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著熟悉的聲音喚自己多年不叫的名字，於鯤仍舊是狠狠震了一下。

愛一個人，只有真的刻到骨子裏，才會在多年不見後仍舊認出他來，更哪怕是他變得跟曾經完全不同。

“士安，真的是你？！”在確認了於鯤……不，李士安後，趙禾眼中的震驚轉換成了驚喜，多年來的淡然也瞬間沖破，他作勢要沖過去，然而李士安卻在看到他的動作後，猛然退後了好幾步。

“不，你認錯了！”

趙禾本以為二人若有一天能再次相見，必定是兩心歡喜，相顧含淚，然而沒想到，對方竟比避蛇蠍還畏懼的躲開，那瞬間，滿心的驚喜卻都化作錯愕、驚慌以及心痛。

“士安，你怎麽了……”

他越是這樣叫自己的名字，李士安就越想起當年的事，一時心頭的思念全數被憤怒替代，讓他愈發不想跟他相認。

“這位公子，你真的認錯人了，我不叫李士安，我叫於鯤，是鯤之大不知其幾千裏的鯤！”

趙禾何等聰明，一語就聽出他的意思，“從頭到尾，我只叫了士安，何時說過士安姓李？你還說你不是？”

李士安被戳破謊言，心頭不知該喜該怒，“就算我是真的李士安，那又如何？難不成你還想再來招惹我一次嗎？”

趙禾張嘴欲跟他解釋，奈何李士安偏偏不給他機會，幾乎是連環炮似的劈裏啪啦一通講，“夠了！既然七年前你就做好選擇，那麽七年後何必又來假惺惺的相認？！你以為你認出這樣狼狽的我，我會很開心嗎？你錯了，我根本就不會在意，也根本不會在意你！”

如此狠心絕情的話，聽在趙禾耳裏只覺得跟針紮一樣疼。

“你要是識相，現在就離開，省的讓我看到你心煩！”說完，李士安轉身離去。

本來眾人還雲裏霧裏的，可在聽完他們的對話後，就是傻子都能猜到他們是什麽關系了。元珩還好，但路溪和岑襄還有白伯風跟陸羽，就驚訝的眼珠子和嘴巴都瞪得圓圓的。

天啊！這什麽情況，二師兄有喜歡的人，喜歡的還是男人！

啊啊啊啊啊啊！為什麽會是這樣。

就在四人被事實震驚到要吐血時，靜默的趙禾還真就一口鮮血噴了出來，陸羽大驚，“二師兄！”

他離趙禾最近，堪堪接住他的身子，這才沒讓他摔在地上。

岑襄他們也很是擔心，急忙圍過去幫忙，然而趙禾的心和眼神，盡數落在了李士安的身上。

路溪把過脈後，很憂心，“舊疾犯了。”

此言一出，三人愕然，沒有人比他們更清楚趙禾的身子。本就是靠藥物勉強維持的性命，舊疾也是一拖再拖，一治再治，可哪能經得起他這樣三番五次的覆發？對此，路溪也只有搖頭了。

“大師兄，你搖頭是什麽意思？你快救二師兄啊！”陸羽急了，打小他就跟二師兄關系最好，要說最舍不得趙禾的人，非他莫屬。

岑襄也著急，畢竟是同門師兄弟，“大師兄，你快想想辦法。”

白伯風此刻也是束手無策，但在捕捉到趙禾的目光依舊停留在李士安離去的方向時，他是直接站起來，去找李士安。

路溪叫他，“你去哪兒！”

白伯風頭也不回的說：“找罪魁禍首！”

李士安回到了那個放扇子的小屋，此時白伯風一腳就踹開了關不攏的竹門，發現李士安就坐在竹床上，手裏捧著一把折扇。

白伯風可不像岑襄好記性，他只當李士安躲到這裏當縮頭烏龜來了。於是他沖過去一把拽起李士安。

李士安掙紮，“你做什麽？！”

“做什麽？！”白伯風氣惱到冷笑，“帶你去看你做的好事！”

說罷，他硬是用蠻力帶他出去。

別看白伯風文質彬彬的模樣，真動起手來，李士安這種魁梧大漢都擋不住，於是就像抓小雞似的被拎出去。

此時趙舒立躲在廚房裏，也是豎著耳朵聽到外頭的動靜，發現事情好像變了味，便也大著膽子出來瞧熱鬧。

哪知這一瞧……嗬！趙禾怎麽躺地上去了。

岑襄餘光掃到他，拼命用眼神示意他回去。

趙舒立沖她點點頭，露出一個“你放心”的表情。

岑襄無語的翻白眼。

正好這時，李士安被白伯風拽了出來，李士安一眼就看到倒地的趙禾。

接下來，不用白伯風拽，他都箭一樣的沖向趙禾。

他跪在地上，雙手顫抖的想從陸羽手裏接過趙禾，但是卻又跟燙了手似的縮回來，眉頭也是緊了又緊，眼中盡是擔憂。

“你、你怎麽了？”

