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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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初, 年關近了。

劇組突然接一道通知,島嶼要進行旅游開發,政府接管,限劇組年前完工。

這通知來得突然, 文件確鑿, 全部人都亂了套。

方紹平親自聯系負責人, 套近乎的手段一套套用, 對方最後也耐不住磨, 悄悄說領導去年政績太差, 唯有靠這島趕緊做點成績才不會出事兒,實在沒法通融,不過如果不是劇組來取景,他們也不會發現這島的價值, 所以能寬限一周。

影視圈在政界終究沒有太大話語權, 再加上方紹平並未在協會任職,身上沒什麽職務名頭,一周的寬限已是來之不易。

無法, 方紹平重排拍攝計劃, 把原來一個月的內容擠進15天。

團隊幾乎變成24小時連軸轉, 人人都累得夠嗆, 許琢雲每天有三四小時能用來休息, 休息時看見和他演過幾次對手戲的幾個本地小朋友蔫蔫地躺在小床上,像一排小蝦。

許琢雲把邊野給他的糖分給他們吃, 小朋友高興了一些, 說謝謝哥哥, 他就捏捏小男孩的臉。

趕工第七天, 天氣預報說明後兩天有大到暴雨, 伴隨八級風。

許琢雲有場雨中走向大海自殺的戲,方紹平追求寫實,一直在等合適的天氣和海況,好不容易終於等到合適的天氣,這場戲緊鑼密鼓開始。

戲份不在劇組常取景的主島,在環境更原生態的副島。

兩島相隔百米,木質吊橋相連。

開拍那日,許琢雲和十幾個工作人員一起從吊橋上過去,天色陰雲籠罩,狂風掀動海面,浪濤翻湧,許琢雲腳下的吊橋不停左搖右晃,顛簸如同海上小舟。

他們一行人下了船,不過又等十幾分鐘,暴雨來襲,一切就緒。

許琢雲換好衣服,走進暴雨中。

他本以為不會太冷,但瞬間就被劈頭蓋臉的雨水澆了個透心涼,身體不受控制地發抖。

風聲很大,導演和場務的聲音用了擴音也聽不太清,眼前霧氣水汽遮蔽視線,許琢雲瞇著眼才勉強看清指示燈的光,艱難地光腳走,粗糲的石頭和斷裂的貝殼磨得他腳底生疼。

海邊,不遠處上的攝影機亮起燈。

許琢雲深呼吸幾次,下了海。

海面下淤泥深軟,許琢雲腰上綁著安全繩,每邁一步要使出十成力氣,狂風驟雨中艱難保持著平衡。

似乎是為了配合,action之後,風雨和浪更兇更猛。

許琢雲很難睜開眼,但小冉此時的心境是必須靠眼神的絕望體現,所以他拼命睜著眼,雨水灌進去,酸得直流淚。

水越來越深,縱使有尼龍繩拉著,等到浪卷過來,許琢雲也無法掌控自己的身體,晃動的海水如同一只大手般輕易將他拋來拋去,他心裏害怕,卻不能表現出來。

小冉此刻才醒過來,發現自己並不願意就這樣死去,倉皇地掙紮,滿心驚懼。

海水灌進口鼻,他斷續呼救。

虛弱的嘶吼被雨無情磨碎,他即將被浪潮帶入深海時,霧蒙的海面上亮起一束光,一陣穿透力極強的轟鳴由遠及近,風雨交加中,陳生騎著海上摩托將他救出。

這條從晚上六點拍到了十點,將盡四個小時。

終於結束時,許琢雲已經快暈倒,林鴻扶著他進了遮雨棚,助理給許琢雲披上毛毯,他臉色和嘴唇一並蒼白,擦過的頭發依然往下滴水,捧著熱水的手臂在抖。

許琢雲一口水都沒喝,眉毛微微擰著,站在監視器旁回看,等待方紹平宣判結果。

“過了,”方紹平取下眼鏡,把自己的姜茶給許琢雲,“表現很好,趕緊去洗個熱水澡,別生病了。”

許琢雲松了口氣。

這場雨來得不容易,主島還有幾場重要級稍次的大雨鏡頭,雨還未停,方紹平要趕回去親自監工。

許琢雲暫時休工,方紹平看他狀態不太好,讓他在這邊休息,等雨停了再動身。

走前,方紹平問許琢雲需不需要多留些人照顧他,許琢雲連忙搖頭。

林鴻卻能看出許琢雲在硬撐。

他知道他前段時間被工作人員質疑,明白他現在是不想讓劇組的工作人員說他吃不了苦,便說自己也不太舒服,和許琢雲一同留下了。

副島上的時候居住區不如主島好,但是基本設施都有,可以暫住。

許琢雲頭暈,步子發虛,林鴻把他扶到房間,自己還沒顧得上沖個澡,先照顧許琢雲:“你把姜茶喝了,我去給你找點吃的。”

