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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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日過後。

冬季的清寒消散,暖風吹拂,蝴蝶輕舞。

在一個晴好的春日,仙盟的一眾仙長,收到花千州的書信,聚到了花醉谷中。

花醉谷中上千年來,仿佛從未如此熱鬧過。

今日眾多仙人齊聚,所為也不過一件事——

來親眼見證備受爭議的無心人霧心,在所謂的“塑心”之後,是否真的修出了心劍。

修仙界關於無心人的爭議自古有之,已經持續了數千年、上萬年。長久以來,無論是哪一方都難以完全說服對方,因此對於無心人,始終是折中處理。

而如今,若是真能有無心人塑心成功這等開天辟地之大事,那麽從此往後,對於無心人,便不會再有爭論。

這日來到花醉谷中的,不少人是修仙界極有威望的仙長,另外還有對無心人研究多年的仙界學者、與無心人有關的人士等等。

一眾人聚在莊園庭中。

昔日讚同殺死無心人的一派仙人面容沈肅,不茍言笑;而讚同觀察、監管無心人的一派氣氛則相對輕松,但他們同樣嚴肅,對霧心究竟是否真的有心,仍懷有顧慮。

隱約之間,雙方兩分而坐,涇渭分明。

這時,一位素裙長者由弟子扶著,緩緩步入庭中。

這位女性仙長一現身,在場之人皆對之面露敬然,紛紛恭敬避讓,好讓通行。

她烏發盤起,丹鳳眼眼尾上揚,氣勢頗強。

此人正是修仙界名聲赫赫的清光門門主——朝雲上君。

在花千州抵達第九重境界之前,朝雲上君便是修仙界中的第一人,她威望遠非尋常仙人可比,閱歷更是在眾人之上。

相朝雲這些年來深居簡出,幾乎都在閉關,已許久不曾離開清光門,更不要說現身於人前,可謂傳說之仙。

在座之人見到她,紛紛肅然起敬,哪怕是素有威名的仙者,也不敢輕易在這樣的長者面前造次。

朝雲上君早已習慣受到如此尊敬,對周圍的視線並不在意。

她擺了擺手,示意眾人不必對她如此恭敬,然後拄著手杖,慢慢在最前一排的座位上坐下,靜候結果。

花醉谷中素來少客,今日呼啦來了這麽多仙人,已是罕見。

這個時候,霧心與小師妹正待在師父屋中,從二樓往下看。

師父的屋子建在花醉谷莊子的最高處,從樓上,能瞧得見庭院中的景象。

她們平日不會進來,但今日特別,一會兒師父要帶霧心去見這些有名的仙人,他讓她們先在這裏等候。

小師妹握著霧心的手,從窗口看到那麽多仙人、那麽強的仙意,已有些發怵。

小師妹道:“師姐,來的人好多。”

霧心應聲:“嗯。”

“師姐你……會不會有點害怕?”

霧心望她,不解:“為什麽要害怕?”

師妹:“唔……”

霧心見師妹十分擔心她,可又解釋不上來的樣子,輕笑,拍拍她的腦瓜。

霧心說:“別怕。魔尊、無心人、清光門圍剿都過來了,還怕這麽一個簡單的解釋嗎?你一會兒在旁邊等,我去去就回來。”

師妹望著師姐從容的微笑。

自從師姐成仙以後,她給人的印象,好像更為輕盈、更為可靠了。

師妹應道:“嗯!”

須臾,霧心跟隨師父,往庭院中去。

霧心驀地隨花千州在眾人面前現身,庭中所有人的目光,便“唰”地全部集中到她身上。

即使不用專門介紹霧心,光憑她出現的時機、還有認識她的人顯出的臉色,也足以令其他人判斷出她的身份。

霧心尚未開口,只是,她身上那純粹無垢的浩然仙意,已足夠令所有人驚異。

她是無心人,但她不僅沒有成魔,反而已經是個仙了。

哪怕還未看心劍,這一身仙氣,也已是她不會有危害的顛覆性證據。

花千州不喜多言,他只簡單地介紹道:“她便是我的大弟子,霧心。”

說著,他輕輕一碰霧心的肩膀,示意霧心上前去。

霧心頷首,走到眾人面前。

然後,她當眾取出她那柄銀白的心劍,盛到眾人面前。

當看到心劍出現時,仙人中有人發出驚呼聲,還有人忍不住站了起來,好將這世上第一柄屬於無心人的心劍看得更清楚。

這時,相朝雲主動起身,道:“霧心仙子,你若不介意的話,可否將這柄心劍,給老身一觀?”

