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章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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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了她們重重一擊。那位醫生說韋春霞的身體狀況不適合做人流手術,否則可能會導致將來終生不孕。這個醫生果然很講義氣,她說可以安排韋春霞住在這個小鎮上一直到生下孩子,並且可以幫忙找戶好人家把孩子送出去。韋春霞母女倆幾乎是毫無選擇地接受了這個安排。韋春霞以生病為由向學校申請休學一年,在小鎮上生下了一個女嬰。那個孩子出生後只在母親的懷裏待了不到一分鐘,連一口母乳都沒有吸過就被抱走了。那時韋春霞對這個孩子並無愧疚之情,因為她覺得自己也是個受害者。

可是若幹年後,當她第二次當上母親,她卻開始抑制不住地思念起她的大女兒來。抱著二女兒真真時,她就會忍不住地去想,她的大女兒在哪裏?日子過得好不好?因為思念,她給大女兒取名念兒,她時常在心中呼喚她的念兒。

前年她的母親在臨終前將一塊包著頭發的手帕交給了她,母親告訴她,這是那個孩子的胎毛。母親說當年保留這縷胎毛就是想著日後她思念孩子時,可以給她一個念想。

韋春霞打開衣櫃中最隱蔽的一個抽屜,從裏面取出包著念兒胎毛的手帕。她顫抖著雙手打開了手帕,輕輕吻了吻女兒的胎毛,然後又小心翼翼地將手帕包好放回抽屜中。這一串動作她都不知道重覆了多少遍,這是她唯一能排遣思念的方式了。這時,淚水又止不住滑落了下來,念兒,我的念兒,你究竟在哪裏?韋春霞在心底第一萬次地呼喚著。這一生,只要能再見到念兒,哪怕還是只有一分鐘,她也就無憾了!

☆、十五章

一大清早剛打開手機不久,小雨就接到了邢瀟遠的電話。他說剛上完夜班,還要繼續上半個白班,讓小雨來公司的時候順便給他帶個早點,小雨淡淡地應了一聲“好的”。掛了電話,小雨心想:這人臉皮不薄啊!說好請我吃飯的事還沒著落呢,倒先讓我給你買早餐了。還用了個“順便”,那意思就是你一點兒都沒給我添麻煩了?

洗漱完畢後,小雨一看時間還早,又突然想起屋裏還有兩個買了很久的雞蛋,估計再放下去就快放壞了,於是她便打開電飯鍋把那兩個雞蛋給煮了。她和鐘程都覺得沒時間做飯,也就沒有置辦廚房用具,只有這麽一個電飯鍋。所以提起住的地方,小雨還是像上大學時一樣稱之為“宿舍”,而不是“家”。因為在她看來,家應該是溫馨舒適的代名詞,可是她住的地方卻一點都不具備這些特點。

買好早點往公交站牌走的路上,小雨想想她這兩個雞蛋實在是放得太久了,差不多有快一個月了吧,也不知道壞了沒有。萬一已經壞了,那就不好拿給邢瀟遠吃了,盡管他放人鴿子挺可惡的,可是咱做事不能不地道呀!於是小雨就在等車的空當把雞蛋皮給剝了,剝開後一看,似乎沒有壞,再聞一聞,沒有異味,確實好好的。那就算你小子有口福吧,看你夜班白班連著上挺可憐的,就把兩個雞蛋都給你吃算了。小雨想到這裏,一下子被自己的善良體貼感動得熱淚盈眶。

邢瀟遠接過早點後一連串說了好幾聲“謝謝”。

“不用客氣,舉手之勞而已,同事之間互相幫助是應該的嘛!”

邢瀟遠似乎還想再說什麽,可是小雨已經轉身走開了。剛才後半句話裏,她特意把“同事”兩個字咬得很重,似乎是在提醒邢瀟遠,我跟你的關系只是同事而已。

黎老板這天早上來得特別早,並且八點剛過,他就催促牛宏出去辦事了。之後他便興致勃勃地轉到小雨他們三個跟前說道:“咱們公司今年形勢大好呀!這次餘博士過來再給咱們指導指導,咱們前進的步子肯定就邁得更大了。”

