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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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雲岫弄不懂湯駿秋的心思,他的心情時好時壞,說不準這會子是在耍她,等她上前扶他去了他再滿是鄙夷的膈應她兩句。

她不敢走上臺明,嘴唇僵僵的,“我心裏躁的慌,就在這兒吹吹風挺好,郎君先進屋吧!”

湯駿秋饒有興致的看著她的臉,越發的有興趣,她和畫裏的不一樣!

腳下虛的發飄,每下一級臺階身體都像是在往下沈。盡管十分討厭獨自走下臺明,湯駿秋還是緩步走了下去,走到楚雲岫面前。他拉了她的手,以一種十分戲謔的語氣說道:“真不是聽話的好娘子,你任性不過來扶我,那只能我過來牽著你。可你要什麽時候才能乖乖聽話,把我裝進你心裏呢?”

楚雲岫本來已經做好了給他惡言擠兌的準備了,可誰曾想他竟把話說的這樣肉麻,她寧願他罵她幾句來的爽快。她憋著,想抽回手,無奈他看著病懨懨的身體手頭上的力氣卻不小,實在難以奪回自己柔荑的主動權。

“郎君說的我聽不懂,你先松開手好不好?”楚雲岫低著頭的說。

湯駿秋大約從她秀氣的臉頰上看到了一抹紅暈,他知道那是她害羞了。他樂了,“牽著你的手,感覺實在好。我喜歡,一輩子都不想松開。”

楚雲岫心慌意亂,聽著他這麽說心裏好像有一些開心,但更多的卻是心驚。她怵他,猛的抽回手,急急的走回屋裏,想避著他。

湯駿秋看著好笑,這與他接觸過的湯家所有女子都不同。他跟著也進了屋,秀秀似乎很喜歡待在地臺上,背朝著他,或許心裏又在胡思亂想些什麽了。

他突然發現他似乎很了解她,從她都一個小動作間就能看出她在想什麽、要做什麽。兩兩都不說話不是個事,他湊上去,問道:“才剛去哪裏了?怎麽是小綿蠻帶你回來的?”

楚雲岫心裏大量他這話問的正經,不似先前的樣兒,側過臉子,也給了他好脾氣,“走迷了路,跑去小叔叔的那處了,真好碰著小綿蠻在那裏,我不認得路,她便帶我回來了。”

湯駿秋“嗤”的笑了出來,說道:“湯宅就這麽點子大,就這樣你都能迷路,你還真是有本事!我估摸,你進去要是小叔叔跟你正兒八經的板個臉,你能給嚇的不輕!”

楚雲岫想不到他的話,可這樣的話大抵在她腦中已經存了了模子,不管什麽話,只要是從湯駿秋嘴裏說出來的,稍稍往那模子上去套,再學學他那副老死不正經的語氣,成了!只差從他口中說出了!

她也不認真計較,只是想了想,和他說:“才剛我看見阿翁也在小叔叔處,似乎和小叔叔大吵了一架給小叔叔氣走了。”

“大人的事情小丫頭不要管!”湯駿秋的話說的老道,再看楚雲岫不想和他費神多說話的臉,改口說道:“我是說叔伯長輩間的事情你不要多管多問。阿爺脾氣大,咱們剛給他敬完茶他就跑去小叔叔那裏想必是為了朝堂上的事情。他與小叔叔一向政見不和,前番小叔叔在外頭阿爺沒處計較,目下小叔叔調回神都就職,阿爺幾次三番的跑去想說服小叔叔,吵到天翻地覆都是有的,你只當沒見到,千萬別給他們嚇著了!”

無論阿翁還是小叔叔應該都是能在至尊面前遞的上話的人,若是他們能為阿爺在天後至尊面前說上幾句好話或是在天後要處置爺娘的時候他們能為爺娘請求幾句,說不定爺娘便要少受上許多的苦!

她心裏打著小算盤,盤算著要如何與阿翁或是小叔叔討好上,能和他們說說爺娘的事情。湯駿秋她實在不敢指望,只盼著他那日能正經的和她說話就好了。

說來也怪,湯駿秋與他阿爺和小叔叔的性子都大大的不相同,楚雲岫沒有見過其他的叔叔們,但是僅僅從他們三人間就看得出很大的不同。阿翁雖然性子有些急躁,可與小叔叔大抵是一路的性子,都是正正經經的大男人,可湯駿秋不同,也或者是他成日病著待在屋子裏,心境在每日不同的生活中產生了極大的不同。

他愛鬧騰,可他這身子,適合麽?