“當然。”

霧心大大方方。

她將心劍交給相朝雲。

朝雲上君將手杖放置一旁,雙手接過,細細打量。

在場之人皆屏息凝神,不敢發出瞬息之聲。

良久,相朝雲將心劍放回霧心手中,說:“不錯,這正是貨真價實的心劍。”

周圍響起嘩然之聲。

相朝雲作為清光門的門主、極有聲望的上仙,既然她都認證這是心劍,那這必是心劍沒錯。

無心人,的確可以有心。

同時,花醉谷的仙侍小刀上前一步,示意眾人稍安勿躁。

他對仙盟所有人道:“我們仙谷的霧心仙子塑心成功,是上古以來頭一人,有疑問非常正常,花醉谷也很樂意回答諸位的問題。諸位上君如果還有疑慮之處,可以自由詢問我們谷中之人,我等必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花醉谷的所有人,對今日都早有準備。

來到花醉谷的所有上君,平日亦都是有聲明的體面人,即使彼此之間觀點不同,也不會不講道理的咄咄逼人。

於是,聽小刀這樣安排,仙君們便都按捺下來,守禮地等待慢慢詢問。

霧心作為塑了心的無心人本尊,自然是被詢問的重點。

對無心人懷有戒心的人,仔細問了她的心與常人是否不同;

對改善無心人處境有興趣的人,詳細詢問了塑心的方法;

還有一些神仙似乎對無心人本身很有興趣,特別關心霧心本人的感受,對她也十分友好。

不知不覺,一個多時辰下來,霧心已說得口幹舌燥。

她獨自躲到一旁,打算暫且休息一會兒。

忽然,她聽到有人喚她:“霧心。”

霧心轉過頭去,只見朝雲上君攜著弟子,緩緩向她走來。

朝雲上君身邊的那名弟子,劍眉星目,正氣凜然。

他見到霧心,微微一頓,向她頷首致意。

他不是守山玉,又會是誰?

霧心想了想,亦對他回以一頷。

這時,朝雲上君卻站到她面前,鄭重地道:“霧心仙子,先前人多,不便多言。現在,我是專門前來尋你,專程想對你道一聲——多謝。”

霧心本已準備好了要向朝雲上君解釋一些關於塑心的事,卻沒想到她會向自己道謝,不免有些摸不著頭腦。

霧心問:“我並未做過什麽,上君何以向我言謝?”

朝雲上君並未直接回答,反而問:“我猜,那日我與遠兒說起當年那位黛姑娘的事時,霧心仙子你應當就待在屋頂上吧?”

霧心一楞,有種被抓包的感覺,不過,她看朝雲上君不像是來興師問罪的樣子,也就暫時沒有慌張。

霧心應下:“是。”

相朝雲淡淡一笑,道:“果然。”

但她並沒有責怪霧心之意,反道:“既然你都知情,我也就不再重覆一遍了。”

說著,相朝雲閉目,似是神游於外一般,嘆了口氣。

她說:“當年之事,其實始終是我的心病。我明明親眼見過無心人落淚,卻始終無法親自再有所確認。

“若我當年所見,乃是真事,那麽修仙界長久以來對無心人的認知,可謂大有缺陷。但我當年年幼,連我自己都不敢確信自己所聽所見,是否果真確有其事。

“這些,我時而想起,都感到萬分憂慮,長此以往,此事猶如一根刺紮在心劍,逐漸被血肉包裹,長成難以揮去的心結。

“我欲有所作為,可許是無緣,始終未能找到契機,可光憑自身,又無法解開此心結。

“此番,你與遠兒、秋藥姑娘所做之事,雖與我並無直接關系,可陰差陽錯之間,亦為我了卻心中一樁舊事,令我心境有所解,如此一來,我自然應當謝你。”

