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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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大概就是傳聞中的「洛女士」

陸以瀾去看他旁邊的人, 為了方便看比賽,那些賽博朋克風絢爛的燈光都關了,只亮了一盞暖色調的夜燈, 柔和的燈光襯得謝長安也分外柔和,像是褪去了一切外界給予的標簽, 露出了最真誠最本真的自我。

“我, 我知道。”陸以瀾移開視線,支支吾吾的。

他沒有去反思過,自己也不清楚最後那十幾分鐘是怎麽了, 操作變形成這樣, 還好隊友擡了他一手。

但謝長安看懂了。

陸以瀾在心裏大徹大悟,終於明白為何大多數「偶像」最後都會選擇跟「粉絲」在一起。

因為試問誰能拒絕一個理解自己、尊重自己,熱愛自己所熱愛的人。

他坐在沙發上微仰著頭,此時比賽已經結束, XG獲得了勝利, 他卻因為身體的原因在位置上停留了很久, 直到糖球和其他隊友伸手過來拽他, 五個年輕的小夥子抱在一起熱淚盈眶。

這一幕的激動時刻, 所有彈幕與他們共享。

記得有只排名末尾的弱隊使勁渾身解數贏了積分排名第三的強隊, 三場比賽操作拉滿節目效果, 只是一把簡單的常規賽而已, 但所有觀眾都被他們的熱血激勵,找回了自己看LPL比賽的初心, 解說、選手、彈幕都在恭喜他們。

在那一刻, 他們是世界冠軍。

這個圈子裏噴子嘴最毒, 但再嘴毒的噴子也有嘴軟的時刻, 一場好的比賽他們也從不吝嗇自己的讚美。

這時候陸以瀾終於放下了那些有的沒的執著念想,告訴自己打出一場漂亮的比賽最重要,無論輸贏,哪怕站著死也不負青春。

他站了起來,拍了拍屁股,像孩童時期到同學家寫作業、玩游戲的熬到很晚的小孩兒那般,有些不舍地說:“我該回家了。”

“嗯。”謝長安也沒有找茬繼續留他,跟著起身,“我送你。”

陸以瀾和謝長安下樓,在門口換鞋,等直起身來,謝長安的車鑰匙懸在他眼前。

“會開嗎?”

“會啊。”

於是就變成了陸以瀾自己送自己,他看著旁邊的人彎腰系上安全帶,而後將座椅調整到自己舒服的位置,靠著座椅閉上了眼睛。

陸以瀾啟動車子,打方向盤出庫:“你說你累了就休息,何必非得送我呢?”

謝長安說:“禮數。”

“那你這禮數也太不講究……”右後方傳來剮蹭的聲音,陸以瀾聲音戛然而止,笑得特別心虛,“好久沒開啦,應該沒事吧呵呵呵我速度很慢的……”

謝長安並未在意,依舊閉著眼睛。

幾分鐘後,陸以瀾就把自己送到了家門口。

他彎腰解安全帶,等待安全帶收回的瞬間,微不可聞地嘆了一聲。

今晚雖然開頭很驚悚,但結局溫馨,如果謝長安是個女人,他估計已經開啟倒追模式了。

他往旁邊看了一眼,謝長安好似已經睡著,臉沖著他這一邊。一盞暖調的燈剛好懸在他頭上,像一只帶濾鏡的畫筆,將他的五官描繪得更加深邃,能在大熒幕上抗住懟臉鏡頭的臉擔得起任何讚美之詞。

但此時這張臉不在冰涼的屏幕上,不在遙不可及的手機裏,就在自己身邊,於是這種美的震撼能夠直抵靈魂。

陸以瀾屏息看著身側的這張臉,他額前有好幾縷亂飛的發絲,淩亂地搭在光潔白皙的額頭上,這種隨意更讓他的「盛世美顏」多了一些生活的氣息。

“醒醒。”

陸以瀾手伸過去戳了下謝長安的額頭,輕輕拂過那幾縷淩亂的發絲。

謝長安有些不耐煩地打開他的手,眼睛緩慢睜開看了他一眼,又很快閉上。

“走吧。”