“哦,餘博士要來西安了嗎?”施毅強問了一句。

“今天就到,馬上就到了呀,我剛才就讓牛宏去機場接去了呀!我真希望能讓餘博士在西安住上個一年半載的,好好指導一下我們,可惜他太忙了呀!他後天一早就要走了,所以我讓朱新新、邢瀟遠他們幾個做技術的一定要爭分奪秒跟餘博士多學一點東西。對了,我現在就去車間給他們幾個再緊緊發條去!”黎老板說完便急匆匆地往車間去了。

過了十幾二十分鐘,黎老板又腳步匆匆地回到了辦公室裏,從自己的裏間拿出一袋蘋果和一個果盤,交代何婧跟小雨去洗水果,還特意叮囑一定要洗幹凈些。

“餘博士在美國住久了,生活習慣要講究一些。”他強調道,跟著,他又數落起了這兩個姑娘:“以後公司要來客人,尤其是重要的客人,像泡茶準備水果這些事情都不用我提醒,你們自己就應該有這個意識。咱們公司以後要招一個形象氣質各方面都優秀的女孩子專門做接待工作,可是現在這個崗位上沒人,你們兩個女生就應該主動完成這項任務!”

穿過辦公室外的走廊進到洗手間裏,小雨拿起一個蘋果,往上面擠了一大坨洗潔精,然後使勁兒搓了起來,像是要把蘋果皮搓掉似的,搓出了好多泡沫。何婧看得瞪大了眼睛說道:“你放那麽多洗潔精很難沖凈的。”

“他不是說人家美國人講究嗎,那我就給他洗得徹底些。最好能讓洗潔精滲透到蘋果裏去,這樣吃了以後把腸子和胃都一塊兒洗了得了!我還真沒見過這麽不講理的人,你說我們也是剛剛才知道你要來客人的,而且又不知道你買了水果,讓我們怎麽主動準備!真是不講理!”洗手間跟辦公室隔著好一段距離,小雨連說話聲音都不帶壓低的。

“算了吧,別為這點小事生氣。他本來就是這麽一個人,咱們跟他講什麽理呀!別往心裏去。”何婧安慰小雨道。

“嗯。我大人不計小人過!”小雨說完這句話才覺得解了一些氣。

大名鼎鼎如雷貫耳的餘博士終於駕到了!他看起來四十出頭的樣子,身材高大,國字臉形,五官很有立體感。高高直挺的鼻梁上駕著一副全框銀邊眼鏡,增加了幾分儒雅的氣質。

“哎呀,餘博士呀,可算把您給盼來了。”黎向南滿臉開花地說道,然後親手給餘博士泡了一杯茶,並且殷情地招呼餘博士吃蘋果。

不過餘博士既沒有吃蘋果,也沒有喝茶,而是還沒坐穩便提出要進車間看看。於是黎老板立即領著他進了車間。

“這個餘博士長得倒挺帥的,不過跟我平常見到的人也沒啥區別呀,我還想著他應該有點不一樣呢。”小雨說。

“他要是跟你平常見的人不一樣的話,那不就成了外星人了!”施毅強調侃道。

跟著,何婧便前仰後合地哈哈大笑起來,她好像特別容易被她男朋友的小幽默逗笑似的。

進入車間後,黎老板馬上招呼幾個做技術的過來“參見”餘博士。當朱新新走到距餘博士不足一米遠的地方時,她的心猛地緊作一團,手也不自主地顫抖了起來。如果不是帶著厚厚的防護眼鏡,那她眼神中露出的驚慌失措一定很容易被旁邊的人捕捉到。不過,當她隨著其他幾個人一起輕輕地說了聲“餘博士您好”時,聲音控制得還是很不錯的,沒有明顯的異常。

餘博士在車間裏參觀了一下主要的生產流程,簡單問了幾個問題後,就跟著黎向南和那幾個技術人員一起到會議室去開會了。

當朱新新摘掉又大又厚的防護眼鏡,把一頭長發從工作帽裏拿出來,換掉工作服從女更衣室走進會議室,坐到了離餘博士不遠的位置上時,就輪到這個沈穩的男人緊張不安了。他的嘴唇微微顫動了幾下,眼神之中是難以抑制的驚訝,以至於他趕緊低下頭去看手機,想用這種方式掩蓋自己的錯愕。而此時的朱新新早已能夠泰然自若了,她悄悄瞟了一眼餘博士,嘴角浮出一絲別人難以察覺的自我解嘲的笑容。

