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少的夢總是溫柔多情的，但夢到底是夢，總會有清醒的那天，而那天也來得不早不晚，就在二人差點顛鸞倒鳳的時候，魚玄檀發現了。

那時候的魚玄檀萬萬沒想到自己最得意的一個弟子，居然跟一個男人相愛，而且差點發生了不潔的關系，當下就怒氣攻心的拽走趙禾。

李士安自然是不肯，但他的身份卻不容許他繼續追上去，尤其是魚玄檀的那番話。

“你若真懂得情這個字，理當知道你再追來，不是救他，而是害他，你越是纏他就會有越多人知道你們的事，到時候就會招來天下人的唾罵，你死不要緊，難不成還想拖累我的徒弟嗎！”

李士安生生被這番話喝退住腳步，到底是年輕，沒經歷過多少風浪。

那時趙禾也是天真的跟他說：“你等我，師父會理解我們的，你去九龍山等我，我們一起走，最遲子時，不見不散。”

李士安不舍的松開他的手，任由趙禾被魚玄檀拖走。

本以為自己會被魚玄檀打個半死然後逐出師門，但趙禾沒想到的是，魚玄檀反而不讓任何人進屋，她將房門緊關，屋子裏就他和她兩個人。

周遭清凈了，趙禾的思緒也跟著冷靜下來。

魚玄檀知道自己這個徒弟心思玲瓏剔透，便打開天窗說亮話，“阿禾，你知道你在做什麽嗎？”

趙禾“撲通”一聲就給她跪下了，認真的說道：“師父，你罰我吧。”

魚玄檀心痛無比，她何嘗不知道趙禾這句話背後的意思？她只是沒想到，自己都這般給他留臉面，他居然還不知悔改。

“阿禾，你要知道他不是普通人，更何況，他的身份也不容許你跟他一起！”

“我知道！”趙禾越說越堅定，“不管我跟他之間隔了什麽，但是師父，我愛他啊，他為了我連父母都可以舍下陪我遠走高飛，縱然都是男兒身，那又如何？！”

魚玄檀聽得心驚，更是膽顫，她的好徒兒究竟在說什麽！

“為師……為師帶了你六年多，是把你從襄兒那麽大開始帶起，叫你讀書識字，習武練法，你今天、就是這麽對我的？”

趙禾自知對不起魚玄檀，默默的對她磕頭。

魚玄檀看得心都涼了一大截，咬著牙說道：“平日裏你何等孝順，今日居然也學那荒唐子做出背信棄義的事來，好啊，好啊！”

說著，魚玄檀站起來走向屋外。

趙禾直覺覺得不對，急忙去抱住魚玄檀的雙腳，驚慌的懇求，額頭上的血更是觸目驚心的紅，“師父不要，師父不要……”

“你松開！”魚玄檀冷道。

這樣吼，趙禾哪裏還敢松手，直把她的腿抱得更緊了，“師父，有什麽你沖著我來，不要動他，是徒兒錯了，是徒兒荒唐，求師父消氣……”

他越說越害怕，越說越心慌，字字帶血的懇求就像一把刀，紮進魚玄檀的心中。

她仰頭，將即將奪眶而出的眼淚生生逼回去。良久，她才說道：“你就非他不可了嗎？”

趙禾擡頭看她，雖一字未說，但是眼中的堅定卻告訴了魚玄檀答案。

恰好此時岑襄在外頭哭泣，聲音一聲接一聲的傳來，也勾動了魚玄檀的心。

“好，很好。”魚玄檀拂去趙禾的雙手，此時趙禾知道攔也無用了，魚玄檀接著說，“你就在這裏跪著，我養你六年，就算沒有日日請安磕頭，你少我的就算六百個吧，什麽時候磕完，你就什麽時候離開。”

說完，魚玄檀出去哄岑襄了。

趙禾呆了一瞬，卻也知道魚玄檀說話算話，便立馬磕起來，邊磕邊數數。

“一、二、三……”

可是他沒想到的事，魚玄檀將岑襄交給了路溪，讓他帶出去玩，自個去了趙禾和李士安約定的九龍山。

那時候因為白伯風的緣故，所以魚玄檀就住在九龍山附近，方便進出代國，也就是在那裏，魚玄檀撿到的岑襄。

如今魚玄檀卻要在這裏，了結一段孽緣。

當她不慌不慢的來到九龍山時，李士安果真在那裏等候。但是魚玄檀卻並不覺得他深情，此人連父母都可以拋棄，算得上什麽良人？不過是騙人的浪蕩子罷了。

咳……這也只有自己那被感情沖昏頭腦的傻徒兒，才看不透。

揣著沈重心思的魚玄檀，一步步向他靠近。

李士安聽到腳步聲，猛然回頭，“阿禾……”