楚雲岫“唔”了聲,半天也沒再說句話。湯駿秋坐在她身側有些著急,前夜她還愛爭個嘴,這會子他都為她想,她怎就不理他了?

他褪下履,上了地臺坐去她身側,“我有些餓了,要不要用膳?”

楚雲岫不多想,“嗯”了聲,又說了句“好”。明明不想把湯駿秋摻和進爺娘的事情,可是她不知道該怎麽與阿翁、小叔叔接觸,忍不住又開了口問他,“阿翁和小叔叔平素經常吵麽?才剛我聽著好像是說的關於天後當政的事情,天後是個什麽樣的女子,怎麽能掌握天下大權呢?”

“我在家裏,對朝堂的事情不多了解,但小叔叔和阿爺吵鬧是整個宅子裏人盡皆知的,小叔叔是天後一派的人,而阿爺則是堅決反對天後的一派,就因為這,自小叔叔會神都就職以來宅子裏就不曾安靜過。”湯駿秋見楚雲岫有些興趣,搜刮著肚裏難得記住的政事和她說。

他其實也不只是成日病懨在宅子裏,他也有聽聞天下事,比方在天後奪權當政的事情上他就同意他小叔叔的見解,女子只要有能力,也不是不可以當政,天後至尊將原本極有可能墮落的大周扶了起來,給了百姓盡量安穩的生活,這就是當權者該做的。

大約正是為了他支持小叔叔的思想,平日與小叔叔的走的也近乎,他阿爺十足的看不慣,以為是小叔叔蠱惑了他。

“這麽說,小叔叔是天後的親信咯?”楚雲露出一臉十分感興趣的樣子,問著,“我聽阿翁與小叔叔吵嘴時提到羋八子和呂後,這個呂後我省的,是東漢開國皇帝的皇後麽!掌管了好長一段時間的東漢朝政,可卻做下了逼自己親兒子和外孫女成親的混事,真是糊塗呢!那個羋八子是誰?和天後有聯系麽?”

湯駿秋不禁伸手捏了捏她的鼻子,“我真看不出來你對天後至尊是這樣的感興趣!”他笑了笑,“這麽的,咱們商量下,等下要用午膳了,你若是給我做頓好吃的,我就給你好好的分析,這樣可好?”

做頓午膳就能與她好好說話,這事聽起來十分容易。他是個需要寵著的,若是把他捧在手心裏順著他的毛抹,他或許不會那麽時常的疵嗒她了吧?

楚雲岫起身跟著湯駿秋往小廚房走。湯駿秋是湯家唯一不用去正廳與大家一同用膳的,他有自己的小廚房,想吃什麽,想什麽時候吃,小廚房都時刻的給他備著,誰麽都不用愁。

他是愛吃甜食的吧?楚雲岫心裏沒個準,想問,又怵著不敢問。想想也罷,他昨夜今早的不總是喊著嘴裏苦麽!她從前在家裏偷閑不愛聽爺娘的學說膳食,這會子,她難免有些緊張。各種食物的做法她大約都了解一些,只是手上的經驗不多,真要坐起來,湯駿秋鐵定嫌她做的不好吃。

到了小廚房,她有些老大不好意思的,“我平素做菜做飯的少,倒是比較喜歡去做些糕點,湯餅、阿韓特餅、胡麻餅、春餅、五福餅、賫字五色餅,這些我都會做,郎君想吃哪個呢?”