人到齊後,黎老板情緒激昂地開始給大家介紹餘博士的光輝歷程——有著十多年光通訊行業的工作經驗,參與過大量高科技產品的研發項目,獲得過多個專利等等。雖然在餘博士還未露面時,黎老板已經把這些話如數家珍般向在座各位說過不止一遍了,但他還是覺得很有必要當著餘博士的面再重述一遍。

餘博士禮貌地謙虛了一下,然後就開始進入正題給技術人員講課。他已經從剛才的“突然襲擊”中恢覆過來了,雖然這是他做夢也想不到的場景,不過到底是見過世面的人,他的思路跟表達能力絲毫沒有受到影響。

餘博士在智高忙忙碌碌地待了兩天,他不是在車間跟技術人員探討工藝,就是在會議室裏給他們講課。臨走之前,他對黎老板說,他發現智高的生產工藝中有一個環節可以做一項重大改進。他回去研究研究,如果成功的話,生產效率就會大大提高。經過這次到訪,黎老板對餘博士的評價更高了。

餘博士走後,邢瀟遠暫時清閑了一點。周六晚上,邢瀟遠打電話給小雨,說禮拜天下午想請她吃飯。

“不必了。你既不用報答我給你帶早點,也不需要彌補上次放我鴿子的事。”小雨的態度不很友好。

“我既不是報答,也不是彌補,只是想跟你一起吃飯增進一下感情可以吧?”

小雨聽了這話不禁在電話那邊偷笑起來,於是便看在這小子說話長進的份兒上,答應了他的邀請。

第二天星期天,鐘程跟楊洋到市裏逛街去了,本來小雨也說好一起去的,可是為了赴邢瀟遠的約,便把逛街計劃取消掉了。這次邢瀟遠表現不錯,說好了五點半在村口見面,五點剛過他就把電話打過來了。小雨換好衣服照了照鏡子,哼著小曲兒就小跑著下樓去了。邢瀟遠已經站在樓下等她了,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樣。他昨晚上了一夜的班,早上回來隨便吃了幾口早點便倒頭大睡了一天。小雨見他精神狀態不佳,就說不去遠的地方了,就在村子裏吃飯,邢瀟遠雖然有些抱歉,但也沒有反對。

兩個人進了一家川味炒菜館,點了三菜一湯,還要了一瓶啤酒。小雨看著邢瀟遠感嘆起來:“你覺得自己過得累不累?我都替你感覺累,經常白班夜班連著上,要是我的話,估計早就不幹了。”

邢瀟遠苦笑了一下回答道:“很多時候我也覺得很累很煩,感覺這個班讓人上得太難受了,都快成機器人了,可是為了生活還要忍著,你說是吧?”

“以前看政治課本上寫的資本家對工人□裸的剝削這句話還不是很理解,自從進了智高以後,就算徹底明白了。加班沒有加班費,甚至連頓飯都不管,真是過分呀!”

智高實行六天十小時工作制,辦公室員工現在改為六天九小時。法定節假日怎麽放由黎老板決定。智高從來不給員工發加班費,黎老板的理由是,車間員工及幹部的工資都是根據每月的產量而浮動的,上班時間加長,產量也就跟著提高了,工資便自然有所增加,所以不需要再給加班費。而至於辦公室的員工,由於對他們實行固定工資制,與產量高低無關,所以他們就是徹底的免費加班了。對於這一點,黎老板從未做過解釋。

邢瀟遠嘆了口氣說道:“對於黎總的做事方法,這麽多年我都已經有些麻木了。我以前在網上看到過一篇文章,說是打工時要註意有幾種老板不能跟,我覺得那裏面寫得很有道理。我把那篇文章下載下來保存在手機裏了,我念給你聽聽啊。”邢瀟遠說著便掏出手機翻看起來,然後念道:“第一,沒有成功經驗的老板;第二,事必躬親的老板;第三,魚與熊掌都想兼得的老板;第四,朝令夕改的老板;第五,言行不一的老板;第六,專權獨斷的老板;第七,沒有誠信的老板;第八,對員工喜新厭舊的老板;第九,貪戀女色的老板;第十,愛說大話、紙上談兵的老板。”邢瀟遠一讀完便笑了起來。

小雨也笑著說道:“這文章是不是從智高出去的人寫的呀?怎麽感覺是照著黎老板總結的呢!”