言罷,朝雲上君這位赫赫有名的長輩,居然當真放下身段,對霧心這個初初成仙的晚輩,端正行了一禮。

朝雲上君道:“多謝你,助我解開心中迷茫。”

霧心受寵若驚。

她是想解開其他人對無心人的偏見,不過讓朝雲上君對她行禮,對她來說還是太過了一些。

霧心忙去扶上君,道:“上君不必道謝,我也沒做什麽,還是師弟和師妹幹得多。”

霧心本是下意識去扶她,可一初到朝雲上君的素袖,她心頭便微微一顫。

就在朝雲上君向她道謝的當刻,霧心感到對方的氣息倏地變了,周身氣勢如煙雲彌散般膨脹,清透萬分,竟隱隱有破境之勢。

霧心一楞。

旋即,她反應過來,朝雲上君本來就是八重境界封頂的上等仙君,師弟也說過,他的祖母封頂八重境界已有多年,只是始終處於將破未破的位置,難以進展。

朝雲上君說黛姑娘的事是她的心結,那麽此事對她來說,必然會影響修煉。

如今一樁心事了結,朝雲上君會有所突破,並不奇怪。

日後,第九重境界之中,許是又會多一人。

霧心的感知十分清晰,但朝雲上君神情淡淡的,許是到她的心境,境界突不突破已經不再是值得驚喜的大事。

朝雲上君對此只字未提,反而在對霧心行過禮後,又看向遠方。

不遠處,師弟與師妹正在向其他仙君解釋塑心的原理和方法。

師弟專心致志,他拿著之前留下的手記,鋪在桌上,向其他人一一解釋細節。

眾人都圍在四周,十分認真地研究著。

似乎無人註意到霧心與朝雲仙子的視線。

朝雲上君看過相天遠,又看向霧心腰間那塊青紋玉佩,若有領悟。

她道:“即使有心之後,遠兒的這塊玉佩,你也仍未解下?”

霧心一怔,這才想起還有這一茬。

不過上君問起,她也沒避,反而伸手摸了摸玉佩的表面,應道:“嗯。”

相朝雲笑了。

她道:“看來,我雖先前無緣與你接觸,但日後,我們或許還會有機會見面。”

言罷,她又對霧心道:“我這個孫兒,若是日後有不成器之處,還請你多關照指點了。”

霧心應道:“好。”

相朝雲沒有再多說什麽,便要拄著手杖離去。

守山玉見她打算離開,便又打算攙扶她。

但相朝雲擡手制止了,反而言道:“山玉,你專程隨我來此,不也是有事想說嗎?現在正是時候,去吧。”

守山玉詫異,待回過神來,才應道:“是。”

說完,他便沒有再送門主離開,反而轉過身,留在霧心面前。

面對霧心,守山玉神情略有窘迫。

他一抱拳,愧疚道:“霧心師姐,當初在清光門中,是我做錯了,非常抱歉。”

霧心見守山玉竟還專門留下來向她道歉,不免驚訝。

但,她轉眼又想到,守山玉這個人著實較真,若是不曾向她道過歉、就當沒有過上次那回事,他大抵也過不了自己心裏的坎。

霧心便道:“沒事,當時的情況,實際也很難分辨對錯。無心人原本就有許多爭議,更何況你本身便對與魔修有關之事格外謹慎。若是換作我站在你的立場,未必不會做和你一樣的事。”

守山玉正色道:“多謝霧心師姐寬宏大量。”

他定了定神,又說:“那日我與少主比過,我的道被少主的道所壓制,回去以後,我也想了許多。

“我想,誠然如門主所言,我的道固然沈重,但尚有不少缺陷之處,需要不斷完善。這一次,門主同意我隨她同來,想必也是希望我再見一次師姐,親眼看到我的迷失之處,以完善我的道。”

