, 試圖在這個寒冷的冬夜給她幾分溫暖。

但是什麽用都沒有,任憑孤再怎麽對著門外的人撒嬌打滑, 任憑孤再怎麽恐嚇威脅,都沒有人回應孤, 更沒有人順著孤的要求帶著木炭來,給這陰冷的大殿添上一絲的溫度。

生平第一次,撒嬌失去了應有的效用,往日只需要孤站在那裏看著他們,大人們就會微笑著退讓。只要孤叫他們的名字, 哪怕孤叫不準他們的官職或者姓名都不要緊,沒有人會拒絕孤, 更不會有人冷落孤。

可是如今莫要說滿足孤的要求, 就連與孤說話, 都變的格外困難。他們對孤的撒嬌視而不見,甚至邁出那道門檻都變的困難。若是孤執意想要沖出去, 得到的便是橫來一腳,身上便會青紫很久。

孤受傷不要緊, 可母後的病,卻越發的嚴重了。她白日也不見清醒,小小的房間內, 只有孤坐在她的面前,所能做的不過是從後院的井中取些水,用衣裳沾濕之後蓋在她的額頭上,待到溫熱再換另一塊兒,一遍又一遍的循環往覆。

如同過去她在孤生病時所作的那般,可卻依舊不見效用。

孤開始懷念那些父皇與母後尚是恩愛的日子,那時阿姐還在,院子裏的仆從也還在。只要孤從榻上醒來,便會有人從屋外進來,詢問孤需要什麽。偶爾孤不需開口,他們便會將孤可能需要的東西送上來。

父皇最終還是來了,他眼中帶著血絲,眼底一片烏青,推門而入。彼時孤正學著母後的樣子坐在門檻上,瞧見父皇推門而入一聲歡呼,一躍而起踩在雪地上撲向了父皇,抱住了他的大腿一聲歡呼:“父皇,孤還以為你不要孤了。”

父皇的步子停了下來,他的手撫摸著孤的頭,然後彎腰抱起了孤,繼續朝著那落魄的小屋走去。他身後跟著孤很熟悉的太醫,那定然是為母後治病而來:“母後病了很久,父皇做什麽去了,為什麽才來啊?”

吵鬧的聲音也未能將母後喚醒,她嗑著眼睛躺在那裏,呼出的氣息在空中騰盛出了白色的煙霧。

父皇站在門口看著躺在那裏的母後,將孤放在了地上。身後的太監不知從哪裏取來了一個銅色的鐵盆,從院中的井裏打出了水,將帶水的銅盆放在了這屋子裏唯一的桌子上。

而後父皇抓著孤的手,拉著孤站在了那銅盆前:“太子,”他臉上的笑容有幾分苦澀,“你是愛著父皇的,對麽?像一個兒子一樣,愛著你的父親。”

這話說的就很奇怪了:“父皇?”

沒有回答,父皇只是擡手按住了孤的額頭,然後像過往每一次聽說孤惹禍之後的樣子,無奈卻又縱容:“乖。”這麽說著,他將孤的手向上一扯,只覺得手心一疼,疼痛過後,麻木的感覺瞬間覆蓋了整個左手手心。

“哇——”

很委屈,因為被自己的父皇所傷。立在一旁的太醫趕緊上前,捧著孤的手掌心塗藥,然後用素白的紗布纏繞,最後收了個不起眼的扣子。疼痛也不過是一瞬的事情,委屈的是父皇親手傷了孤,委屈的是這些日子的經歷。

可過往無往不利的哭泣,如同撒嬌一般失去了作用,父皇沒有蹲下來抱孤,也沒有安慰孤,他像是沒有看見孤的動作一般,只是站在那裏抓著匕首,看著上面鮮紅的血液一滴一滴全部落在盆中,似是沈思。

淚珠子便更控制不住了,因為無人安慰,因為失去的安慰。

哭泣聲中,母後的聲音從背後傳來:“陛下這是做什麽?”帶著咳喘,“陛下難道在質疑本宮,能在這戒備森嚴的皇宮中,偷男人?”

父皇冷笑一聲,隨意用衣袖擦了擦還沾著鮮紅的匕首,然後對著他的指頭劃下。他舉著自己的食指,俯視著桌子上的銅盆,看著他自己的血液一滴一滴滴落在盆中,而後他轉目去看母後,擡手——

“咣當!”

——掀翻了銅盆。

他看著剛剛支起身子的母後,一點兒眼光都沒有施舍給孤。而母後,慢慢的撐著自己的身子坐了起來,一掌呼開了孤想要去攙扶的動作,任憑孤就那麽坐在冰冷的地上,滿目慌張的看著她。

“陛下現在清楚了?”

這話似乎刺激到了父皇,他大步向前然後抓住了母後的下巴,將她整個人暴力的掐捏了起來:“賤婦,”父皇瞇起眼睛的時候變得很令人懼怕,“你還在欺騙朕什麽?這個野種,到底是誰的?”

野種?

“這個雜種是誰的?”母後一邊咳一邊笑,“陛下覺得,這個雜種是誰的?”

雜種?

“是那副畫的主人對吧?”父皇轉頭看著孤,他的眼神很可怕,不過是隨性的一掃都令孤覺得遍體生寒。這樣的父皇孤從來沒見過,陰冷、銳利、充滿殺意,看著孤的眼神,還沒有他往昔批奏折時的柔和。

到底是……怎麽了?

