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9章 第十六場戲 舊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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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明顯吃了一驚, 轉頭看向病床上的女孩。

她與內地那些他常見過的羸弱大家閨秀並不相同,皮膚並非蒼白的雪色,而是一種健康又透著紅潤光澤的質感, 腳也是天足, 除卻那姝麗至極的顏色,任誰看也只是個活躍於鄉野的鄉下女子罷了。

一開始他被找來當翻譯時還覺得那外國人真是奇怪, 大好的華夏閨秀不選, 非要選那天女湖邊住著的原始部族女子,真真是口味奇特。

但如今她這樣靜靜看著他時,他瞧著那雙漂亮又生機勃勃的眼睛,便什麽話也說不出來了。

男人啞然半天, 張了張口, 最後卻只是長長地嘆了口氣。

格桑梅朵有些奇怪地歪了歪頭,但見男人頹然地抱住頭不言語, 便知道他不想說話, 頗有些善解人意地移開了視線。

真是個怪人。

她並沒有在這處叫做“醫院”的地方待太久, 實際上她能夠在這裏一直躺著,也是因為男人要教她說外語罷了。

學外語的日子很難熬,一開始男人也並非竭盡全力教, 後來不知哪一次格桑梅朵發覺病房外似乎有人, 回頭看卻空無一人, 好奇苦惱之下第二天男人就莫名開始認真教她外語了。

“可是我不想學。”格桑梅朵有些難過,那些嘰裏呱啦的鳥語真的好難, 她實在是學不會。

在族裏時就有人說她傻,巫醫曾經覺得她漂亮靈秀, 一定是個聰明的孩子, 本來想把她要了去接自己的班, 但沒過多久就把她退貨了。

那時阿姆沈默地摟著她,過了許久才說了句“也好”。

她嘛,換成男人文縐縐的話來說,就是“資質愚鈍、難堪大任”。

男人教的也很痛苦,要不是那外國佬給他下了死命令,打死他也不教這麽愚鈍的學生。

“真真是蠢笨如豬!”

說是這麽說,可當男人看到那美麗的格桑花像是被雨水打蔫了似的可憐巴巴地托著腮看窗外時,本冷硬起來的心瞬間就軟了許多。

有些草原的花,是無法在內地存活的。

“那些外國人看中了你,如果想要活下來,你就只能學這些,討他們的歡心。”男人最終還是忍不住提醒了一下這個年紀可以做他女兒的小姑娘。

“討歡心?”換上了一身內地閨秀打扮的小姑娘依然無法老老實實做一個大家閨秀,轉頭看他時頭發上的步搖一甩一甩的,“我為什麽要討他們歡心?我不能回草原了嗎?”

自然是不能了。男人心想。或許那支軍隊的目的還未達成,可能會再入一次草原駐紮一段時間,但要帶著她恐怕是不能了。

草原那麽大,如果她要是逃了,很可能就會屍骨無存、再無痕跡。她的部族已經沒了,還不如老老實實留在這裏,做那外國佬在華夏安置的情婦。

想到這兒,做了這藏族小姑娘幾天老師的男人忍不住開始訓誡起來:“不要老想著逃,也不要再想草原了。好好活著,比什麽都重要。”

為什麽他們都叫她好好活著呢?活著有那麽重要嗎?

格桑梅朵不太懂。她在部落時有一位隔壁部落的小姑娘做朋友,兩個人時常會借著放牧的機會相聚,一起唱歌一起跳舞玩耍什麽的。

只不過,那個小姑娘從來都是只聽她唱,從沒開過口,似乎是傷到了哪裏說不出話來。

而且她的耳朵好像也不太好,但她總是眼睛閃亮亮地看著格桑梅朵眉飛色舞地說話,所以那時格桑梅朵即便覺得不對卻也沒多想。

小姑娘有著光滑白皙的皮膚和圓圓的眼睛,在草原上也數得上是數一數二的美女,但突然有一天,小姑娘來跟她道了別。

格桑梅朵看不懂她的手語,但她知道她是要跟她道別,就笑盈盈地對她搖了搖手。

此一別,便是死別。

再一次見到小姑娘時,她已經被制成了一面人皮鼓。就擺放在祭祀臺上,簇新簇新的,上面還有一顆格桑梅朵熟悉的小痣。

阿姆抱緊了想要沖上臺子的她,用雙手緊緊捂住了她的嘴。

後來她才知道,那些人祭祀需要人皮鼓,他們會在貧寒卑微的農奴家庭裏,從那些剛學會走路,還不會開口說話的嬰孩中,選出面容較好、膚色白皙的女孩。

然後,紮耳斷舌。

自此以後,她們會被認為是無上榮耀的父母捧在手心裏,吃潔凈的食物,抹上特制的藥水用以保持皮膚的彈性,絕不可受情愛汙染,長到十六歲後便鑿開頭骨,灌入水銀,剝皮做人皮鼓。

當初格桑梅朵也差點被那些人選中了,只是阿姆狠了狠心,抱著還不會說話的小格桑梅朵天天去曬太陽,直到把皮膚曬傷以後再領到那些人面前,自然的,皮膚受損的格桑梅朵就被篩選了下來。

族長還因此大怒,認為阿姆她沒有把握好機會不識擡舉,狠狠地用馬鞭打了阿姆一頓。

那個女孩就是格桑梅朵被篩下來後頂替她的人。

格桑梅朵不懂,她不懂這有什麽值得驕傲的,也不懂為什麽好好的人不做,要扒下皮來做成一面鼓?