湯駿秋一聽便知她其實是做得少,怕做的不好叫他笑話!其實對於他來說,吃什麽也不打緊,再美味的佳肴到他嘴裏不過是嚼蠟一般的感覺罷了。嘴裏成日都是苦的,除了綿白糖的甜味,他幾乎要忘記了一般吃食的味道。

“就五福餅吧!不過餡料都要是甜的,甜到發膩也可以。我嘴裏除了甜味其他的味道基本分辨不出,你和我過日子,以後大約每日都要以甜食為主了。但若是你不喜歡,那就叫她們做雙份的吧!費些時間,卻不能委屈了你。”湯駿秋認認真真的瞧著楚雲岫說,他大約這輩子都離不開甜食了,除非有一日他可以不要再喝那些藥。

楚雲岫聽著心裏受用,難得的有些小小的感動。她是個極有良心的,只要湯駿秋待她好,不膈應她,她就想好好的照顧他。畢竟他是個病得久了的,她也想多體諒他。

拜了堂成了親的人,沒多少好計較,不管能不能湊合過上好日子,但這一輩子是跑不掉了的,若能有好好相處的機會那決計不能糟蹋了!

楚雲岫秉著這樣的性子,又關切的問了句,“只吃五福餅麽?要不要弄個蘇或者豆餤什麽的?我聽說你嘴裏總發苦,要麽專門弄個餳蜜給你茶前飯後的咂嘴呢?偶爾含上一口餳蜜嘴裏能甜上老久的呢!給你嘴間改味兒再好不過了。”

“餳蜜?甜的麽?只要是甜的就好。”湯駿秋笑笑,道:“只要是你做的,我都放心吃。”

這麽正經的說話讓人心裏舒坦,楚雲岫“嗳”了聲便卷袖子。可才卷起半只袖子,卻聽湯駿秋在一旁戲謔,“我絕不嫌難吃!”

她幾乎要敗給他了,似乎他若不說上她幾句他心裏就不平衡,一池平靜的春水偏要給吹皺了才覺得是美。

與他多計較不來,她上手了便做。不是她怕他嫌棄,她確實做的不好,大約正是心裏有素,再加上他直言說絕不嫌難吃,她心底有了譜,大大方方的開始和面,做餅子。

其實她是升州人,升州偏南,口味也與這裏不大相同。升州以稻米為主,而神都不同,神都這面的人都愛是小麥為主的面食。冷陶或者湯餅她還能吃得下,到底在升州時偶爾也吃水面,可那些餅子就叫人難受了。那都不用該叫餅子的,該叫幹糧,都是石頭一樣堅硬的饃,並且還沒什麽味道,她吃著實在不能習慣。

五福餅其實是一種類似點心的餅子,需要五種不同的餡料。湯駿秋說了要吃甜食並且小廚房裏的材料基本都是和著他日常口味的,楚雲岫隨便拈了五樣,又怕不夠甜,特意又加了些許的餳蜜塗在面子上。

她眼瞧著只吃五福餅有些單調,熬好的餳蜜也是能咂嘴改味用,她又就著餳蜜做了碗甜甜的餳粥,樂呵呵的捧著自己的操勞了好半天的食物送到湯駿秋面前,巴巴的有些期待他誇上兩句,“郎君,我都做好了呢!咱們端去屋裏用麽?”

湯駿秋小指蘸了蘸餳蜜,隨即貼上舌尖嘗了嘗,有些疑惑,“這樣甜!”

楚雲岫只以為他是覺得甜,餳蜜是她喜歡的東西,她自然有自信她做的挺好。揚著頭,朝他說道:“是呢!我在家裏可愛吃這個了,郎君若是嫌粥不夠甜,只管加上幾勺子餳蜜,味道絕對比加了綿白糖的粥要好吃上許多許多。”

湯駿秋眼神有些黯淡,低頭邊思索著邊往前走。

剛回去屋子裏,只聽外頭玉奴聲音老大的在叫喚,“小郎君啊,今天太太特意叫奴做了您最愛吃的帶著蘇餡的餅餒,您可要好好嘗嘗呢!”

楚雲岫擡眼看去,那個極不討喜的叫玉奴的婆子果真端著正兒八經的午膳過來,那餅餒只是午膳後的隨口的糕點。她面上有些訕訕的,和人家比起來,她真是不值半文錢,這麽相比之下,只怕湯駿秋還是會嫌棄她做的不好了。

她豎著耳朵準備聽他疵嗒她,可等著個半天,卻聽他沈著聲說了句,“玉奴放去榻榻米上就好,屋裏有娘子伺候,你和淩娘就得了空閑多休息休息吧!”

