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星淵乘上雲鯨, 回到了清虛峰。

白忘寒閉著眼睛，坐在一顆石頭上。風雪漫天，然而一片雪花都沒有沾到他身上。他的身影如此清臒, 又如此孤高, 仿佛昆侖山上一片月, 朗照人間。

淩星淵加快了腳步，走到白忘寒的身邊, “師父。”

久別重逢，他的語氣裏帶了幾分激動。

白忘寒睜開眼睛, 淡笑道：“你回來了。”

他什麽也沒問, 只簡簡單單說了這麽一句話。仿佛只要這個人回到自己身邊，其他什麽也不關心。

淩星淵覺得心好似泡在溫水裏, 舒服妥帖。這一路上風餐露宿, 出生入死，此刻好像回到了家中一般。他笑道：“我回來了。”

白忘寒站了起來, 與淩星淵一起走入了玲瓏樓。

逢春迎了上來，“主人回來了。”

淩星淵看著玉雪可愛的逢春，忍不住摸了摸他的腦袋。

逢春說：“主人可要沐浴？我已經備好水了。”

淩星淵將逢春的頭發揉亂，“小逢春真貼心。”

他上了樓, 進了自己的房間。

房間裏一事一物, 依舊是淩星淵離開時的模樣。除了屏風後面擺著浴桶, 浴桶裏的水正冒著熱氣，還撒著幾片花瓣。

淩星淵脫了衣服，進了浴桶, 發出一聲舒服的喟嘆。

他泡了會澡，才從浴桶裏出來，穿上幹凈的衣服。

搭在屏風上的臟衣服，已被逢春拿去洗了。

淩星淵出了房間，下了樓。

桌上已經擺滿了逢春的拿手好菜，色香味俱全，誘人食指大動。

淩星淵在桌旁坐下，拿起筷子吃菜。他其實已經辟谷了，吃東西不過是為了滿足口腹之欲。

白忘寒看著淩星淵，淡淡的笑意仍舊掛在他的臉上。與淩星淵分開的每日每夜，他都在思念淩星淵。他甚至會對自己的化身生出嫉妒，因為化身能夠與淩星淵相伴。

吃完飯之後，逢春又端上了茶。

淩星淵喝了口茶，背靠在椅子上。

他這般坐沒坐相的樣子，若是尋常師長見了，恐怕要呵斥於他，不過他看在白忘寒眼中，是無處不好的。

白忘寒擡起手，覆在了淩星淵的手背上。他虛虛覆著，不比一片雪花更重。

淩星淵看了他與白忘寒交疊的雙手一眼，覺得怪怪的，又覺得沒什麽，不過他沒有移開自己的手。他忽然想起自己在日月壺中遇到的事情，“師父，你以前也叫白忘寒嗎？”

白忘寒搖了搖頭，“不，我俗名燕晗。”

雖然早就有所猜測，不過聽到本人承認還是不一樣的。

淩星淵心想，原來他在日月壺中遇到的少年，真的就是白忘寒。能看到白忘寒少年時的樣子，殊為不易，可惜沒有多看上幾眼。

白忘寒見淩星淵面上神情變幻，問：“怎麽了？”

淩星淵猶豫了一下，還是沒將自己在日月壺中的遭遇說出口。他說：“此次下山，我收獲頗豐，想要閉關一番，沖擊修為。”

若是淩星淵閉關，白忘寒又不知道多少日見不到淩星淵了。他雖然不願與淩星淵分別，但也知道道魔大戰在即，淩星淵多一分修為，就是多一分在戰場上的生機。即使他能護著淩星淵，也未必能面面俱到，更別說他已失了一魂一魄。

白忘寒“嗯”了一聲，表示知道了。

……

次日，白忘寒便將淩星淵送到了清虛峰上山洞的洞口。

淩星淵看著白忘寒說：“師父，我要進去了。”

白忘寒心中不舍，面上卻沒什麽表情，淡淡道：“進去吧。”

淩星淵走入了山洞，在石床上打坐。

白忘寒封了洞口，然後就在洞口附近的一塊石頭上坐下，閉目打坐。

淩星淵坐在石床上，想起自己與白忘寒初見之後，便是被他領到了這山洞之中。那時候他還納悶白忘寒為什麽對他這麽好，原來兩人早有因緣。

他又想起正事，自己此次閉關，是為了沖擊修為，於是運起一氣混元功來。

這次下山，他不僅游歷了四大仙門，還去了魔界。這期間，他數次與人比鬥，有勝有負。他殺過人，也從必死的境地裏逃生過。

剛剛來到這個世界的時候，他的心態十分輕松，因為他覺得自己是氣運之子。但是，這個世界終於扯下了面紗，露出殘酷的本質來。

修真，就是與天搏命。

世人都羨慕修真者，覺得修真者翻雲覆雨，長生逍遙。可修真之路，其實崎嶇難行，不知有多少修真者死在了半途。淩星淵也不敢保證，自己會不會成為其中的一個。甚至他的路，比一般修真者更險峻。因為他的敵人，是魔主諸淵。