“是呀,我當時看了這篇文章就感覺自己確實跟錯人了。”

“那你沒想過換個工作嗎?”小雨問道。

“一開始進智高就是感覺這個行業挺有發展前景的,而且那時候有從加拿大來的專家,我就想著在這裏能學到技術。所以盡管公司那時訂單很少,工資也少得可憐,可我還是堅持下來了。現在公司發展起來了,工資高了,要是離開的話,我還真有些不甘心呢。”邢瀟遠說完喝了一大口啤酒,不知不覺中,兩個人把一瓶啤酒都喝完了。但都還覺得不太盡興,於是就又點了一瓶。

“你剛才說的加拿大專家是不是鄭工?聽說他是讓黎總用非常手段趕走的,是不是真的呀?”小雨好奇地問道。

“這件事我也只聽別人說了一些,鄭工沒有親口跟我說過。鄭工走後,跟他一起來的另外兩個工程師也走了,他帶的三個徒弟也只剩下了我一個。可能我太軟弱了吧!”

“也別這麽說,人各有志嘛。”

“可是我的‘志’並不在這個公司,在這裏只是為了生活,挺無奈的。”

“那你的‘志’是什麽呢?說說看。”

“我很想安安靜靜地寫一本小說。可能是從小受武俠小說的影響吧,我心裏有很多英雄的形象,很想把他們都塑造出來。是不是覺得我很幼稚?”邢瀟遠說著便自我解嘲地笑了起來。

他的話的確讓小雨吃了一驚,沒想到這個人前蔫頭蔫腦連話都很少的人,居然會懷著一顆文學創作的心,而且還是帶武俠情結的。

“你呢?你有什麽想做的事嗎?”邢瀟遠問小雨。

小雨想了想回答說:“我呀,我年輕的時候很向往多變的生活。我很怕那種千篇一律,一天就可以代表一月甚至一年的生活。所以我就很向往演員這個職業,我倒不是想成為什麽明星,我只是單純地羨慕這個職業。他們在工作裏可以品嘗不同的生活,可以經歷不同的人生,這多奇妙呀。當然這個職業離我太遙遠了,不可能實現。所以後來我就一直想找一份比較有挑戰性的工作,不想整天坐在辦公室裏對著電腦。可是年紀慢慢大了以後,就像那句歌詞說的‘過了愛做夢的年紀,轟轟烈烈不如平靜’。我現在就想有一份輕松穩定的工作,然後找個好男人結婚生子,過安穩的日子。”小雨說到這裏,明顯感覺到自己的臉龐有些發燒,不過估計有酒精做掩蓋,所以不會特別明顯。

吃過飯後,兩個人繞著村子散步。經過一處臺球鋪時,邢瀟遠提出打一會兒臺球。小雨對此一竅不通,不過邢瀟遠倒是挺在行的,看上去很有一副老手的模樣。他手把手地給小雨講解技巧,小雨雖然對這項運動本身並不感興趣,不過此時此刻也樂在其中。

這個晚上,小雨看到了不一樣的邢瀟遠,比她以前認識的邢瀟遠更加可愛,也更有魅力。

☆、十六章

餘博士的工作效率確實很高,美國那邊很快就傳來了好消息,他經過模擬實驗,證明自己在西安時的估計是正確的,智高車間的生產工藝的確可以做一項重大的改進。邢瀟遠他們又忙起來了。餘博士通過郵件和電話會議,給他們進行理論上的講解和指導。接下來,就讓他們開始準備動手實踐,朱新新被黎老板任命為這場改革的領頭人。這件事情很受黎老板的重視,要知道,一旦改革成功,運用到實際生產中去,那麽智高部分產品的生產效率至少能夠提高30%以上,這樣就可以大大降低生產成本,黎老板賺的錢就更多了。所以黎老板心裏很急,恨不得立刻就開始使用改進後的工藝。要知道,多耽誤一天,就等於損失了多少錢啊!