“誰知道呢,或許是哪個太監的也說不定啊。”這個時候母後卻笑了起來,“沒準是本宮養的一條狗呢?陛下也是知道的,本宮當年可是養了好幾條野狗啊——”

母後的話沒能說完,父皇一把將母後扔在了地上,轉身揮袖便要向外面走。

可沒走兩步,母後就拉住了他。又或者說母後不知哪裏來的力氣猛地向前一撲,抱住了父皇的腿,緊緊的抱著,淚珠撲哧撲哧的向下掉,不過一個呼吸間的功夫,染濕了父皇金色的龍袍,也染濕了她素白的內裳。

“陛下,這麽多年妾身與你的情誼,一文不值麽?”她抱著父皇的腿,“這還是是你親眼看著從妾身產房中送出來的,是您親手帶大的,他寫的字有你的風采,他說話有你的模樣,他是您的孩子啊!”

父皇不為所動,他用力甩腿想要蹬開母後,卻是徒勞。

孤坐在地上,楞楞的看著這樣絕情的父皇,還有全然陌生的母後。

“陛下,這是臣妾唯一的孩子啊,這是您的太子啊——”母後哭泣著,哪怕被踹開了也會再一次撲上前,素白的衣衫上她的發披散而開,“您看一眼啊,太子今年還小,他什麽都不知道啊,陛下!稚子無辜啊,陛下!”

“有你這樣的母親,”父皇擺了擺手,緊接著他帶來的那些宮人就上前,拉開了母後,“朕相信他長大了之後,也不會是什麽心慈之輩。”聲音冷漠,“是不是朕的種還有的爭論,朕有八個兒子,不缺這麽一個野種。”

母後楞住了,她直勾勾的看著父皇,而後她掙動的動作越發激烈,甚至長長的指甲在其中一個太監的臉上劃出了深深地一道血痕。即便是這樣,她也沒有放棄撲向前,也沒有放棄去觸碰父皇。

孤坐在地上,看著母後,看著她不知從哪裏掏出了一柄匕首,劃過了那試圖制服她卻被她在臉上抓開一道口子的太監,劃過了另一個下意識躲開的太監,如同瘋了一般撲向前,臉上帶著孤從來沒有見過的笑容。

在所有人都還沒有反應過來之前,一刀捅在了父皇的身上,然後用力拔出,刺入了第二刀。只是還未拔出,便被不知從哪個角落裏出現的黑衣人壓倒在地,手臂被折在了身後,一腳踩在了地上。

入耳的是母後瘋狂的笑聲,還有太醫焦急的聲音。

“你滅我滿門,殺了我的兄長族弟,逼走了我的心上人,這便是報覆!”母後大笑著,眼淚撲扇掉落,“皇上,這才是你報應的開端,總有一天你會變成孤家寡人,你的兒子,你的女人會像你一樣的冷漠無情!”

那瘋狂的笑聲越發高揚:“你死的時候,會和我一樣的不甘,會和我一樣的絕望。今日我所遇到的結局,便是你的未來,”母後的眼睛瞪得大大的,棕色的瞳仁一動不動的盯著父皇,“你也會孤身一人,不得善終!”

“住、住嘴!”太醫捂著父皇身上那個流血的刀口,只是父皇看起來傷勢並不重,他還能說話,“住嘴,毒婦!”他坐在那裏靠著自己的大太監,手指顫巍巍的指著母後,“你還有一個兒子,莫要忘了,你還有一個兒子!”

“你都不要的東西,你以為本小姐會要?”母後笑的很開心,孤從未見過母後如此燦爛的笑容,像是春日盛開的花朵,卻又比禦花園裏綻放的百花更加艷麗,“就當是本小姐身上被野狗咬下一塊兒肉,不心疼。”

笑著笑著,鮮血從她的嘴裏湧出,還沒等其他人湊上前,母後盯著父皇就沒了動作。

孤聽見院落外面嘈雜的聲音,又有太監急慌慌的跑入房內,他們把父皇放在了一個沒見過的轎子上,又急匆匆的擡了出去。壓著母後的人不知何時消失不見,他們就任由母後趴在那裏,眼睛直直的,一眨不眨的看著父皇離去的方向。

而父皇也沒有回頭,他躺在那轎子上,離開了房間,離開了院子。

沒有人理會孤,孤跌跌撞撞的向前去追父皇的身影,卻在即將邁過院子的時候,被一腳踹回了小院中。翻身想要再追的時候,那破舊的有幾分掉漆的緋紅色大門,在孤的面前慢慢的合攏,帶著刺耳的聲音,慢慢的合攏。

孤坐在雪地中,看著周圍紛雜的腳印,看著空蕩的小院子,忽然意識到,從今天開始,這個世界上就只剩下孤一個人了。母後早就隨著那被損毀的畫卷離去,父皇也隨著母後那一刀離孤而去,如今,只剩下孤一個人了。

所謂的撒嬌,所謂的哭泣,從今日開始,便什麽都不是了。不會比夏日的炭火更值錢,也不會比冬日的碎冰更稀罕。可哪怕不值錢,哪怕不稀罕,細碎的淚珠子還是忍不住滴答掉落,孤想把這晶瑩的珠子送給誰,誰都好,誰都可以。

一瘸一拐的走向那禁閉的門,擡手去拉門上的門栓,三指寬的門縫中央,有一個黑色的銅鎖,隨著木門的晃動,發出了沈悶的碰撞聲。它牽扯著門,再也無法拉開更寬的距離,甚至阻擋著門被推開。

回頭去看,母後趴在那裏,一雙棕色的眼眸直勾勾的看著孤,再也不會閉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