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殊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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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到家裏的來信,君默與嘉禾急急忙忙地趕回了臨水。

再見到修顏,兩人心中都很難過。記憶裏那個任性嬌氣的小姐姐全然沒有了生氣,一身孝服黯淡了她曾經嬌媚的容顏。在家時,父親每每嫌她話多的如同梁上的燕雀,現在卻是幾無言語。眼神像是泥塑木雕的,唯有在兒子哭鬧時才會有所轉動。

君默與修顏的感情比別人更是不同,兩人年紀相隔最近,自小耳鬢廝磨地長大,即使後來有了嘉禾,修顏有些心事還是願意說與君默聽的。

隨眾人離開後,不多時君默又回轉回來,伴著修顏默默地坐著。

修顏說:“我現在知道娘為什麽日子過順了會提心吊膽的,世事就沒有圓滿的時候,會在你最快活的時候把你從雲端扔到地上,疼的人連翻身都難。我是被沖昏了頭了,你姐夫待我太好。我怎麽就沒想到世間夫妻只有吵吵鬧鬧的才能過到白頭。”

“姐。”只叫出一聲姐,君默再找不出話說。

“你也不用說話來勸我,勸我的人車軲轆一樣地轉。其實,咱娘那天的話就已經足夠了,你姐夫留下文瑯,我是怎麽樣也得守好了。”修顏盯著自己的手:“我們這一年多的夫妻比得上許多人一輩子了,有這些就夠了。”

君默起身站到修顏身後,手扶著姐姐的肩頭。修顏伸手拍拍君默的手:“中學快畢業了,將來有什麽打算嗎?”

“學醫,姐。我要成為最好的大夫。”君默沈聲說。

修顏轉過身,看著兄弟,眼中含笑帶淚:“還是你知道姐的心思,好好地學,將來能少幾個姐姐這樣的,我就心滿意足了。”

君默回房時,嘉禾正在燈下看書。兩人一直是住一個屋的,雖然年紀都大起來,這次回來,家中遭逢變故,家中眾人一時也想不到這裏。

“姐姐,好些了嗎?”嘉禾臉帶關切。

“也就是這樣了,在這樣的情形下也沒有什麽更好的。”君默神色黯然:“姐夫得的不是什麽疑難病癥,只要有正確地診斷治療,是不會死的。這些庸醫,害苦了多少人家。”

“中醫是有些用處的,只是那些認些字就憑幾本醫書坐診的大夫生生斷送人命。就算是真懂醫術的,又不思進取,固守前人藥方子不敢有所逾矩,使得大夫很多時候成了催命的。”嘉禾也是憤憤:“這樣的社會死水一潭,毫無生氣,早就應該有所改變了。”

君默說:“我想的沒有那麽多,我只想學些真本領治病救人,少一些小姐姐這樣的悲劇。”

“救一個人當然是好的,可我覺得不夠,我要救更多的人,不僅是救他們的身體還要救他們的這裏。”嘉禾指指自己的頭顱。

君默看一眼嘉禾放在桌上的書:“那麽咱們各自努力。”

“各自努力。”嘉禾向君默伸出手,兩人的手握在一起,相視而笑。

梁家除了這小哥倆還有人睡不著。

梁君樸對完賬本,神色很是不好。怡鳳給他倒杯茶,立在書案邊輕聲問:“怎麽?”

“今年的年景壞透了,夏糧的收成不及往年三成。”君樸看著賬簿,眉頭深鎖。

怡鳳安慰道:“不是還有秋糧嗎?說不定能補上些。”

“說的什麽話,這幾年天不是旱就是澇。今年秋糧下種時,接連一個多月不見一滴雨,能把種子收回來就不錯了,還能指望它打糧食。”

“那可怎麽是好?”怡鳳是沒有主意的。

“唉,家裏的來源是一年少過一年,吃飯的人是一年比一年多。”君樸沈吟道:“若是不能開源就只能節流了。”

怡鳳點頭:“這倒是個理。可是節哪裏的流呢?”

