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茂材咳嗽了幾聲, 說：“你們都出去吧，我有話要單獨同星淵說。”

眾人都出去了，房間裏只剩下了淩茂材和淩星淵父子二人。苦澀的藥味, 縈繞在房間裏。

“星淵, 讓我好好看看你。”淩茂材的聲音有氣無力。

淩星淵在床邊坐下, 低聲喚了一句“父親”。

淩茂材睜著一雙渾濁的眼睛，看著淩星淵。他打量了淩星淵許久, 才說：“瘦了。”

淩星淵感覺眼眶有些濕潤，明明重病將死的是淩茂材, 淩茂材卻還在擔心他瘦了。他握著淩茂材的手說：“是父親看錯了, 我與以前並沒有分別，倒是父親清減了許多。”

淩茂材問：“在昆侖派過得還好嗎, 可有吃虧？若是過得不好, 回來也無妨。我不圖你光宗耀祖，只希望你快樂無憂。”

他這個孩子, 從小嬌生慣養，從沒去過那麽遠的地方，也從沒離開他這麽久。他唯恐淩星淵在外面受了委屈，又憋在心裏, 不告訴他。

淩星淵答：“我在昆侖派, 無論是師父還是師兄弟, 待我都是極好的。”

淩茂材將手抽出來，輕輕拍了拍淩星淵的手背，“你過得好就好, 只是你求仙問道，我這一份偌大的家業卻是無人繼承了。”

“父親有這麽多孩子，從中選一個繼承家業不行嗎？”淩星淵並沒有淩氏的家業放在心上，因為這份家業對於凡人來說可能是潑天的富貴，對於修真者來說就不值一提了。

淩茂材嘆了口氣，說：“我有許多孩子，但他們都不是你。我為這一份家業，汲汲營營了大半輩子，誰料到頭來竟是一場空。”

他為了這個孩子，籌謀甚多。自從淩星淵的生母去後，家中就逼迫他再娶，他千挑萬選，選中了性格柔弱的裴繡文，又對她下了藥，讓她不能生育。他怕裴繡文若是有了自己的孩子，就會對淩星淵生出異心。而且他若是又有了嫡子，長大之後，說不定就要同淩星淵爭上一爭。只是千算萬算，沒算到淩星淵竟然被仙師看中，拜入了昆侖派。

這一份舐犢之情，讓淩星淵百感交集。他說：“我成了修真者，難道不是更加光耀門楣，父親應該為我高興才是。”

“是啊，為父真是高興。”嘴裏說著高興，淩茂材卻是老淚縱橫。

淩星淵掏出手帕，替淩茂材拭淚。

兩人許久都不說話，眼睛看著對方。

淩星淵開口道：“究竟是誰對父親下毒，父親心中可有猜測？”

淩茂材肅容道：“我這一生，樹敵頗多，不過能弄到連仙家靈藥都解不開的奇毒的人，我也不知道是誰。”

“父親說得有理，我覺得這人未必是沖著你來的，有可能是沖著我來的。”淩星淵沈下了臉。

淩茂材聽著這人有可能是沖著淩星淵來的，急了，“這人竟是想害你？”

淩星淵安慰道：“父親莫急，他若是想害我，直接向我下手便是，向你下手，便是對我有所求，不會害我性命的。”

他心裏卻不是這麽想的，因為修真界中，殺人奪寶的事情，簡直數不勝數。將寶物奪走，再將人殺了，以絕後患，這種事每天都在發生。

淩茂材問道：“你身上有何物讓人眼紅？”

淩星淵苦笑道：“太多了。”

他身懷太多秘密，擁有太多寶物。若是哪個修真者打劫了他，一輩子都不用愁了。當然，這個人也要做好被昆侖派追殺的準備。

淩茂材嘆息道：“匹夫無罪，懷璧其罪。”

淩星淵替淩茂材掖了掖被子，“父親好好休息吧，中毒的事不必擔心，我一定會把解藥找出來的。”

淩茂材說了這麽久的話，也感覺有些疲憊了。他“嗯”了一聲，閉上了眼睛。

他聽到腳步聲，又聽到門被打開和關上的聲音，知道淩星淵已經出去了。

他想起淩星淵出生的時候，小小的軟軟的一團，似乎稍微用力就會碎掉。淩星淵稍微長大一點，是個雪做的小人，奶聲奶氣，又一本正經，讓人一看，心就好似要化掉一般。轉眼間，淩星淵已成長為玉樹臨風的少年了。而他在產房外面抱著這個孩子，好像還是昨天發生的事情。

他有那麽多孩子，卻獨獨寵愛這個孩子，並不僅僅因為淩星淵是他的嫡子。淩星淵不是他最大的孩子，也不是他最小的孩子，卻是他唯一看到的時候，心裏就會溢滿柔軟情緒的孩子。愛是這麽不講道理的東西，當他成為這個孩子的父親，他就仿佛被愛籠罩了。