陸以瀾本來想說看他困得這要死要活的樣子,疲勞駕駛不應當,不如自己再給他送回去。

但這送來送去是什麽戀戀不舍的小情侶約會劇情啊,於是他拿出手機:“我找物業保安什麽的幫個忙。”

謝長安沒有回應,等陸以瀾發完消息準備下車,他才說了句「晚安」。

“安。”倦到極致似的,話都只有一個字。

陸以瀾推開車門下來,物業中心說已經安排人過來,馬上就到。

他走到門前拿鑰匙開門,進屋換鞋後才猛地響起:今晚他都幹了啥!不是打算把事情弄清楚嗎?怎麽什麽都沒搞明白,反而更稀裏糊塗了!

等陸以瀾進屋後,謝長安立刻從副駕換到了主駕,物業的人趕來時,他拒絕了幫助,「不用」兩個字念的中氣十足,臉上哪有一點倦意。

謝長安彎得很早,雖然沒有感情經歷,但勝在別人的感情經歷看得多。結合各種前輩的教訓,他總結了一下:gay最痛苦的事是愛上直男。

尤其是那種撩而不負責的直男,但如果自己掌握主動權,直男也不是不可攻破的。直掰彎缺大德,但有的人會自己彎,給夠誘惑就行了。

他啟動車上路,瞥了一眼後視鏡,確定安全問題,也打量了一眼自己的臉。

感謝洛女士恩賜的基因和金錢。

陸以瀾回家後洗漱完上床休息,許是這一晚經歷得太多,他沾床就睡,但睡得很不踏實。

他做了個從未做過的夢,他夢見自己結婚了,婚禮現場夢幻且盛大,圈內外好友都來祝賀,他穿著筆挺的西裝拿著捧花站在紅毯的一頭,另一頭是他的新娘。

他的新娘穿著綴滿施華洛世奇水晶的婚紗,在暖陽下閃耀如燈球,使他看不清對方的臉。他踩著音樂節奏走到新娘面前,滿懷期待地掀起潔白的頭紗,於是那張模糊的面目漸漸清晰,竟然是——謝長安!

緊接著眼前畫面逆轉,風雲變幻,很快他又變成了身穿婚紗的那個人。

陸以瀾想逃,但沈重繁雜的裙擺牢牢將他捆住,讓他摔了個狗啃泥。

“啊——”

陸以瀾從噩夢中醒來,渾身都涼透了。

他趕緊起床洗澡換衣,弄完後接到了母親的電話。

“湯老師昨晚去了,我跟你爸得幫忙處理下後事,哎。”他媽說到一般聲音頓了頓,半晌才繼續說道:“你自己想吃什麽就叫阿姨幫你做啊。”

“擔心我幹什麽,媽,發個地址給我,我看看能不能也幫著做點什麽。”

電話那頭沒有回話,似乎是在商量,過了幾分鐘後,他媽還是跟他說了地址。

“我做完理療就過來。”

“好,記得吃飯。”

陸以瀾嘟囔了句他又不是三歲小孩,他媽忙得沒空回懟他,便把電話掛了。

阿姨在餐桌邊招呼早餐,陸以瀾過去,吃完兩人一起出門。

司機先將陸以瀾送去做理療,再送阿姨去爸媽那兒幫忙。

路上,陸以瀾跟阿姨聊起了他爸媽這位老前輩,前輩姓湯,名述懷,一聽就很有文化的名兒,湯爺爺的爺爺曾經是民國大建築師,自身也不差,拿過好幾次國際大獎,有才品行又好,陸以瀾父母剛入行的時候,受過前輩許多照顧。

陸以瀾打職業之前,總去湯爺爺家裏,那時他就記得湯爺爺始終一個人,老頭講究愛打扮,鏡框旁邊掛的鏡鏈都有兩大筐,金的銀的各種玉石的,逢年過節都愛穿小西裝,披著呢子大衣,當了一輩子老紳士。

“這麽些年,湯爺爺還是一個人過啊。”

“是啊。”阿姨搓著手,有些遺憾,又有些難過,“常勸他找個伴兒,可他就是不肯,女的不肯,男的也不肯。”

陸以瀾耳朵瞬間支起,“男的?”