著急的同時,更多的還有喜悅,所以黎老板當然不忘要找人傾訴一下他對這次改革的欣喜之情。

“餘博士到底是專家啊,到咱們這兒轉了兩圈兒,就給咱們帶來了這麽大的效益,等這新工藝一上線,可以說,在這個領域就沒有人能再跟我PK了。”黎老板激情飽滿地開始在辦公室裏訴說,“餘博士給咱們搞的這新工藝一下子就把成本降下來一大截,到時候我在市場上就太有價格優勢了呀。比如我降價20%一點問題都沒有,其他廠家誰敢這麽降價試試看,虧死你!可是他們不降吧,我這裏物美價廉,時間一長,客戶一比較,那還不都上我這兒來買了,誰還買他們那貴的呀!你說他們到時候不撤退還能怎麽著,到時候咱們的訂單肯定多得都接不過來。”黎老板說到這兒,仿佛大把的訂單已經像感染了真菌的頭皮屑般嘩嘩地朝他飄來似的。由於他喜笑顏開得太過劇烈,以至於把本來不小的眼睛生生地瞇成了一條狹縫,嘴角邊的肌肉也不自主地抖動起來。不過,這還沒能讓他過癮,還沒等任何人做出任何回應,黎老板就繼續下去:“朱新新這丫頭呀,腦子就是靈光,餘博士對她也是交口稱讚!說她問的問題很專業,都問到點子上去了。這一點邢瀟遠就趕不上,邢瀟遠這個娃工作勤奮踏實,肯下功夫肯吃苦,可惜就是腦子不夠聰明。他要是能有朱新新那副頭腦,在車間裏幹了這麽多年,像這次改進工藝的事就用不著餘博士來了才發現,他就應該能提出來。”黎老板的這番話,也就說明了他為什麽沒讓有著多年經驗的邢瀟遠來做這次技術改革的負責人,而是任用了剛來不久的朱新新。此時此刻,小雨心裏很不舒服,她在為邢瀟遠抱不平,每天兢兢業業地努力工作,結果人家一句“腦子不聰明”就把他貶值了,讓他給新人打下手,這讓小雨感覺他的付出太不值得了。

不過小雨也沒有過多的時間沈浸在因為心上人而感到的委屈中,因為她也隨著這次的技術改革而忙碌起來,朱新新團隊有好幾樣設備儀器需要采購,小雨根據技術人員提供的要求逐個上網查找。因為黎老板催得緊,所以也沒有強調什麽貨比三家、綜合選擇產品和服務最優的供應商這些原則,只是要求加快速度,盡快把需要采購的東西全部到位。並且黎老板給財務那邊也做了最高指示,凡是有關這個項目的付款申請,務必在申請當天完成付款,不得延誤。小雨得到這些指示,正好樂得省事兒,因為她不必每種設備儀器都找出類似的多家供應商一一比較了,只要看見一個差不多的,打電話一聯系,感覺沒什麽大問題就OK了,並且也不用費口舌去催促財務盡快付款。這些過程對她來說已經輕車熟路了,所以她很遺憾不能分享黎老板的緊張心情。

可是就在忙忙叨叨了一個星期,把所有關於這個項目的采購都落實之後,有一臺關鍵的設備卻出了問題。因為對這個設備的性能要求比較高,所以朱新新就自己查詢相關生產廠家,最後選擇了她認為符合要求的一家才轉給小雨,讓小雨接著聯系處理後續業務。遇到這種情況,小雨是求之不得,她恨不得技術那邊把所有廠家都找好,她只負責簽合同、申請付款這種不勞神費力的活兒,反正她拿的是死工資,幹多幹少還不都是那個價錢。幹多了也不一定能落到好,說不定還多幹多錯,何必呢。不過這次,就是這個省力的活兒給她帶來了她怎麽也沒有想到的麻煩。

這臺設備供應商查詢以後說有現貨,要求全款預付,款到後三天內就發貨,這次黎老板沒有說一句多餘的話,很痛快地就批了付款申請。可在付款之後,朱新新發現當初她的計算有些偏差,導致她對此設備的性能參數要求也出現了偏差。要是按照他們現在訂購的這臺設備的相關參數來看,如果稍微出現一點不穩定因素,可能就無法正常使用了。所以為了保險起見,必須更換一臺。可是當小雨跟那家供應商聯系,提出新的性能要求後,對方答覆說沒有符合要求的現貨,必須定制,這樣不僅價格高出了許多,而且至少需要一個月的時間才能到貨。

不用問,一個月的時間黎向南是絕對無法接受的,所以小雨就打算重新找一個廠家。於是她就問這家供應商能不能退貨,可是對方答覆換貨可以,退貨不行。因為錯在小雨他們這邊,而且合同上也明確規定了除非因貨品的質量問題導致買方無法使用,否則不予退貨。無奈之下,小雨只好向黎向南匯報情況。