玉奴似乎有些老大不樂意,不知是放心不下楚雲岫還是怎麽的,她給東西往案上一擱,然後才說,“小娘子犯不著去做這些低三下四的活計,這都是婆子們做的,您這是想討好我們小郎君給做了,可這不是要搶我這老婆子的生存活計嗎?且不說您做的這口感如何,您了解我們小郎君的身子麽?這麽隨意的做,萬一哪一樣吃壞了小郎君的身子可怎麽好?您擔得起這過失嗎?”

玉奴的嘴是刀子做的,橫插豎劈,實在傷人心。

楚雲岫面上不尷尬,臉子崩的緊緊的,但凡是個人,都看得出她生氣了。她沒擱下手中的東西,只是默不作聲的往端著往外頭走。

湯家的婆子都可以這樣恣意的大聲朝她嚷嚷,不過是個吃食麽!她還不樂意做呢!若不是湯駿秋讓她做,她犯得著在人前顯示自己的手藝是多麽的糟糕麽!

看著這個婆子她就火大,若是桐月在,桐月護著她和玉奴拌嘴,以玉奴刻薄的嘴皮子是說不過桐月那三寸不爛之舌的。不過……桐月去哪裏了?桐月和鳶時是陪嫁過來的,怎麽這一天多了都不見人影呢?

身邊沒有桐月和鳶時她還真不習慣,起碼在這刻薄的婆子面前,她覺得她沒人可依靠,只能靠著自己一點點的勇氣努力往前爬。待會兒這婆子走開了,她定要好好找湯駿秋問問,她的兩個丫頭都去哪裏了,沒道理這一天多了橫豎都見不著個人影的!

湯駿秋看著她獨自走出去單薄的身影,想說什麽,卻又止住了。目下的狀況他不適宜叫她留下別走,他身不由己,只能叫她先忍耐忍耐,若是他有能力站起來了,他定然首先將她護在身後。

他面上有些淺淺的不快,“淩娘呢?怎麽阿娘就差了你過來?”

“淩娘說是有事兒,在老爺太太們用餐前先在屋子裏休息了的,我只管先過來服侍小郎君用餐,玉奴和淩娘都是下賤胚子,哪裏不舒服忍忍就好,沒的不伺候小郎君就餐自己先回去休息了的道理!”玉奴擺著手,想了想先前好像看見淩娘不是從正廳直接回去的,倒是從三太太的屋子前繞了一圈子。

她搖搖腦袋,給說了出來,“我瞧見淩娘從三太太屋子前繞了圈子才回去,也不曉得她怎麽還特意從三老爺三太太那處繞了圈的,路途分明要多上一大半了呢!”

湯駿秋先前就黯淡的顏色似乎是亮了亮,輕咳了一聲,說道:“我心頭有些不舒坦,暫且還不想吃東西。你先回去看看淩娘,若是她真有哪裏不舒服,你只管去請大夫來,賬目都記在我名下。”

玉奴“嗳”了聲,“這午膳還是先擱在這裏吧!餅餒裏奴特意加了許多的蘇,您待會舒坦了,好歹給吃上幾口,您的身子可熬不住呢!”

湯駿秋點點頭,其實吃什麽不打緊,只是這會子秀秀肯定氣上了!她特意為他做的,都忙活了一晌,難得的和平共處的機會,竟就給玉奴這麽給岔開了。

他扶額,前方艱難險阻的路,還有他半吊子可能活不下幾個月的命,他想努力給秀秀最好的生活,但願秀秀千萬要多理解他。

湯宅裏的求生路不比皇宮後院要好上多少,有的是勾心鬥角,能像阿爺與小叔叔那樣真正吵起來的,大約是要近乎功德圓滿了。

作者有話要說: 隋唐時,蘇是奶酪、 豆餤是豆飴。

春餅是一種以麥面裹菜肉蒸成或烙成的圓薄餅。

《月令廣義》中說:“唐人立春日食春餅、 生菜,號春盤。薄劑煿菜肉裹食也。”“賫字五色餅”的制作方法是“刻木蓮花,藕禽獸形按成之”。“五福餅”也是一種類似點心的餅,它其中有五種不同的餡料。此類糕點也就是今天的餅幹之類食品。

冷陶是過水涼面,和湯餅一樣的,都是面條。

☆、明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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