阿姨有些疑惑的望著他,“你還不知道嗎?你湯爺爺在國外結過婚的,跟一個外國男人,可惜那人命短,走得早,老湯又癡情,十幾年了,楞是一個人抗過來了,無兒無女。平時羨他自在,想去哪兒就去哪兒,無牽無掛的,可這臨了了,連個膝前伺候的人都沒有,還好老陸兩口子心善……”

陸以瀾後面的沒聽下去,他這會兒才反應過來,原來湯爺爺客廳擺放的那張黑白合照,不是紀念老師、同學、同事,是愛人啊……

愛人。

陸以瀾琢磨著這兩個字,阿姨把他的手拽過去,重重一拍。

“小瀾,你要好好跟你哥學習,不到三十已經成家立業,你嫂子多爭氣啊,懷了個雙胞胎。你年紀也不小了,也要抓點緊……”

“哈?”陸以瀾誇張地叫了一聲,“我才23就開始催婚了?而且我嫂子厲害的點不是她懷了個雙胞胎好嘛?人正兒八經的名牌大學畢業生,高考省狀元,也就是瞎了眼才會看上我哥……嗷!”

他挨了一錘。

“哎,我也不是那個意思,就是希望你也能……也能像你爸媽一樣,有個伴兒在身邊陪著,養一雙兒女,別像你湯爺爺一樣,一輩子孤苦伶仃。”

正好到了醫院,陸以瀾趕緊推開門下車,跟司機和阿姨道別。

“我先去了,一會兒過來接我,你們慢點。”

陸以瀾跑開,他想著剛才阿姨的話,心說他爸媽那是屬於遇見了對的人。

如果沒有遇見那個對的人卻為了組成家庭強行找人湊「CP」,那家就不再是家,是人間煉獄。這樣的家庭孕育的也不是一雙兒女,是罪孽深重。

至於湯爺爺,陸以瀾覺得人這輩子也沒有哪裏不好,雖然愛人不在了,但這個世界有他愛的藝術,花、鳥、山川,哪樣不比跟一個每天因油鹽醬醋茶吵得不可開交的人過日子有魅力。

做完理療,陸以瀾被司機接到追悼會現場,開完追悼會,傍晚就下葬。

“這麽快啊。”

陸以瀾印象中的後事都要處理個幾天,一問他母親才得知老人早就做足了準備,留了書信兩封。一封是做了公證的財產分配,將畢生大部分財產捐給母校,用作助學基金。另一封交代自己的後事辦理,其中細節都已經打點好了。

他訂了葬禮要用的花,給自己選了骨灰盒、墓地,骨灰一半撒向大地,一半跟他的愛人合葬,棺材裏要放結婚時穿的西裝、婚戒,求婚用的鉆戒放在右邊床頭櫃的第二層,那裏面還有個絨盒,裏面是一只翡翠玉鐲,是他母親留給他未來老婆的,他沒能用得上,如果陸以瀾不嫌棄,可以給他未來媳婦兒。

“喏,給你的。”

陸以瀾接過紅色絨盒,他在琢磨,老人是不是也在變相催婚,他是不是也悔了呢。

他揣著盒子跟母親迎接賓客,來的多數都跟陸以瀾的父母一樣,是湯老先生的同事、同學、學生,每個人都體面地來,體面地走,情到深處,臉沖著無人的角落飛速地摸下眼睛,再邁著步子離開。

整個葬禮就像湯爺爺這一生的基調,雖稍顯冷清,但優雅體面。

洛奶奶也來了,這個圈子本就不大,多數人都是認識的,年紀越往上走,還活著那幾個就越是熟悉。

“哎,老湯怎麽就……”

洛奶奶戴著一雙通紅的眼眶來,抱著陸母立刻就又哭了一場,惹得陸氏夫妻也掉了幾滴淚。

“笑著走的,走得輕松,也沒受什麽苦。”

陸母紅著眼眶輕撫洛奶奶的後背,撫著撫著變成了兩人抱頭痛哭,陸父也在一旁紅著眼眶勸,勸著勸著看起來也要壓不住情緒,在三人哭成一團之前,陸以瀾趕緊溜了。

他走到一旁的小花園,也沒想著撣撣灰,一屁股坐了下去。

“你怎麽不上前安慰一下?”