然而，看到的並非是心心念念的愛人，而是面色清冷的魚玄檀。

李士安不怕爹娘，不怕任何人，可唯獨對魚玄檀有著些許敬畏，大概是因為趙禾的緣故吧，讓李士安不敢造次。

“魚師父。”李士安沖魚玄檀恭敬的作揖。

饒是他這樣禮數周全，都沒有打動魚玄檀半分。

只聽魚玄檀問他：“你可知現在是什麽時辰？”

李士安天沒黑就出門了，在這荒山野嶺的也不知道時辰，所以魚玄檀這一問，著實把他問倒了。

“我、我要等到阿禾來，我要和他……”

“和他什麽？一起走嗎？”魚玄檀忽的笑起來，“李公子，你年紀也不小了，怎麽還跟阿禾一樣糊塗。”

李士安心頭一驚，不知為何，他隱隱有股不好的預感，“魚師父，你什麽意思？”

魚玄檀眉頭微皺，已經開始不耐煩，“意思是你們之間的感情，不過是阿禾年少無知的沖動而已，縱然李公子情深一片，但阿禾斷然做不出棄師背門的荒唐事來。如今李公子既已做好離開的準備，那便離開一段日子吧，左右這段感情光阿禾一人斷了不算，也得你斷了心思才是。天底下貌美稱心的女子數不勝數，李公子何必執著阿禾一人？更何況，你們還是見不得光的身份。”

李士安被魚玄檀說的腦子亂哄哄的，只覺得胸腔有股溫熱的液體即將噴出，“這話……是阿禾說的，還是魚師父說的？”

魚玄檀眉頭一挑，“自然是阿禾說的，不然你覺得為何已過子時他還不來？說到底是少年郎臉皮薄，說不出這樣的話來，所以才讓我這個做師父的代勞。李公子，你還是死了這條心吧。”

李士安踉蹌的退了半步，“阿禾、阿禾……他在哪裏？我想見他。”

“他不想見你！”魚玄檀覺得此人實在固執，當即從懷中抽出從趙禾袖中偷來的扇子丟過去給他，落下最後一棒說：“這個，是阿禾讓我還你的，說從此兩不相欠！子時已過，你趕緊走吧。”

說完，魚玄檀背身離去。

看著地上靜躺的扇子，李士安只覺得無比諷刺。

他小心翼翼的撿起，心頭的苦無限放大，明明悲痛交加，可眼眶也幹澀的什麽也沒有，反而是口中一股猩甜噴出，差點就染紅了扇子。

“兩不相欠……哈哈哈……好一個兩不相欠！”李士安踉蹌的站起來，卻在這刻狂風大作，他站了一夜已是心力交瘁，此時吐血早已控制不住身體。狂風過後就是大雨傾盆，松軟的泥沙瞬間變得滾滑，李士安那一腳就滑了過去，直直摔下懸崖……

卻不知道，就在他摔下後，終於磕完頭的趙禾，東倒西歪的趕至九龍山。

半道上，他遇到了魚玄檀。

“師、師父……”縱然此刻腦子已十分暈眩，但是趙禾仍舊想到發生的一切，他推開魚玄檀的身子，想去找李士安。

魚玄檀趕緊攔下他說：“別去了，我方才過來想通知他，但是他已經走了！”

“不可能的！”趙禾控制不住的怒吼，“他說好會等我的，我要去找他，還沒到子時……”

他推開魚玄檀，踉踉蹌蹌的走向山上，然而他每走一步，都被雨水沖刷過的泥沙給滑到。

魚玄檀在身後看的心痛，想去扶他，卻又看著他從地上爬起，繼續往前走。

這份感情真就這麽堅定不移嗎？

魚玄檀本以為這大概就是老天拆不開他們，不然趙禾如此疲憊重傷，怎麽還會一往直前不倒下？

罷了，要是他們二人真相遇，她也只能束手無策了。

然而讓魚玄檀沒想到的是，盡管天色已黑，可空蕩蕩的山崖仍舊看得十分清晰。

沒人？！怎麽沒人！她剛剛才走……難道，李士安真的離開了？要真是如此，那他對趙禾的感情也不過爾爾，不過幾句重話就徹底離去。罷了，等阿禾傷心過這段日子，也就無事了。

但是她沒想到的是，當趙禾沒看到李士安身影的那刻，他內心的城墻轟然倒塌。

“說好的等我，可是你人呢？”

那一夜，大雨滂沱，直到天邊露出魚肚白，李士安的身影都未出現。

趙禾就這樣靜靜的站著，直到天亮，他吐了口鮮血，徹底暈死過去。

但是從那天起，他燒了整整一個月，等他醒來，身子已傷到根基，每逢冷風都要咳上許久。魚玄檀擔憂他，便一舉遷離這裏，到了南方。

事情說完，趙禾已經遏制不住的顫抖，李士安看著他，心裏十分擔憂。

“怎麽會是這樣……”他一時間難以接受，繼而他又問，“對了，你從那麽高的懸崖摔下來，有沒有傷到哪裏？這麽多年，你就是在這裏度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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