聽著李士安渾厚的聲音，趙禾睜開虛弱的眼睛，嘴角的血絲印著他的臉色愈加蒼白，幾近透明。

“你來啦……”趙禾眼泛淚花的望著他，手腳無力。

這下李士安再也顧不得其他，一把就搶過他，伸手去把脈。

趙禾身體阻止不了，只能用嘴說：“不用看了，陳年舊疾，老毛病而已……”

他話沒說完，李士安身子抖得是比趙禾還厲害。

他的眼神錯愕又震驚，震驚又心痛，變化之快讓人眼睛看都看不及，是什麽讓他如此震驚？

“你怎麽……這怎麽會……不、不應該的……”

李士安手臂默默的收緊，眼中也升起了一片氤氳。

這大抵就是鐵漢柔情吧。

岑襄見他們二人終於和好，示意路溪和陸羽離遠點。

陸羽雖不喜歡李士安這邋裏邋遢的人靠近趙禾，但看趙禾心甘情願的樣子，就也顧不上了，二師兄喜歡最要緊。

終於能靠在心愛的人懷裏，趙禾只覺得此生心願終於可以了卻。

“現在，就是讓我去死，我都願意了。”趙禾釋懷的一笑，眼角的淚水順著李士安的脖子根淌下，滑進他的衣服內，濕熱了李士安的身體。

“胡說！”此刻李士安心情別提有多覆雜，“世人總說好人不長命，禍害遺千年，你這種壞人負心漢，肯定死不了，你得活萬萬年！”

趙禾卻聽笑了，“活萬萬年的是王八，我才不要活那麽久。”

李士安不知該氣還是該笑了，“病了還貧嘴，瞧瞧你這人多壞。”

這會趙禾笑不出來了，一陣猛烈的咳嗽吸引住眾人的目光。

李士安大驚的叫岑襄，“岑姑娘，快去藥架上第二格取一撮藥草，還有我今早給你看過的那個藥罐子裏也取一撮，藥量相等，然後加兩碗水煎。”

岑襄前幾日幫李士安煎過不少藥，早就明白李士安煎藥的步驟，於是趕忙照做。

趙禾聽著他說的話，笑道：“這麽多年，你還不忘這些功夫。”

這會李士安不理他，因為他又想起當年的事。

趙禾看他又不說了，心裏也是十分沈痛。

忽的李士安又問：“我抱你進屋躺著吧？”

趙禾沒開口，只是“恩”了聲，之後就熟稔的把手一只環在他脖子上，一只環在他腰上，這動作也是讓李士安一僵。

接著他還是把趙禾抱進屋。

煎藥的時間長，路溪他們趕緊把李士安治病救人的好本事跟陸羽說一遍，讓他放心，這才讓陸羽留在屋外。

而屋內的二人，一個躺著，一個坐著，十分沈默。

趙禾不知該講什麽，只是癡癡的望著李士安的側顏，就已經心滿意足了。

還是李士安沈不住氣，他問：“你這病……怎麽回事？”

趙禾剛想答，李士安忽的又問：“是不是魚玄檀打了你落下的？”

繼而他一想，又覺得說不通，要真是魚玄檀打的，早該打了，何必留到這時候，所以李士安又沈默下來。

趙禾看他不說了，這才悠悠道：“淋雨淋的。”

李士安一聽又瞪大眼睛，“你多大人了！下雨了也不知道躲，就算是淋雨了，你不知道吃藥嗎？怎麽會落下如此嚴重的病根來，你可知你將……”不久於人世。

這話李士安不敢說了，因為他無法想象趙禾要離開的日子，縱然他負了自己，可自己仍舊愛他，愛到骨子裏的不舍。

但趙禾卻一直清楚自己的身子，能撐到今日，不過是僥幸而已。

更何況，現在能再重逢自己心愛的人，這點病痛算的了什麽？！

“你說啊，你怎麽不說了！你以前不是最能說的嗎？！”

面對李士安的追問，趙禾倒是笑了，“你與七年前，不同了。”

李士安聽得郁悶，“人都是會變得，更別說過去了七年，就連你……也變了。”

趙禾聽得神色晦暗，嘴角的笑都染上了苦澀，只聽得他輕輕道：“是啊，人都會變。”

趙禾黯然的樣子，更讓人覺著他是毫無生機，李士安看的心慌，直道：“不提這個了，我剛問你的，你還沒回我，你怎麽就淋個雨而已，會生了這麽大的病？”

李士安到底是學醫的，把完趙禾的脈後就知道沒那麽簡單，所以一再追問。

趙禾見自己要是再不說，只怕此生都沒機會解釋，於是他深吸一口氣後，娓娓道來，“當年我去了我們約定好的崖邊找你，但是你不在，我等了你一天一夜，雨就那麽一直下，四處也沒地方躲的，自然就淋到雨了。”

“胡說！我都沒見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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