突然響起的聲音給陸以瀾嚇得一哆嗦,手裏的絨盒掉在了地上,他一邊彎腰撿,一邊說道:“我要是一把年紀哭得稀裏嘩啦的,我才不想要別人安慰,我就想一個人安靜的稀裏嘩啦。”

說完,他看向旁邊的人。

謝長安穿了一件純黑色的西裝,外套是黑色大衣,整個就顯得非常莊嚴、禮貌,非常附和葬禮的設定。

而陸以瀾直起腰看自己,他下床時隨手套的白色運動套裝,袖子上還有一大團橙色,就顯得非常不講究、不禮貌。

“哎,我是不是該換身衣服?”

謝長安說:“不用,你看。”

“看什麽?”陸以瀾仰頭,順著他的視線望過去,沒有什麽特別的,兩團花而已。

“給自己葬禮用香檳玫瑰的人,不會在意你穿什麽。”

“香檳玫瑰?”陸以瀾覺得那花兒有些眼熟,卻一時間沒想起來更具體的記憶。

他視線收回,無聊的手打開了手上的絨盒,掀開裏面的錦布一看——

“臥槽,斷了!”

陸以瀾嚇得手抖在哆嗦,這鐲子看成色不比他媽那只三百萬的差,他這一哆嗦cei了多少錢?而且還是老人家送給他的!雖說送給他的就可以由他處理,但在人家的葬禮上把人家的傳家寶砸了,這豈不是缺大德了!

陸以瀾都想到睡著後老人家在他腦門上招魂的畫面……

“不是你砸碎的。”謝長安拿起一枚玉鐲碎片,遞到陸以瀾面前,上面有很修補過的痕跡,“甚至連修補的痕跡都是舊的。”

陸以瀾一顆心放了下去,還好還好,但他轉念一想,又疑惑道:“那他送我一只碎了的鐲子幹嗎?”

“或許,”謝長安將雙手揣進口袋裏,站得筆直,“或許是想說,父母給的即便是價值連城,但也有可能不是自己想要的。他努力過,掙紮過,然後選擇了自己真正想要的。”

“一種寄望吧。”

“是嗎,那太好了。”

陸以瀾輕輕一笑,謝長安問他笑什麽,他卻不肯答。

他現在還覺得老人也在催婚,是不是老人自己也後悔了,現在想來是他狹隘了。

哪怕在外人眼裏他這一生過得孤苦伶仃,他自己卻覺得這一生幸福美滿。

這地方不止有一場葬禮,隔壁也有。

隔壁離開的人應該是兒孫滿堂,光是小孩子的哭聲都有好幾種,大人的嗚咽聲,爭論聲,難過是真的,醫藥費給多了財產分少了也是真的。跟這邊這位走得冷冷清清的相比,那位是走得轟轟烈烈。

陸以瀾捏著那個絨盒,幽幽一嘆,他更願意要這樣的體面。

“你姥姥最近心情應該不太好,你多陪陪她。”洛奶奶跟湯爺爺年紀差不多,同齡人走了最是難過,患得患失,因為總想著下一個是不是會變成自己。

“洛奶奶一天小旗袍小高跟,日子過得美滿滋潤,怕是能長命百歲,不能因為這事傷了元氣。”

陸以瀾念了一大堆,身邊的人卻毫無反應,他扭頭想給這不孝子孫來一拳,卻見到謝長安目不轉睛地盯著某個方向。

他一順勢望過去,一位腳踩細高跟、身穿黑西裝的女士正跟人攀談,言語間流出的「陳院士」「王院長」各種職稱,聽著就讓人不太舒服。

那位女士扭過身來,似曾相識的五官讓陸以瀾頓悟,這大概就是傳聞中的「洛女士」。

於是陸以瀾改成拽了拽謝長安的衣袖,“你姥姥有我爸媽陪著,帶我去兜兜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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