就連他的師父白忘寒，都不是魔主的對手，他真的能做得到嗎？

在魔羅祭上，他看了諸淵一眼，便覺得靈魂都在顫抖。而這樣的諸淵，尚未恢覆全部的實力。當諸淵恢覆實力，該是何等恐怖的存在。

真的有人，能打敗這位魔羅的化身嗎？

一念既生，淩星淵的腦海之中便出現了一尊塑像，正是他在魔羅祭上看到過的魔羅像，不過要巨大得多，足足有十幾人那麽高。

他知道，這並不是真正的魔羅像，而是他的心魔。

魔羅像的幾只手揮動，雖是石像，卻恍若活人。祂問：“何為道，何為魔？”

祂的聲音十分古怪，非男非女，不遠不近。聽在耳中，便覺得神魂震動。

淩星淵的身影，在巨大的魔羅像的映襯下，十分渺小。他仰望著魔羅像，說：“從心為道，隨心為魔。”

魔羅像又問：“有何分別？”

淩星淵答：“從道心者為道，隨魔心者為魔。”

魔羅像說：“人心多變，若從本心，易墮魔道。”

淩星淵擲地有聲道：“我心不變。”

說完，星沈劍便出現在他手上，他對著魔羅像劈出一劍。

這一道劍光，照亮了黑暗的識海，不過也只閃耀了一瞬。

魔羅像受了一劍，額頭出現裂痕，隨即這道裂痕越來越大，魔羅像碎成了兩半。然而祂卻在笑，笑聲在黑暗裏回蕩。

魔羅像破碎之後，就消失不見了。

淩星淵握著星沈劍，對著一片黑暗，覺得心中空空的。

……

清虛峰上，一道異光沖天，隨即山洞封印破碎。

淩星淵從山洞中走了出來，他看到久未見的陽光，瞇了瞇眼睛。

白忘寒站了起來，“出來了。”

此時距離淩星淵進入山洞，已經過去了一個月。而他的修為，也從金丹期一躍到了元嬰期。不過，他並沒有因此驕傲，因為他知道修行越到後面越難。元嬰期的修為，對於他的目標來說，還是遠遠不夠。

白忘寒看著淩星淵，察覺到他已到了元嬰期，“不錯。”

淩星淵的這份天賦，便是他也有所不及。不過他也生出隱憂來，因為木秀於林，風必摧之。

淩星淵笑道：“都是師父教導得好。”

白忘寒知道，淩星淵進境如此之快，雖然有他的原因，但更多是淩星淵自己的原因。便是給淩星淵換個師父，也能如錐處囊中，脫穎而出。

他低聲道：“是你自己。”

兩人回到玲瓏樓中，淩星淵洗了澡，換了身衣服。

等到淩星淵下樓，已經有人前來道賀了。

到了比較高的境界，突破時，會有異光沖天。而且根據境界不同，光芒也會有所不同。所以看見那道異光，昆侖派中人人都知道了淩星淵突破了元嬰期，一時竟不知道該羨慕淩星淵得了個好師父，還是白忘寒得了個好徒弟。

常玉書代表玉虛峰，帶著禮物來了，“恭喜師弟突破元嬰期。”

“多謝師兄。”淩星淵接過禮物。

常玉書盯著淩星淵看了一會，說：“師弟進境如此之快，讓師兄夙興夜寐，生怕落於人後了。”

他不嫉妒淩星淵，只怕自己無法與淩星淵並肩。

淩星淵微笑道：“在我心裏，師兄永遠是師兄。”

常玉書對他頗多照顧，哪怕有一天他的修為高於常玉書，常玉書也是他的師兄。

兩人說話間，淩樂游也帶著禮物，代表澄虛峰來了。

淩星淵看見淩樂游，想了一下，才想起這是他同父異母的弟弟。兩人許久未見，他連自己弟弟都認不得了。

淩樂游此時還是練氣期，跟元嬰期的淩星淵相比，簡直一在天一在地。本來以他的修為，是不能代表澄虛峰的，只是看在他是淩星淵的弟弟的份上，所以派他來了。他強笑道：“恭喜兄長突破元嬰期。”

“客氣了。”淩星淵收下禮物。

淩樂游面上浮現憂色，“除了恭喜兄長之外，我還有一件事要同兄長說。”

淩星淵問：“什麽事？”

淩樂游垂下了頭，“父親病重，希望我們回去一趟。”

淩星淵驚道：“什麽，父親生病了！”

這具身體的父親，待他極好。雖然兩人在靈魂上不是親生父子，但也有情分在。

“是的，父親托人帶了一封信到昆侖，本來是給兄長的，只是兄長正在閉關，於是給我了。”淩樂游心中生出酸意來。

淩茂材不僅是淩星淵額父親，也是他的父親。可就算到了臨死前，淩茂材也只記掛著淩星淵，信中只字未提他。

淩星淵又問：“信呢？”

淩樂游把信拿了出來，遞給淩星淵。

作者有話要說：  補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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