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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啞皇子的天降國師(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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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下了雨,一樹桃花洋洋灑灑徹底落了個光,再次成為“光桿司令”。

祁溫書趴在窗檐看,這場景著實似曾相識。

顧青冥偶爾看到這畫面,卻想起了很多片段。

“打碎杯子,是我的錯……”

“那就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

“——三皇子,你看我,寫的怎麽樣?”

“我很喜歡這個禮物,謝謝三皇子!”

“……可以不走嗎?”

“既然你不要我,那我也不要你了。”

君夙的一生中,大部分時間都有他的參與,甚至最後,兩人成為了最親密的關系。

他的喜怒哀樂,顧青冥都知道,他的衣食住行,顧青冥全程掌管,他的吃穿用度,顧青冥細心安排。

養得這樣好的小孩,對他說:可是我還有三皇子,您會保護我。

他不甘心拱手讓人。

顧青冥偏過頭,皺著眉咽下喉間一抹腥甜。

祁溫書道:“這樣好的桃花,就這樣打散,真可惜。”

顧青冥卻道:“十幾年前,我派人用桃花做了一壇桃花酒,現在正好可以開了,想喝麽?”

“——想!”巨大的驚喜砸在祁溫書頭上,他頓時斬釘截鐵地說,“想喝!”

其實還不到開的時候,顧青冥找人做酒只是霎那間的念頭,那時候他還沒想好什麽時候啟壇,便在地下埋著,時間越久酒越香。

真正想起來的時候,是兩年前,顧青冥在戰場上生死一線,那時候他來不及想更多,卻偏偏想起了那壇桃花酒,與看著桃花的少年。

那時候他便下定了主意,決定在君夙二十五歲時開壇當做紀念。

卻不想時局動蕩,眼下王朝面臨傾覆,而他對此無能為力,他一人如何力挽狂瀾?

倒不如將生死置之度外,開了那緣分的酒喝了,從此與天命抗爭,爭取一席之地。

已經將酒送來,承在白玉酒爐裏溫著,咕嘟嘟冒著散發酒香氣息的泡泡。

祁溫書聞著那香甜的味道都快流口水了,頻頻問能不能喝。

顧青冥試了溫度,倒一小杯遞給祁溫書,祁溫書卻想起什麽,臉頰泛起淡淡的粉,也倒了一杯,輕聲道:

“我們喝……”

“喝交杯酒吧。”

顧青冥呼吸一滯,旋即淺笑:“好。”

千言萬語在酒中,所有說得出與說不出的都在酒裏醞釀成了無法抵抗的歡喜,一口下去是“我心悅你”,兩口下去是“死生契闊,與子成說”,第三口仰頭飲盡便是“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喝過酒,祁溫書的眼中波光浮動,盛滿了顧青冥最愛的天真懵懂,以及無法言之於口的——

愛。

看著他,會發現他真的愛他,即使什麽都不說,只一眼已經足夠。

祁溫書靠在顧青冥肩前,與他共賞窗外狂風暴雨,桃枝散落,共看屋內暗香浮動,桃花翩躚。

這就是最好的,最好的事情了。

時局難定,顧青冥開始南征北戰,幾日幾月的不歸已是家常便飯,頻傳捷報,但狀況並未發生好轉,外憂內患,城內人心惶惶,皇帝甚至已經萌生棄國而逃的念頭。

國師詢問過他幾次,一次比一次更急,顯然,皇上也給他施壓,命他趕忙找到那“天降之子”,為國家福祉做出貢獻,穩固這大好河山。

祁溫書遲遲不下決心。

湘江王破城而入,趁三皇子不再二次反叛

的消息流傳於大街小巷時,祁溫書沒有下決定。

皇帝攜貴妃倉促逃出城,卻被叛賊一舉捉拿,陷入大牢重地之時,祁溫書沒有下決定。

有士兵渾身浴血,回來稟報部隊分崩離析,首領已有性命之攸時,祁溫書終於找上了國師。

“讓我成為下一任國師吧。”

國師靜靜地看著他,面上沒有破國而來的憤怒,反而微笑起來:“好。”

你知道我為什麽幫你麽?

因為被皇帝殺掉以求國家平安祥和,盛世百年的天降之子,是我的哥哥啊。

我不要山河,不要盛世,不要高名,不要利祿,只想要回……我的哥哥。

“還有一件事。”國師輕聲說,“天降之子與惡召之子是雙生之子,彼此接觸便會有感應。傳言惡召之子背後有曼陀羅花樣,實則不然,花紋長勢不定,有時於惡召身上,有時於天降身上,有時兩者皆有,最後一種極為少見,若是,則二人同心協力,可跨越生死完成一個願望。”

意思是……

“多謝。”祁溫書道,“等會且為我備一匹千裏馬,我要出城。”

“小心行事。”國師頷首。

少年並不經常騎馬,顧青冥很擔心他會摔下來,於是只是教會他基本,便不教他了。

祁溫書嘗試了幾次,終於翻身上馬,在顛簸中揚起韁繩,揚聲道:“多謝!”