“什麽!一個月!開什麽玩笑,我這兒急著用呢,怎麽可能等他一個月!絕對不行!”不出所料,黎向南當即情緒激動地表示了拒絕。

“可是他們沒有現貨,只能定制,所以時間就長了一點兒。”小雨硬著頭皮回話,盡管她知道想要說服黎向南接受這個現實是很困難的。

“長一點兒,這是長一點兒嗎?這也長得太離譜了吧!馬上換一家,讓他們給咱們退款。”

“這個我已經問過了,可是他們說只能換貨,不能退貨,因為錯在咱們這邊,是咱們自己選錯了。”

“那你早幹啥去了,當初你選的時候是閉著眼睛選的?你要是一早不出這個錯,不就沒這麽多麻煩了嗎!”黎老板大聲嚷道。

“這又不是我選的,是朱新新計算出了偏差才選錯的。”小雨都能夠聽到自己聲音中的顫抖。

“你不要把責任往別人身上推,你犯了錯還不反省自己,還想著把自己置身事外,你這是什麽態度!朱新新才第一次在這個行業接觸這麽大的項目,判斷有點失誤是正常的,可你要是負起責任,當時采購的時候多跟供應商溝通溝通,多問問人家這種設備的特點和應用範圍什麽的,說不定就能避免這個錯誤。而且你跟對方談條件的時候為什麽不給自己留後路,為什麽不加上關於退貨的條款,要是能夠退貨,我們現在也不至於這麽被動了呀!你腦子根本一點兒都不清楚,不僅認識不到自己的錯誤,還跟我在這兒狡辯!”黎老板咄咄逼人,嗓門兒提高了八度都不止。

“我沒有狡辯,我只是想告訴你事實。”小雨還在試圖為自己辯護。

“事實就是現在我急著要用的東西你給我買不回來,你要讓我等一個月,這就是我看到的事實!等這一個月我要損失多少錢你知道不,這個項目晚啟動一天就損失一天的錢。現在我不想跟你廢話了,你馬上想辦法解決這個問題,我給你兩天時間,兩天之內你必須把這臺設備落實了,我不管你用什麽方法,總之我只要結果不管過程!”黎老板語氣強硬,不容商量。

小雨只感覺手腳發涼,腦子裏嗡嗡一片,她都不知道從黎老板辦公室到自己座位上那幾步是怎麽走過來的。因為情緒實在太低落了,她都無力回應施毅強跟何婧向她投來的關切的目光。

她心煩意亂地坐在座位上不知道該幹啥好,也啥都沒心思幹,只覺得特別憋屈。在她看來,導致這個局面的始作俑者本來就是朱新新,可是現在人家什麽事兒都沒有,她卻要挨罵,要收拾爛攤子。真想一拍桌子,“老娘不幹了,不吃你這碗飯了,你愛誰誰去!”,真想這樣。可是卻沒有這個勇氣,再次突然失業面臨的壓力不說,還有自己那三千塊錢的押金如果跟姓黎的翻臉了就肯定拿不回來了,看來姓黎的非要收押金這招的確夠狠。還有,離職以後跟邢瀟遠的接觸自然就少了。如果下一份工作離現在住的地方比較遠,那就面臨著要搬家。如果這樣,跟他見面的機會就更少了。小雨舍不得,真的從心底裏舍不得。想著想著,眼淚就快要掉下來了。

小雨就這樣五味摻雜地一直坐到了午飯時間,何婧叫她一起去打飯,她說沒胃口,不吃了。何婧勸說她道:“別跟自己過不去啊,要是被他訓一次就絕一次食,那還不把自己虧壞了,他越是說咱,咱越要多吃他的飯!”

可是小雨實在吃不下,本來就不好吃的飯在糟糕透頂的心情中越發顯得難吃。勉強吃了幾口,小雨把剩下的飯菜倒進一個塑料袋中,然後走出辦公室,把塑料袋狠狠地砸進垃圾箱中,完成這個動作後,她感到心裏的氣稍微消了一絲絲。你黎向南不是不允許倒飯嗎,我偏要倒,還要多多地倒,看你能怎麽辦!

