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著他的話，郁葭萋沈下了眸光，道：“你本來就並不是真正的天使。”

“但對你來說我是，”他註視著他，“之前我都沒有意識到我對你有多重要。方水白的拳頭打醒了我，讓我醒悟如果我當初我沒有離開你，一直陪伴在你身邊，陪你經歷那些可怕的事情，也許你就不會……”他頓了一下，似乎看了一眼舉著電腦對著他的人，沒有說下去，“沒有人有權利指責你，這個世界對你太不公平、太殘酷，我相信你做出的任何選擇都是被逼無奈，都有你不得不為之的理由。我不會再問，也不會再追究那些過去的事情，現在我只想用餘下的人生和你好好地在一起，不談過去，只有當下和未來。”

這時畫外傳來了鐘小梨的聲音：“萋萋，我不知道你們是因為什麽吵架鬧分手，但看在初晞為了給你準備這個驚喜辛辛苦苦地策劃了半個多月的份上，你就原諒他吧！”

初晞仍然跪在地上，認真地說道：“葭萋，如果你願意原諒我，和我繼續在一起的話，就來我們原來的家的天臺，我在這裏等你。你不來，我就一直不起來，我認真的。”

郁葭萋看著電腦屏幕裏的他，咬著嘴唇，手放在膝蓋上攥起了拳頭，握緊，握緊，再握緊……他霍然站起來，拿上手提電腦便沖了出去。

坐出租車去公寓的路上，電腦畫面裏的初晞仍然一直跪著，手裏捧著八十八朵黃玫瑰，正為他動身去見他而激動不已。

一路上，郁葭萋一直假裝看著窗外，不發一言，初晞則通過電腦攝像頭，一瞬不瞬地盯著他的臉。

忽然，郁葭萋說：“到了。”未等到他下車，初晞已經迫不及待地奔向天臺邊緣，向下張望尋找他的身影。

鐘小梨舉著攝像頭追著他，郁葭萋嘴角不由自主浮上一抹笑，端著筆記本電腦下了車。

就在他仰頭想看到正在樓上望著自己的初晞時，突然聽見鐘小梨尖叫著道：“小心！回來！”他驚詫地低頭看向電腦屏幕，畫面卻沖著地面劇烈地晃動了起來。緊接著又是一聲駭人的尖叫，一個人影從樓上落了下來。

在之後長達幾個小時的時間裏，郁葭萋的大腦都是一片空白的。

坐在手術室外的長椅上，鐘小梨緊緊地握著他的手，不斷安慰他不要擔心，他會沒事的。後來方水白也來了，將他摟在懷裏，什麽也沒說，用自己的體溫和心跳安撫他。

這些都是他後來慢慢回想起來的。當時的他，從頭頂到指尖都是麻木的，焦急、擔憂、悲傷的感覺通通沒有。

直到穿著白大褂的醫生從手術室裏出來，摘下口罩對他們搖頭的那一刻，他才突然倒了下去。

“萋萋！！！”

他昏迷了整整五天五夜，鐘小梨和陳明、林紫嫣、方水白、雲天晴，甚至夏弋，都來看過他。

他們無數次地唿喚他的名字，可他不想蘇醒，不想回到那個世界。

他做著各種各樣的夢。夢裏，爸爸的模樣再次清晰了起來。英俊的爸爸把他扛在脖子上，牽著身材嬌小、笑靨如花的媽媽的手，走在鄉下的田間地頭，爺爺奶奶互相攙扶著，遠遠地站在家門口迎接他們。

忽然，爸爸媽媽、爺爺奶奶都不見了。他焦急地唿喚著他們。

這時，前面不遠處忽然出現了一個熟悉的少年的背影。他試探著叫了聲：“初晞？”少年回過頭來，對他露出陽光燦爛的笑容，向他伸出手。

他也伸出手，拉住了那只手。

忽然，有一股力量向反方向拉扯著他和初晞，兩只手被迫分開，初晞的笑臉逐漸遠去，消失。

“初晞！不！不要離開我！”他拼命想要掙脫拉扯他的那股力量，“放開我！我不要回去！”

他想和初晞在一起，他不想回到那個世界，那個世界待他太不溫柔、太殘酷。

可他還是醒了。

睜開眼，看到那純白色的天花板，有一瞬間他以為自己還在做夢。

當轉頭看到床頭的花瓶裏插著的一束藍色妖姬的時候，他哭了。

剛好來看他的鐘小梨卻是激動得手裏的熱水壺都摔在了地上。熱水濺起的時候，她的人也尖叫著跑了出去找醫生和打電話給其他人。

方水白是除了鐘小梨之外第一個趕來的。看到郁葭萋醒來，他有些語無倫次，“你，要吃些什麽嗎？我去給你買些水果吧！提子怎麽樣？你最愛吃提子了。你還想吃什麽？我一塊給你買回來！”

郁葭萋搖了搖頭。他又道：“那你一定渴了吧？我給你倒杯水。”