現在，有人要通過他，來傷害這個孩子，他決不允許這種事情發生。

……

淩星淵出了房間之後，打算回自己房間，然而他在路上遇到了一個人——他的大哥淩樂成。

淩樂成的長相與淩茂材有幾分相似，都是濃眉大眼，棱角分明，但與淩茂材的不怒自威不同，他的氣質更為平和。他喚道：“星淵。”

淩星淵停下了腳步，“大哥。”

他和淩樂成的關系說不上好，但也說不上壞。雖然淩樂成努力想要當一個好兄長，但他無法真正對淩樂成生出兄弟之情。

淩樂成問：“父親……如何了？”

淩星淵奇道：“大哥不知道父親的情況嗎？”

“自從父親病後，除了母親之外，他誰也不見。我想要侍奉湯藥，也不得允許。”淩樂成神情低落。

“父親的病……十分嚴重，不過未必沒有轉機。”淩星淵一時之間，還沒有想到要如何解毒。不過暗中人既然有所求，遲早會找到他這裏的。

“希望父親能夠痊愈。”淩樂成頓了頓，“星淵這次回來，是要留多久，還是從此不走了？”

若是別人問，淩星淵會以為是另有所圖，但他知道自己這位大哥讀書讀成了死腦筋，“我這次回來，是因為收到父親病重的消息。等父親的事情解決了，我還是會回昆侖。”

“可惜我沒有修仙的資質，若能擺脫世俗，長生無極，該是何等逍遙。”淩樂成露出艷羨的神色。

淩星淵垂眸道：“仙路坎坷，未必有大哥想得那麽好。”

淩樂成盯著淩星淵看了一會，說：“你一定遇到了許多事。”

淩星淵問：“何以見得？”

淩樂成低頭道：“你和以前相比，有點不一樣了。”

淩星淵又問：“我哪裏不一樣了？”

淩樂成想了想，說：“說不出來，總之是不一樣了。”

淩星淵也感覺自己變了許多，不過他並不想同淩樂成多談，“大哥沒有別的事，我先回房了。我剛回來，想要休息一下。”

“我沒有其他的事了，星淵且去休息吧。”淩樂成註視著淩星淵離去。

……

淩星淵終於回到了自己的房間，然而他剛坐下，就響起了敲門聲。

他只得打開了房門，裴繡文帶著一個丫鬟站在門外。

裴繡文怯怯地看了淩星淵一眼，“星淵。”

淩星淵問：“夫人，你有什麽事嗎？”

雖然裴繡文是淩茂材的續弦，但他並不喚她母親，只是叫她夫人。在他看來，他們只是毫無關系的兩個人。因為淩茂材的緣故，他可以給她幾分敬重。

裴繡文低聲道：“我燉了雞湯，星淵喝一點吧。”

“好吧。”淩星淵在桌邊坐下。

丫鬟把食盒放在了桌子上，打開了盒蓋，拿出了一盅雞湯。

裴繡文在淩星淵身旁坐下，親手舀了一碗雞湯，遞給淩星淵。

淩星淵拿起勺子，喝了一口，雞湯滋味鮮美，配料頗多，是用了心熬煮的。他說：“不錯。”

得了這麽一句誇獎，裴繡文的臉上終於露出笑來，不過她想起心裏的事，笑容又淡了。她問：“星淵，你父親……同你說了什麽？”

淩星淵敷衍道：“也沒說什麽。”

裴繡文低下了頭，“我知道，我不是你親生的母親，你同我一向是不親的。”

淩星淵有些訝異，“夫人為何這麽說？”

裴繡文強笑道：“我是昏了頭的，星淵就當我剛才的話沒有說過吧。”

淩星淵沈默了一會，說：“我同父親，不過是聊了聊他的病，還有家業。”

裴繡文看著淩星淵說：“星淵修仙去了，這份家業，也不知道老爺想要誰繼承，要是星淵有個孩子就好了。”

淩星淵含糊地說：“父親想要誰繼承家業，要看父親的意思。”

裴繡文小心翼翼地說：“我娘家有個侄女，也不求什麽名分……”

淩星淵打斷了裴繡文的話，“夫人，你這話才是昏了頭。”

他沒想到裴繡文好歹也曾是個大家閨秀，竟然這麽糊塗，要把她娘家的侄女送給他暖床，好弄個孩子出來。

裴繡文臉漲得通紅，“星淵見慣了那些仙女娘娘，想來是看不上庸脂俗粉了。”

“夫人，我累了，你走吧。”淩星淵下了逐客令。

裴繡文還要說什麽，但看見淩星淵的臉色，閉了嘴，和丫鬟一起出了房間。

淩星淵感覺頭疼，這都什麽事啊。他索性什麽也不想了，在床上躺下睡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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