許琢雲仰頭灌下辛辣的熱茶,但他拍戲時已經不知喝了多少口冷而鹹的海水,茶水下肚後立即一陣反胃。

他沖進衛生間,什麽都沒吐出來,臉色更差。勉強吃了點東西,許琢雲強撐精神去洗了澡,頭發半幹就回到房間休息。

兩個房間裏只有兩床薄被,林鴻擔心許琢雲發燒,全給許琢雲蓋上上。

許琢雲說不用了,但林鴻說不冷,他便合了眼皮,陷入昏睡。

林鴻守了他一會兒,自己也疲乏,去旁邊的房間躺下。

夜裏,風雨更烈,房門被風吹得砰砰直響。

許琢雲在一陣陣心悸和眩暈中昏沈睜開眼,渾身燙滾燙。

他難受地扭扭身子,抽出只手撥開汗濕的額發,貼住額頭。

發燒了。

床邊的窗戶漏風,冷風刮進來,許琢雲瑟縮幾下,試著說話,喉嚨也啞。

許琢雲不輕易發燒,但每次都要燒個兩天兩夜,足足一周才能好全。他擔心高燒不退影響劇組進度,艱難起床,想去儲物間翻點藥。

誰知道一打開門,門口的鋼架和椰樹錯亂地倒在一片泥水中,雨勢大得他兩米開外什麽都看不清,黑蒙蒙一片中,他被狂風吹得後退,用肩膀使勁往前頂才關上門,回房找到手機想看雨什麽時候停,可已經沒有信號和網絡。

許琢雲頭疼又沈,外面風雨交加的聲音聽來格外讓他心驚。

他爬上床鉆回被子中,體溫捂出的熱氣已經盡數消散,打了個哆嗦縮成一團。

他高燒過幾次,發燒的時候難受,邊野總會陪著他。

他記得有一次,他燒得嗓子眼都在冒煙,想吃冰鎮綠豆沙,許茵不許,他一邊發燒一邊生悶氣,是邊野晚上悄悄溜出去,拜托已經收工的阿姨再做一碗,買回來也沒敢讓他多吃,隔一個小時餵他一勺。

結果還是被許茵發現了,邊野先認錯攬罪,結果許茵還是訓了他們倆。

許琢雲嘴裏又苦又幹,嗓子灼熱,想到綠豆沙,又有些想邊野。

那是幾歲來著?十歲,還是十三?許琢雲記不清楚了,吸吸並不通氣的鼻子,又陷入昏沈的睡眠。

第二天一早,林鴻來看許琢雲,本以為休息一晚應該恢覆活力,結果許琢雲臉色依舊很白,溫度滾燙,睡眠中的表情十分痛苦,他的手探上去,許琢雲咕噥一句難受就沒了聲音。

林鴻當即去翻藥,但儲物間已經泥濘一片,雨水灌滿,泥水上飄著幾包感冒沖劑,退燒藥不知道淹在哪裏。

許琢雲已經醒了,拽著窗簾坐起來,天旋地轉,一下子又倒回去。

他全身都汗涔涔的,口渴得不行,喝了兩口礦泉水,冰涼的水溫又激得他胃痛。

難受得要死,他最討厭發燒。

許琢雲眼角滲出點淚,林鴻空手而歸,心下擔憂,讓他重新躺下睡覺。

“哥,我好冷啊。”許琢雲縮進被子裏,聲音發虛。

“這雨看來不會停,這兒沒信號,你撐一撐,我想辦法聯系人。”

林鴻出去找有信號的地方,可是處處都是無服務,一籌莫展之際,他看見天色將白的岸邊亮起橙黃色的船燈。

一艘貨船緩緩停泊在碼頭,接著,有人跳下階梯,冒著雨朝他們的方向跑。

林鴻瞇著眼睛看,是邊野。

“林先生!琢雲在哪裏?”邊野隔著雨幕朝他喊。

林鴻心下一顫,帶著他飛奔回住宿區,在他推門前給他一件幹燥的外衣。邊野道謝換上,一把推開許琢雲的房門。

房間裏,許琢雲又一陣惡心,想去衛生間吐,扒著床頭起來,彎腰穿鞋,虛浮地站起來,看見邊野的時候,整個人都傻在原地。

邊野黑色的褲腿上全是泥點,頭發往下滴水。許琢雲本來就暈,看見邊野後更暈了,身子搖晃,邊野一個箭步邁上前,渾身滾燙的人倒進他懷裏,他不安跳動的心臟隨著這份重量歸位。

許琢雲看他的狼狽模樣,自責又委屈,縮在邊野胸口,閉上眼睛吸吸鼻子:“阿野,我好難受。”

鼻音很重,很委屈。

許琢雲生病的時候最粘人,邊野依賴這種被他全新全意需要的感覺。

邊野不知道許琢雲為了拍那場戲到底付出多少,但多少能猜到,心疼得緊,哄他:“不怕,我在。”

“有點惡心,我想吐。”許琢雲拽邊野的衣角。

邊野扶許琢雲去衛生間,路上,雨漸漸小了,風時不時把雨絲斜刮進來,邊野擋在許琢雲外面,林鴻幹燥的外套又濕了一半。

許琢雲扒著衛生間外的水池彎下腰,終於吐出些酸水,邊野一下下拍他的後背,許琢雲咳嗽好幾聲,他給他遞水漱口。

折騰完,許琢雲沒有那麽反胃了,想上廁所,對著邊野眨眨眼。

“暈不暈?需不需要我扶著?”

許琢雲還很暈,腦子不太轉得過彎,霎然被這句我扶著給嚇著了,連連搖頭,小聲說不要不要。

邊野出門後才反應過來許琢雲可能誤解了他的意思,無奈勾勾嘴角,在門外說:“我是說扶你拐進衛生間。”

小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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