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李強的事情有了結果，據說是隔壁村一個跟他在一個廠子裏的人回來說的。

李強在廠裏面做的是後勤工作，經常在倉庫進進出出,時間長了,難免就生出別的心思,比如說偷拿貨物出去賣。

鎮上辦的廠雖然規模不大，但卻是政府出資,為了就是解決鎮上人口就業的問題以及拉動內需，李強這種做法,無疑是在老虎頭上拔毛。

最初,他沒想過這麽做的，但是看著周圍的人經常會偷拿回去一些零碎的不用的東西,他也不甘落於人後,開始往家裏拿。

等他嘗到甜頭後，就不再滿足於那麽零碎的小物件,開始瞄上了倉庫裏完整的貨物。

因為職位之便，倉庫對他來說像個不設防的寶庫，每天進進出出好幾次。再加上鎮上的人大多樸實，雖說心裏上會喜歡占小便宜,但類似於偷竊這種事情卻是很少有人敢做的。

李強就是在這種情況下進行他的賺錢計劃,倉庫裏存著的貨物多,他最開始偷拿的也不多，驗貨的時候即便發現少了那麽一兩件，也會以為是算叉了。

他事情做得隱蔽,沒有多少人察覺，這麽些年來一直沒被人發現。

直到後來，兩個孩子出生，再過兩年也該上學了，他的胃口就變得大了，小打小鬧的已經滿足不了他了。

兩個月前，由於倉庫丟失的貨物過多，終於驚動了上層領導，廠裏面開始進行整頓。

李強早就得了風聲，急智之下，竟然讓他找到空子，把所有的事情都推到倉庫管理員身上，他從這次事件中抽空而出。

接下來，倉庫換了新的管理員，李強被上面的手段震懾住，很是安分了一段時間，手腳都幹凈了不少。

八月中旬的時候，廠裏收到一筆大的訂單，客戶是個歸國的華僑，身價頗豐，抱著回饋家鄉的願望才會選擇鎮上的一個小廠子。

政府對此事格外慎重，不僅在最短的時間內趕出了他們的貨物，質量上也是嚴格把控。

李強看的眼熱，在合作的黑心商家慫恿下，決定再次行竊。

可是他哪裏知道，因為上次偷竊的事情，廠長命人在廠裏公共地方都安裝了監.控，倉庫就是重點防範地點。

因為存了逮人的心思，除去幾個負責人，廠長誰也沒告訴。

最終，這監.控清清楚楚的記錄了李強偷竊的全過程，廠長看到錄像的時候差點沒氣得高血壓犯了。

廠長帶著幾個保安，剛準備抓人的時候，預感到好像事情不妙的李強跑了，還是很沒腦子的跑回家。

廠長直接被這蠢貨氣笑了，真是有膽子做壞事，卻沒那個腦子逃命。

其實，李強只是被嚇破了但，什麽都顧不得想，直接就往自己覺得最安全的地方跑。

接著，就是被家裏的養子氣得失去了理智，從而錯過了最佳的逃跑時間。

言澤聽著大人們你一句我一句的說出整個事情的真想，不得不感嘆八卦的傳播速度，這才多久啊，就全村皆知了，哦，不，是全鎮皆知，連帶著十裏八村也都知道了。

言澤深深吸了口氣，李強這種行為太過惡劣，完全是把政府的面子丟在地上踩，這次進去怕每個好幾年都出不來。

聽完八卦，言澤溜去了隔壁，狹小的雜物間始終空落落的，不見人影。

昨日，霍征是在他們家吃的晚飯，之後就回去了，今早上言澤過去找人的時候，發現人不在。

也不知道那孩子怎麽樣了。

按理說，李強被逮捕，霍征應該是高興的，畢竟這人從沒做過一個父親的責任，對他永遠都是非打即罵。

可是高興過後呢，主心骨入獄，家裏就剩下一個女人，還有三個孩子，連生活都成問題。

言澤本來還打算從李強那裏敲出霍征的學費，現在看來，這條路走不通了。

眼看著後天就要開學了，霍征的事情還沒有解決，言澤煩的在頭上狠狠抓了一下，想著要不告訴霍征真相得了，要是他問起來，就說自己偷聽到的。

懷揣著一顆不安寧的心，一直等到了傍晚，卻始終沒見到人回來。

言澤緊貼著墻壁仔細的聽著另一邊的動靜，除了李振興在家裏哭喊著要爸爸的聲音，就是女人顫抖著聲音教訓孩子，唯獨沒有霍征的。

言澤飛快的轉身，拿了一個籃子，又飛快的狂奔出門。

等他走到李強家門口的時候，一個急剎，穩住身子，慢悠悠的往前晃。

李強的院門並沒有關緊，留著一條小縫，言澤左右瞄了一眼，沒人。

兩腳迅速朝前奔，在碰到院門的時候堪堪停下腳步，而後貼近木門，朝著裏面看，得，還是沒他想見的那個人。

言澤懨懨的回去，洗了澡，早早上床睡了。

.......

