養病的日子對於季昭來說其實並不難熬, 但或許對她身邊人來說是件非常痛苦的事，不止是身體，還有心理。

大多數不方便的時間她都會讓護工來幫忙, 拒絕了孟星懸的摻手。畢竟他們並非親兄妹, 有些時候關系過近了對他們而言也並不好。

每當這個時候，孟星懸總是默默地放下想要幫忙的手, 安靜地站在一邊, 不言亦不語。

“不去工作嗎？”

季昭知道他近幾年也是非常忙的，作為國內數一數二的在全世界範圍內都有影響力的歌手，正處於事業巔峰期的他這些年辦了不少大大小小的演唱會，按理說應該是很忙的, 不該總是陪在她身邊。

孟星懸削蘋果的手微頓, 繼而若無其事地笑了笑，眉眼柔和：“還好, 最近又不出專輯, 單曲已經做好了, 讓工作室發就行。”

他細心地把削成合適大小的蘋果插上水果叉，裝進盤子裏放到季昭沒有打針的左手邊。

“我的身體好多了。”季昭低頭看著盤子裏那些蘋果，一時沒有動手, “你也該去工作了, 阿樂他們會陪著我的。再不濟, 還有護工。”

“你要趕我走是嗎？”

“阿暮……”

“是因為我說的那句話嗎？”孟星懸淺淺笑了一下，許久不見的梨渦又一次若隱若現地浮在了他的頰邊, “那是開玩笑的，當時我腦子不太清醒。”所以竟說出了心裏話。

只是後面這半句, 他到底是沒有說出口。

清瘦蒼白的女人只是靜靜望著他的眼睛, 沒有說什麽, 也不知她有沒有信這個理由。

不過最後，孟星懸還是聽話地離開了。

他一直都很聽她的話，哪怕有些事情是他不願意做的，但只要季昭開口，無論如何他都會辦到。

其實季昭也很明白這一點，所以大多數時候她不願意對孟星懸提什麽要求，但……如果事情已成定局，那麽把所有不論好壞的影響降到最低，是她唯一能做的了。

這些年她很少見孟星懸也是因為這個理由，雖然她也曾聽聞過……他胳膊上層層疊疊的傷疤。

也許痛過、傷過之後，會慢慢變好吧。

季昭如此不確定地想道。

曾經在面對一個人的選擇時，她做錯了一次，所以她不想再繼續錯下去了。

可惜病痛使得她如今的頭腦有些發昏，有些事常常無法深思下去。

……

“方醫生。”

正準備帶著人去查房的方思鏡被叫住了。他和其他幾位醫生護士回頭看了一眼叫住他的人，推了下眼鏡禮貌地笑了笑：“怎麽了？”

護士曉晨似乎有些手足無措，但當他回頭看過來以後，在身後同事的加油鼓勁中，還是定了定神，擡起頭堅定地看向方思鏡。

耳邊傳來了幾聲小聲的打趣和調侃，方思鏡被鏡片所擋的眼睛裏迅速劃過一絲厭煩。年少有為的他加上這副容貌，一向不缺仰慕者，所以就當這次他也以為只是個仰慕者不管不顧打斷他工作，只是為了要表白時——

“我可以跟您一起去查房嗎？”

方思鏡眼中的不耐煩轉為了驚訝，他一開始以為這只是她想接近他的借口，但想起他要去查誰的房以後面色又重新恢覆了平靜。

“你來吧。”