“對了,再給我一把刀吧,尖一點的那種。”

他在微光中形成了一道向死而生的剪影,奔往那讓他為之甘願獻出生命的地方。

滿地慘火,斷裂瓦礫,婦女孩童的哭泣,從祁溫書眼前掠過。

當初的他還只是個連哭泣都不敢的孩童,現在卻要獨自從火燎殘忍的地方啟程去另一個更為危險的地方。

“——駕!”

他努力控制韁繩,大力踩踏讓不安分的馬匹回到正軌。

城已破,出城並不需要出城令,零零散散的百姓衣衫襤褸,從他身旁緩緩走過,臉上或帶著悲憤默哀,或帶著看破生死的麻木。

國已破,魂已破,再無立民之本,王朝已經更新換代,等待迎接屬於它的全新時代。

“我沒有做皇帝的命。”

三皇子的話飄散在風裏。

——我願為你更改天命。祁溫書心想。

他從未想過去找梅星河,於他而言,兒時的玩伴已經逐漸陌生,而他們各自的生活互相對立,絕不可能有一方妥協。

他走過了太多地方,風餐露宿,以前連個火也不會生的少年,現在能面不改色地處理野獸的肉,以及尋找淡水。

他只有士兵所說極其模糊的地名,踏著無數人用鮮血鑄就的路,一路行過顧青冥為他鑄成的保護網,一如那個雪夜他趴在地上,被人抱了起來,無意間擦過皮膚的溫度,居然令他迷戀不已。

這段路上,他迷茫,仿徨,甚至是害怕,害怕某次回眸看到男人毫無生氣的臉,害怕已經無法挽回。

每找一次,失落加深,他只得在心中一遍遍催眠自己:他還活著,在等我。

終於有一天,他停駐在城墻邊,這裏曾抵抗過外來入侵,也是戰爭終結的地方,所立之處,寸草不生,感受到的只有深入人心的絕望。

“三皇子……”

祁溫書低低地叫,像是絕望無助的小獸在尋求幫助。

“三皇子……”

祁溫書四處亂轉,茫然四顧,天地已與他分離,他已經認不出自己的聲音。

“顧青冥——”

“顧、青、冥——”

出來啊,無論是嘲弄,或者是冷淡的話語,只要出現,就好了。

“咳……”

一聲極小,極容易被忽略的聲音在耳畔顫抖地響起。

祁溫書的心情宛若從天地拋下,落入無上狂喜,他飛奔向發出聲音的地方——

顧青冥的盔甲已經被血染紅了,他瘦的脫形,祁溫書從他臉頰輕輕拂過,幾乎能感受到那層皮肉下堅硬的骨骼。

祁溫書抱著他,卻不敢出一分一毫的立。

“……三皇子。”

祁溫書這麽喊道。

顧青冥卻沒有回應他,他渾身細微地顫抖,閉著眼睛,竟狠狠推了他一把!

祁溫書猝不及防,被推到在另一側,他幾乎是不可置信地看著顧青冥,聲音顫抖到不成完整的句子,甚至帶了一分泣音。

“三皇子……你……你睜……眼看看……我……啊……”

顧青冥閉著眼,血珠一滴滴從眼中在祁溫書視線可及之處滾落,他本人卻似乎毫無察覺,堅決地——搖了搖頭。

祁溫書屏住呼吸,只覺一吐一吸間都帶著令人窒息的血氣。

“沒關系……我……我沒事……真的……”祁溫書說,“我只是……只是想……看……看你……”

顧青冥猛地咳嗽起來,盔甲上的血又裹了一層一層。

所以,已經說不出話,也看不見了嗎……

祁溫書重新站起來,跌跌撞撞地走過去,跪在顧青冥面前,捧起他的臉:“抱歉……你想要的盛世……我給你吧……起碼這樣……會讓你覺得……”

“覺得……”

“當初……”祁溫書笑道,“撿我……是件好事……”

他側過臉,溫柔地覆上顧青冥的手,如同乖順的貓咪般蹭了蹭臉,卻是拿出一柄尖刀,在心口比劃幾下,卻始終狠不下心。

“不想……離開你……”祁溫書閉上眼,淚珠從眼角滾落,落在了顧青冥的手上。

顧青冥似乎有點茫然,他微微擡手,似乎想要觸碰祁溫書。

祁溫書卻偏頭避過,他覆上顧青冥的唇,只是最簡單的廝磨,並不深入。

我知道你拼了命想守護的是什麽。

我知道你自幼受到不公平的待遇,卻依舊願意為國戰鬥是為什麽。

我也知道,你愛我。

從此以後,我希望你能做一代明君,代替我守護好這光明,這盛世,這大好河山。

因為,至少在這裏,它讓我遇見了你。

終究狠心,將刀刺入心口,換取了心尖血,蘸了再與他肆意親吻。

像是要用盡所有的力氣,換取他的一吻。

——我願為你更改天命。

因為,我是屬於你的,天降之子。

雞鳴破曉,當顧青冥睜開眼時,天剛亮,周圍一切都是靜悄悄的。

他有點奇怪,覺得自己似乎忘記了什麽,背後站著一個少年和一個男人,眼含淚光。

“吾皇……”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他張了張口,想說什麽,卻什麽都沒說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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