郁葭萋不再看他，將頭轉向一邊，怔怔地望著那束藍色妖姬出神。

方水白將倒好的水放在床頭櫃上，輕輕握住了他的手。

“葬禮舉行了嗎？”這是他醒來後說的第一句話，聲音十分嘶啞。方水白心頭一緊，低聲回答道：“還沒。”

郁葭萋的眼角流下淚來，嘴唇囁嚅著，似乎在說什麽。

方水白俯下身去，仔細傾聽，聽到他說的是：“為什麽要讓我醒來？沒有初晞的世界，要我如何活下去？”

葬禮和追悼會，初晞的父母都禁止郁葭萋參加。方水白幾乎和門口的保安打了起來，郁葭萋才得以趁亂跑進去，看一眼簇擁在黃白菊花之間的初晞的遺像。

照片上，他的眼眸裏、酒窩裏，依然盛滿了閃耀的陽光，依舊是那無憂無慮的少年模樣。

初晞的家人馬上沖了上來，趕他出去。初晞的母親劉彩哭得妝也花了，眼睛也腫了，撲上來用力撕扯他的衣服，大聲哭嚎道：“你還有臉來這裏！如果不是因為你，我的小晞也不會死！你這個殺人兇手，還我小晞！你還我的小晞……”

方水白一下子擋在他和初晞的家人之間，將他護在了懷裏。

初家的親友們也拉著劉彩，初棠走出來，好不容易把母親安撫得暫時冷靜了下來之後，又走向郁葭萋他們，低聲道：“抱歉，小晞的事給我媽帶來的打擊實在太大，她一時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緒才會這樣。”盡管努力壓制，她的聲音還是有一些哽咽，看得出，她最近也消瘦了不少。

郁葭萋垂下頭，道：“沒關系，我理解。”初棠擡起手，愛憐地撫摸著他的臉道：“你的心意，我想天上的小晞已經收到了。今天的氣氛實在不太好，你們還是先離開吧。”

他無言地點點頭，在方水白的攙扶下，慢慢轉過身往外走。“小萋！”她追了過來，一把擁抱住他，在他耳邊道：“我媽的話，你不要往心裏去，小晞的死……不是你的錯，你千萬不要自責。”

他聽著，眼淚再次滑落。

道一聲珍重，匆忙分手，而這也是他和初棠及初家其他人的最後一次見面。

他忽然掙脫了方水白的手，跑了出去。方水白連忙跟上。

經過一座橋的時候，郁葭萋毫不猶豫地攀上了欄桿。“萋萋！”幸好方水白迅速將他拉了下來，然後牢牢地箍在懷裏，防止他再做傻事。

他躺在他的懷裏，仰望著碧藍色的天空，神情有些恍惚地喃喃道：“他說他要做我的天使，現在他真的成了天上的天使了。”“是啊，他現在一定在天上看著你呢，”方水白緊緊地抱著他，身子竟然有些微微發抖——他實在承受不住再目睹他自殺一次了，“他也一定不想看到你這樣。”

郁葭萋哭著，劇烈地掙紮起來，“初晞的媽媽沒有說錯，他是因為我才死的，我必須要去陪他……”“不，不是！”他牢牢地抓著他的肩膀，逼他與自己對視，“萋萋！你聽我說！”

郁葭萋有些被他的吼聲嚇到，呆滯地望著他。他凝視著他的眼睛，用堅定的、不容辯駁的語氣道：“那是意外，害死他的是那根年久失修的欄桿，不是你。雖然我並不喜歡他，但是你喜歡他，失去他會讓你很難過，所以我也很難過。可是事情已經發生了，我們做什麽都於事無補。你這樣自暴自棄、尋死覓活也只會讓他天上的英靈不得安息！”

郁葭萋脫了力，身子軟了下來，雙手掩面哭了起來，“他說，要一輩子守護我；他說，要和我好好地在一起度過餘下的人生；他說，再也不會讓我一個人。沒了他，要我獨自一人怎麽繼續活下去？”

方水白抓住他的手，放在自己的心口上，摸著他的臉龐，道：“還有我，我一直在，你從來都不是獨自一人。”

郁葭萋搖著頭，“可是你也不可能永遠在我身邊，初晞也對我做出那樣的許諾，可下一秒就永遠離開了我。”

方水白註視著他的眸子，深深道：“是的，我們每個人遲早都會離開你。但是你要記住，我們對你的愛永遠不會消失，這些愛存在於你的心裏，你就永遠不會是孤獨的，你就會有力量繼續努力快樂地生活。”

郁葭萋聽了他的話，微微有些發怔的樣子，慢慢地垂下頭，似乎陷入了沈思，良久，才喃喃道：“可是我太悲觀，太脆弱，我沒有信心，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做到。”

方水白輕輕將他摟緊了懷裏，溫柔地摸著他的頭，道：“沒關系，至少現在我還在。我可以保證，只要我在這世上，你轉過頭，就可以看到我在你身旁。我會陪著你，直到你變得堅強起來。”其實還有半句是：“就算你一輩子也沒法變得那樣堅強也沒關系，因為我會愛你、守護你一生。”但方水白知道他現在承受不起任何此類諾言的刺激了，便將剩下的半句埋在了心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