她就跪在人群中,被阿姆死死地捂住嘴,看著他們敲響那面人皮鼓。敲一聲,她抖一下,敲一聲,她就抖一下。

後來她問阿姆,把自己所有的不解說給阿姆聽,希望她能幫她解惑。阿姆卻只是哭著抱住她,告訴她人死後可以去長生天,那個小姑娘可以在長生天最高的位置享福,下輩子會投胎成貴族。

原來人死,是為了去另一片天地。

擡頭望著天空的格桑梅朵這樣想。

她雖然不明白活著有什麽意義,卻也不想因為那種事而死去,也不想就這樣去長生天。她寧願來世做一只蒼鷹,靠自己的努力飛上去。

雖然不知道具體怎樣才能做一只自由自在的鷹,但她聽說過,只能死在草原上才可以投胎入輪回。

“先生,繼續教我吧。”格桑梅朵拍打了一下自己的臉,試圖讓自己清醒起來,“我知道該怎麽做了。”

男人驚訝地看了女孩一眼,雖然不解她為什麽突然又提起了興致,但能夠完成任務總是好的。

就這麽過了一段時間,格桑梅朵雖然腦子不太好,但她肯下功夫,於是也漸漸的可以同那些男人口中的“外國人”溝通了,雖然說話聽起來結結巴巴的有些像小結巴。

臨時醫院裏的那些外國人並不清楚格桑梅朵的學習進度,對於一個落後國家的小奴隸也並不太在乎。即便長得美麗了些,他們也只認為那是指揮官想玩玩而已,所以對她並不設防。

這就讓格桑梅朵無意間聽到了,那支軍隊決定繼續向著烏斯藏進軍的消息。

於是在軍隊進藏的前一日,她試圖偷偷地跑出來,卻被守在醫院的士兵們抓了個正著,然後上報給了最高指揮官。

伊萊亞斯聽到這個消息時還有些驚訝,他脖子上的傷好得差不多了,但由於位置特殊不免也留下了疤痕。

這是伊萊亞斯長這麽大第一次在如此落後貧瘠的國度留下傷疤,還是在一個小奴隸手上傷的。

剛傷的時候他氣憤極了,恨不得直接把那小奴隸給殺了,可看到她可憐兮兮躺在血泊裏的樣子,最終還是找人把她送進了臨時搭建的醫院裏,並特地在附近城市找了個外語人才來教她。

“她想做什麽?”伊萊亞斯忍不住皺眉,他是不是對待這個奴隸太過仁慈了,導致她竟然一點也不怕他。

那士兵看起來有些吞吞吐吐的樣子,被伊萊亞斯呵斥了一聲,才道:“她說……她想見您。”

伊萊亞斯笑了,還真的是……大膽。

……

這部戲有些地方拍的十分困難。因為牽扯到了舊烏斯藏的一些悚然習俗,還有關於農奴制的一些探討,一旦不小心很容易就跨過那條紅線,所以在拍攝時的尺度要把握得非常好才行。

杜立峰這幾天就有些愁眉不展的,因為馮征明倒牌以後國內數得上名的國際大導演也就那麽幾個,他就成為了那項計劃新的備選人之一,因此對於他背景的審查也嚴格了非常多。

在聽說杜立峰和季昭要拍有關烏斯藏題材的電影時,上頭就有人來了指示,讓他們務必把握好尺度,不要影響民族團結。

但拍攝人皮鼓那段是塑造格桑梅朵和烏斯藏殘忍冰冷背景的一大基本底,即便上頭又有人聽到風聲來跟他聊了聊,他也不能把這些全都刪了。

這就讓杜立峰有些左右為難,只好跟自己多年好友副導演聊了起來,說了半天最後感嘆道:“你說說這叫什麽事兒啊。”

副導演也很愁,“紅線這種東西,以前上頭還能給咱們點面子,但這兩年你是關鍵時期,要小心啊。”

杜立峰忍不住抽了口煙,又嘆道:“紅線,我都不知道哪裏是紅線!說我影響團結,那我幹了啥事呢?我把以前烏斯藏的舊傳統給拍出來了。”

“當大導演也有大導演的難處,影響太大了。你看當初季昭拍的那部關於人口買賣的電影就沒卡那麽嚴。”副導演對此也有些理解,這些年雖然一步步放開了很多,但也有很多東西是不能碰的。

有些人在網上噴國家對於文化方面卡得太嚴,不像某些國家什麽也敢拍。實際上其實現在也慢慢放開了,像是陰暗面那些也有不少拍的,只是在大的層次上還是卡得比較嚴。

畢竟這部電影算是國際影片,還有季昭這個享譽國際的華夏影後坐鎮,將來這部電影肯定要全球公映,那麽有些東西放出來影響聲譽就有點不好了。

杜立峰想了半天,最後想到了一個解決辦法,“劇本是不是沒有結尾?”

副導演楞了一下,點點頭,“對。”

這個劇本也不知是顧溪舟故意為之還是怎麽的,它是一個沒有結尾的劇本。

杜立峰在收到劇本時看到結局以後沈默了很久,明白了什麽,但最終什麽也沒說。

作者有話說:

忘記銷假了,可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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