施毅強跟何婧看小雨一直陰沈著臉,就拉她出去散步。三個人走到一個僻靜處,坐在臺階上聊天。小雨一股腦把事情的前後經過講了一遍,說著說著終於忍不住哭了出來。“太不公平了吧,憑什麽全怪在我頭上,朱新新第一次接觸這個項目犯錯情有可原,那我也是第一次接觸這個項目,第一次采購這種設備呀,怎麽到我這兒他就沒那麽仁慈了!他現在讓我兩天之內給他搞定,我怎麽給他弄啊。還不管過程只要結果,那我去給他偷一臺搶一臺去呀,那也得人家有啊!哼!沒見過這麽不講理的人!” 小雨越說情緒越激動,何婧遞給她擦眼淚的餐巾紙被她一下下狠狠地撕扯著,撕成粉碎,撕到不能再撕。

施毅強勸她說:“小雨,你來智高時間也不短了,應該早能看出來黎向南就是個沒法講理的人。我在這兒幾年受的委屈可比你多多了啊,我是不能哭,要是個女孩子能隨便哭的話,那我的眼淚早就把智高的廠房都淹了”施毅強抽了口咽,又繼續說道:“所以要麽離開這個公司,要麽就讓自己內心強大點兒,不然非得抑郁癥不可。”

“是啊,小雨,我還不是也經常被他罵呢,別太往心裏去了。”何婧也跟著安慰小雨道。

“那你們說這臺設備怎麽辦呢,人家供應商那邊說得一個月才能交貨,他讓我兩天之內給他落實。兩天之後他要問我,那我不是又要被他罵了。”小雨一籌莫展。

“你下午上班馬上聯系那家供應商,讓他們盡量給個最短的交貨期。一個月肯定是他們最保守的估計,這個時間應該可以縮短不少的。跟人家把話說好聽點,必要時撒撒嬌裝裝可憐,這不是你們女生的強項嘛。”施毅強打趣地說道,他想調節一下氣氛,逗小雨開心,不過何婧是笑了,小雨卻連強顏歡笑都笑不出來。

“再短兩天肯定也是不可能的,我還是沒法跟黎向南交代呀。”

“你就盡最大努力去跟人家談吧,兩天也是他的氣話。同時你再找找其他類似的廠家,問問看這種設備的交貨期是多久。我估計咱們的要求比較高比較特殊,可能都得定制,交貨期應該都不短。到時候你跟他把你調查的結果也一說,這樣他就不會覺得是你耽誤了項目的進度,他自然也就沒那麽火大了。”施毅強繼續給小雨支招。

聽施毅強這麽一說,小雨一下子眼前一亮,茅塞頓開。盡管心裏的氣還沒消,不過總算有了對策,知道下一步該怎麽走了。

整個一下午,小雨都在按照施毅強的指導忙乎著,其間黎向南還過來催促了她一次,讓她盡快把問題解決了。此時,小雨對黎向南反感到了極點,以至於聽見他的聲音都覺得抓狂,她做不到施毅強說的讓自己內心強大起來。

這種情緒一直持續到下班。小雨在公交車上接到鐘程的電話,說是楊洋找著工作了,要請客吃飯。她回到村子裏,還是首先進了彩票站,雖然當天並不是雙色球的開獎日,但她覺得自己在公司遇到了倒黴事,說不定就能在彩票上扳回運氣來。

鐘程和楊洋已經在約定的小館子裏等著了,小雨一見到她倆,就像祥林嫂一樣不辭辛苦地把自己的遭遇敘述了一遍,言語裏的火藥味還是一點兒都沒減。

“小雨,不是我說你,你的心理承受能力確實差了點兒”鐘程先當頭給了小雨一棒,還沒容小雨替自己辯解,她繼續說道:“俗話說得好,拿人錢財與人消災,拿人手短吃人嘴短。反正不管是哪個俗話,就是說人家是你老板,不管咋說好歹你一個月拿人家幾千塊的工資呢,所以挨人一點兒罵,受人一點兒氣真的沒什麽。你看看我呢,我一天受得都是啥氣啊!你說要是買我保險的客戶罵罵我說說我我也就忍了,畢竟咱掙人家的錢呢,可是罵我的都是那些不買保險的。你說你不買就不買吧,你把電話掛了就行了,你罵人幹嘛啊。我今天還被人罵了呢,那人聽著就是喝多了,說的話特別難聽,我都沒法跟你們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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