他稍作停頓,一本正經地道:“今後,我會改變一些過往的作風,再度糾正自己。師姐若是未來再來清光門,還望師姐能來指點與監督。”

霧心見他如此一板一眼,不由失笑,應道:“好。”

花醉谷中熱鬧了三日,待霧心的心劍完全得到證實,前來作證的仙人們便陸續散去。

無心人塑心的事,想必會在很長時間成為修仙界熱議的話題,還有霧心這麽快成仙之事,也定會令許多人大吃一驚。

不過,霧心自己倒不用太管這些。

她照舊在花醉谷中,練劍、做飯、教導師弟師妹。

對她來說,有心是一件好事,令她有更細膩的情感和體悟能力,但除此之外,一切終究要覆歸日常。

只是過了數日,花醉谷中又來了訪客。

訪客是飛天最先發現的,它時常在花醉谷周圍巡視,除了送信以外,還可以代替門童。

它兇煞地飛下來,用力啄霧心的肩膀。

霧心見狀,隨手一揮,讓它回到空中,便跟著飛天,往谷外走去。

一到谷口,便見知命知理兄妹兩人,嬉皮笑臉地站在門口。

知理一見到霧心,便熱情地朝她用力揮手,道:“霧心師姐,這裏這裏!”

說著,她又眼巴巴地望著天空,說:“飛天好無情,都不肯下來讓我摸摸。它的羽毛看上去好光亮啊。”

霧心答道:“小師妹每日細心養著它,它自然長得漂亮。”

然後,她又問:“你們兩個怎麽來了?你們身上的傷都已經好了嗎?”

霧心離開清光門時,知命知理兄妹兩人都在與魔修的打鬥中受了很重的傷,但現在看他們兩個,倒是活蹦亂跳的。

果不其然,知命回答:“我們都已經好了,多謝師姐當初救命之恩。”

知理則說:“養傷期間不能出門,不能游山玩水,還要被師兄師姐們看著,我和哥哥快悶死了!這回可讓我們逮到機會出來了!

“對了!我們是奉清光門中的指令來向天遠師兄送消息的,門主大人在花醉谷中見識到霧心師姐塑心成功後,回到門中閉關了幾天,立即就突破了第九重境界!

“清光門內外現在都很激動,師父他們特意命我們迅速趕來,親口告訴天遠師兄這個好消息呢!”

在過去,廣為人知的第九重境界上者,就只有花千州一人。

如今朝雲上君也是了,難怪清光門會高興。

霧心先前就有預感,聽到這個消息頓了頓,卻不意外。

她只道:“那你們進去吧,師弟現在應該就在練劍。”

“是!”

知命知理兄妹兩人歡喜地往花醉谷裏跑。

只是,跑了幾步,他們站在石階上,忽然,知理又回過頭,道:“對了,霧心師姐,無心人的事,多謝你!”

知理這句話說得十分自然,就像是從靈魂深處脫口而出,以至於她說完,自己都呆了一下。

知命回頭,奇怪道:“妹妹,你為什麽忽然和霧心師姐道謝?”

知理茫然道:“我也不太清楚,突然就想這麽說了。”

知命:“你看你把霧心師姐都嚇呆了,她都不說話了。”

知理:“胡說!師姐本來就不是特別愛說話。”

霧心回過神來,對兩人笑笑,她說:“你們快進去吧。”

“哦!”

兩人這才繼續往前。

知命在石階上,伸出手去拉妹妹。

待拉上手,兄妹二人齊頭往花醉谷中跑去。

霧心跟在後面,步調不急不緩。

她沒有急著回到花醉谷中。

只是,待走到高處,她回頭往下望去。

前往莊子的石階自高而低,蜿蜒而下,一路走來,不知不覺已在高處。

放眼遠方,只見青山如黛,碧空遼遠。

此後,無心將不再是禁忌,可以同常人一樣昂首挺胸,行於人世間。

霧心胸中大石落下。

她回身,踏入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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