那個世界級大明星住進他們這所療養院已經有些時候了。

起初是傳言中她青梅竹馬的弟弟、流行小天王孟星懸照顧她，幾乎稱得上是寸步不離，讓院裏不少護士在私下裏都磕得欲生欲死。

後來也不知怎麽的，小天王離開了，又來了位曾經上過財經報刊版面的大人物，看起來英俊瀟灑又富有野性魅力，迷倒了一片院裏的小護士。

不少人暗地裏猜測那總裁是不是大明星見不得人的情人什麽的，結果也就來了一次，似乎談了談往後的事業發展以後便匆匆離開了，公事公辦得仿佛半點私情都沒有的樣子。

在那之後常來的也就前任經紀人張哥和現任經紀人周禾、小九，還有她工作室的助理阿樂等等，很少再有陌生的人來探望過她。

哦對，也不是，還有國際大導演杜立峰也來過，那一次他來還去住院部問過那間病房的前任住戶是誰，不過她們療養院一向保密性極高，沒有告訴他。

但沒有得到答案的杜立峰卻沈默了很久，長長地嘆了口氣後離開了。

此後，無論外界怎麽探尋，都沒有人知道季昭在哪裏住的院，更別提來探病了。所以在很長的一段時間裏，那個仿佛備受全世界寵愛的大明星，只有阿樂她們幾個人陪著她。

只是她這個人一向喜靜，便是專門請的護工她也時常趕人走，更別提工作室的人了。

因此，方思鏡帶著護士去查房時，不出意外地在病房外看到了護工，阿樂她們被趕去酒店休息了。

不過還好的是，護工時常會站起來透過玻璃窗看一看裏面季昭的情況，所以也不算是讓她完全一個人待著。

“她今天吃了什麽？”方思鏡例行公事地問了問護工一些問題。

身後躲在人群裏的護士曉晨默默地往門那邊挪了挪，往裏看了一眼。

那個女人，就像當初第一次入院時那樣安靜地望著窗外，不同的是如今窗外的樹正枝繁葉茂，一片生機勃勃的景象。

但病房內的女人露出的手腕單薄到仿佛碰一下就折，如同生機衰落，快要走到人生的盡頭。

曉晨喉頭一澀，艱難地咽了咽唾沫，收回了目光，試圖把那種不該有的不專業情緒咽下去。

問完話的方思鏡回頭看了她一眼，沒說什麽，轉身對著病房敲了敲門，然後便擰開門走了進去。

女人循聲看了過來，朝著他們微微笑了笑。

很奇怪的是，看過太多重病之人可怖模樣的曉晨，看著季昭時只覺似乎美人生的病也會不好意思讓美人容顏憔悴一般，哪怕在場的人都知道她如果不做手術即將不久於人世，但這般看著，她也只是瘦了些蒼白了些，卻又增添了幾分病美人的楚楚之感，哪裏像是重病之人呢？

曉晨忽然想起了一句詩——自古美人如名將，不許人間見白頭。

也許，她這種如秋花一樣緩緩雕零的絕癥，正是上天賜給這種絕代佳人的退場禮物，好讓她不受容顏衰老之苦，癌癥重癥之磨。

但這也只是曉晨作為粉絲的一點小小的心理安慰罷了，作為最知道季昭身體狀況究竟如何的她，也只能這麽想。

可即便她知道季昭有多麽痛苦，她卻還是想叫她活著。

很自私吧？但這是所有粉絲的心願。

當曉晨從被痛苦淹沒的境地裏艱難拔出來以後，就看到了一向在院裏不茍言笑的高嶺之花方醫生正放輕了語調，在為病床上的女人親自更換吊瓶。

“雖然我不建議長時間玩手機等含有輻射的電子產品，但如果你實在無聊了，還是可以看看的。”方思鏡也知道她時常會看窗外的那棵樹，雖然他不知道原因是什麽，但他曾經路過這間住著前主人的病房時，看到過以前的那個人也經常望著窗外。

他是個現代人，也上網，自然知道那個人與季昭是什麽關系，所以很怕季昭這樣做會觸景生情，導致心情低落身體惡化。

“嗯，我會的。”季昭笑了笑。說實話，許是墜馬事件讓她因禍得福見到了系統的緣故，所以她的身體比之在劇組拍戲時好了許多。

“有位叫艾弗裏的明星聯系了院裏，說是他聯系到了國際知名的專門做器官移植手術的醫生，器官源也都準備好了，只要你願意……”

“我不願意。”

這還是方思鏡第一次聽到季昭這麽冷淡的聲音。不止是方思鏡等人，就連一直沈默地縮在自己世界裏的曉晨都訝異了一瞬，擡起了頭。

但她也只冷了這麽一下罷了，接著便低垂著眼眸輕笑了下：“生死有命，我不強求。”

聽到這話，方思鏡微微蹙眉，道：“醫生的職責就是把病人從命運裏拖回來，我不信命。”

我也不信。

季昭心想。

可是，這所謂的命運其實也是科技發展到某個地步時的瓶頸罷了。在這個時代裏，她的病只能讓她堅持到三十五歲，無論是何天才人物都不可能跨越時代的局限拯救她。

這才是她話中“命”的真正釋義。

只是交淺不必言深，這些就不說了。

“就當我累了吧。”她如此說道。

方思鏡身體一震。聽到這話正著急上火的曉晨從背後看到方醫生的背影僵住了很久，肩膀才慢慢聳下來。

“好。”他啞聲道，“我尊重你的意見。”

曉晨急得不行，又不好插嘴，等跟著方醫生他們出了病房後連忙輕聲喊了句：“方醫生……”

他就好像知道她要說什麽一樣，打斷了她的話。

“醫生醫不了心。”

他不是心理醫生，治不了病人的求生意志。更何況心理醫生也並非就能夠完全治愈所有病人，這世上每時每刻都有人在自殺，難道他們沒有去看過心理醫生嗎？

季昭說這句話時甚至臉上都沒什麽情緒，她就像是聊天一樣隨意地說出了這種話。

想想也是，她自幼沒有父母，靠著國家和自己的努力在福利院頑強長大，視作家人的青梅竹馬在這途中紛紛離開了她，又因為美貌遭遇過潛規則、雪藏，好不容易一切都走上正軌以後，與她情同母女的院長離世，隨後不久作為她青梅竹馬兄長的顧溪舟又離世。

如今她又身患絕癥，倘若要活或許這世上又得有無辜之人為此犧牲，還不如就此放手，隨遇而安。

方思鏡理解季昭心裏在想什麽，也理解為什麽她不願意接受那位赫萊塢大明星的幫助，但他……還是不想讓她死。

有人說做醫生就要像做聖人一般，冷靜、理智，不可偏私，公正對待所有人。

可是如今，“聖人”也有了私心。

他走到一個偏僻的角落，眸光閃爍地看著手機屏幕中的電話，狠了狠心，打了過去。

“是我，季昭的主治醫師。”

作者有話說：

不定時更新，抽個空擠出來一章咳咳咳……OTZ山東考編太卷了，要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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