再次見到霍征的時候的，是第二天中午，言澤嘴裏叼著草根，躺在屋後面的大樹下，懶洋洋的閉著眼睛感受清風拂面。

細碎的陽光透過樹丫的空隙撒在草地上，連帶著言澤的身上也被撒上了一塊塊細小的光斑。

舒適溫順的清風讓言澤幾乎要在樹下面睡著了，直到額頭被一個冰涼的東西點了點，才一下子驚醒了。

入目的是一張好看的臉，鼻梁高挺，嘴唇薄厚適中，眼睛深邃有神，連撒在額前的幾縷碎發也給主人增加了幾許不拘，身上穿著的衣服是言澤從沒見過的牌子。

“醒了？”霍征好笑的放下手裏的小樹枝，虧得他今天特意趕回來，結果這人竟然不在家，幸虧他知道這小子喜歡來這地方，不然，只怕兩人連個告別都沒有。

言澤楞楞的起身，神色還有些呆滯，像是沒有反應過來：“你......你怎麽來了？”

“我怎麽不能來。”霍征睨了他一眼，要笑不笑，“大中午的，你跑到這裏來，是嫌太涼快了。”

熟悉的嘲諷讓言澤的心神瞬間回歸，他也懶得起身，就坐在草地上仰著臉看著逆著光的男孩。

霍征微微嘆了口氣，腳步一屈，雙腿盤膝坐了下來，視線跟言澤齊平。

“你......”言澤猶豫了幾秒鐘，試探的問道，“你爸......他被抓了，你接下來有什麽打算嗎？”

霍征懶洋洋的看了他一眼，笑道：“他被抓了，我能有什麽打算，難不成還要去監獄看他？”

言澤趕緊搖頭：“肯定不是。”他頓了一下，才小心翼翼的問：“我是說你上學的事情。”

霍征聞言，詫異的看了他一眼，接著便轉頭看向了遠方，臉上的神色少有的糾結。

言澤以為他的發愁，趕緊說出了昨晚想了一夜的說辭：“其實，我有辦法。”

霍征果然轉頭：“什麽辦法？”

言澤喉頭動了動，他並不確定霍征會不會接受他的建議，畢竟這人一向要強，自尊心也比較重，但即便如此，他還是要說。

“你可以先去學校，學費的問題，先跟老師商量，可以慢慢還。”

這個時候還沒到後世的九年義務教育時段，讀書學費高，一季度就要好幾百，家裏窮的還真讀不起。

但也阻止不了那些一心想要把孩子送去學校的人，只需要發揮自己的聰明機智，說服老師讓孩子學先上著，學費再緩緩。

言澤打的就是這主意，言爸爸是老師，剛好能給他們便利。

“學校每個星期都有兩天假，我們可以去鎮上撿廢品，或者批發一些小燈飾回來做好了賣錢......”

言澤掰著時候算著以後的出路，把每種他們都能走的路全說了一遍，卻沒註意到身邊的霍征在他訴說下，眼神越來越溫和，漆黑的眸子中罕見的帶上了明亮的笑意，如同冬日的暖陽，整個人都柔和了不少。

嘖，真傻！

“你看，這樣安排下來，也不是很難。”言澤擡起頭，眼神亮亮的看著霍征，嘴角笑容燦爛，似乎為自己能想到解決的辦法而高興，也為霍征能留下來而高興。

“確實不錯。”霍征擡手，終於摸上了想了好久的小腦袋。

“看吧，你也覺得好。”言澤得意的挺起胸膛，心裏也松了口氣，不枉他這兩天苦思悶想。

這人怎麽可愛，霍征心念一動，食指曲起，輕輕刮了下言澤的鼻子。

“你幹什麽？”言澤瞬間往後一退，眼神驚悚，“你該不會是高興得發瘋了吧？”不然怎麽變得這麽煽情了。

霍征剛扯起的嘴角瞬間拉平，這人簡直.......

見他不笑了，言澤立馬拍著胸口，慶幸道：“果然，還是這樣順眼。”

霍征：“.......”

太陽越來越大了，風也變小了，再呆下去就不是舒適，而是煎熬了。

言澤起身，拍拍屁股上的草屑，右手申到霍征面前：“起來了，我們先回家。”

霍征仰頭，雙眸從面前的小手一點點往上，最後定格在少年的臉上。

“快點啊，磨蹭什麽呢？”言澤擺擺手，示意這人快點起來。

霍征緩緩的搖了搖頭，靜默良久後，才輕輕的開口道：“我今天來，是跟你告別的。”“告別？”言澤先是一楞，繼而臉色變了，“你什麽意思，為什麽告別？”

為什麽突然說到告別？剛剛不是說好了一起上學的嗎？

霍征眼睫低垂，眼裏波光湧動，良久後才說道：“言澤，我家人來找我了。”

家人？什麽家人？

言澤第一反應就是那個開著豪車的老爺爺，可是仔細一想，這些天他並沒有見到那個老爺爺，況且，老爺爺來的時候是兩年後，並不是現在。

接著，他才反應過來，怎麽覺得霍征好像知道自己的身世了呢。

接下來，霍征一席話印證了言澤的猜測，他確實知道自己不是李家的孩子。

言澤垂著頭，雙肩聳拉著，聽霍征說自己只是李家抱來的，心裏既高興又失落，以至於霍征後來又說了些什麽，他完全沒記住。直到手裏被塞了一個紙團，才懵懵然擡頭。

“這是我的電話，你.....可以給打給我。”霍征點點言澤的手心，手指蜷了蜷。

在言澤的想像中，他跟霍征會在兩年後迎來離別，那時候，他會笑著拍拍霍征的肩膀，說一句以後不要忘了兄弟之類的話。再或者，微笑著祝福這位兒時的小夥伴，希望他的人生從此平坦順利。

可是，他從沒想到，離別竟然來的這麽早，早到他根本就沒準備好。

遠去的車子在他視線中一點點的化為黑色的小點，最後消失不見。

言澤吸吸鼻子，把湧上來的酸澀壓回去，捏著紙團的手掌微微握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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