“吃穿是不能再省了,咱們家一直就沒在吃穿上大手大腳過。現在最大的花銷是在君默和嘉禾身上,上這些年的學也是夠了,又不是什麽大富大貴的人家。”君樸說:“就算是留洋的又如何,辜遲知活著的時候不就是個教書先生嗎?”

怡鳳心裏是讚同丈夫的,兩個小叔年紀也不小了,還是一味地讀書花費,丈夫和二叔讀到中學,兩個小的讀到和哥哥一樣也就行了,聽公公的意思竟是要送兩人讀大學、出洋的,錢都花到他們身上了,到自家孩子時該怎麽辦呢?怡鳳擡眼看著自己熟睡的兩個孩子,怯怯地開口:“聽爹的意思是要供兩兄弟繼續讀的。”

君樸說道:“爹現在是不當家不知柴米貴,不能由著性子過日子。明兒我就找爹說去。”

“你說話註意些,別惹爹生氣,讓人說道。”怡鳳囑咐。

“這還用你說。”君樸回道。

君有兩口子也沒睡著,倆人躺在被窩裏頭靠著頭,說些悄悄話。

“修顏還在家住多久啊?”雲芷問。

“誰知道呢,娘從小最疼的就是她,遇到這種事兒,還不得多留她些日子,等她精神好些了再作打算。”君有還是那副吊兒郎當的口氣。

“什麽叫再作打算啊?”雲芷急了,一下撐起身子。

君有笑話她:“你急什麽呀,又不關你的事,瞎操心。”

“你傻呀,她要一輩子在梁家了,不得咱們養活她還份外加上個小拖油瓶。”雲芷伸出指頭點著君有的額頭。

君有擡手撥開她的手:“別動手動腳的。說什麽呢?什麽拖油瓶啊。”

“就說了怎麽著。憑什麽呀,他們辜家的媳婦、孫子讓咱們給他養著。”雲芷擡高了嗓門兒。

“姑奶奶,你就小聲點兒吧,小心把孩子吵醒了,外面還有奶媽子、丫頭的,聽見了象什麽話。再說了,修顏也沒跟你似的,回回回娘家明裏暗裏地遞倒東西。”君有笑著說。

“你這沒良心的,我遞倒到誰家去了,還不是給咱們自家。我誠心誠意地跟你過日子,你倒來埋汰我了。”雲芷照著君有的胳膊狠勁扭一把。

“哎!哎!有話說話,你別動手啊。趕明兒青了,人笑話。”

“在這地方誰看得見。”雲芷撇撇嘴。

“保不齊,就有人看見了。”

“你敢?!”

“行了,我不敢。睡吧,不早了。”

“睡不著,你正經地陪我說會兒話。”雲芷仰面躺好了。

“是。說吧。”

“我一直不太明白,嘉禾怎麽姓陸呢?”

“你出去問問,臨水誰不知道這緣故,沒得瞎尋思。”君有說。

“既是雙胞胎怎麽生日也是不一樣的,嘉禾三月初三,君默倒是三月初九差著六天呢?難不成是生下嘉禾六天,又生下了君默。自古也沒聽說這種生孩子的。”

“我那會兒跟大哥在城裏讀書來著,連嘉禾面都沒見著不就送人養了嗎?誰知道怎麽一回事。”

“唉!”雲芷聲音忽地拔高,嚇君有一跳:“大晚上的,你能不能別一驚一乍的。”

“你說,會不會嘉禾根本就不是娘生的。”

“你瞎說什麽呢?你看他倆那兩張臉,再說了不是娘生的,娘能對他跟君默一樣。”君有實在困了,有些不耐煩。

“也可能是咱爹在外面有的。”

“一邊兒去,梁家規矩你不知道啊。要不是這破規矩,我早娶他十個八個,省得你有這閑心。”

“你有那個膽嗎?”雲芷也困了。

年輕的睡不著,年紀大的覺更少。為了讓閨女夜裏好好睡覺,福貞把外孫抱到自己屋裏。修顏遭逢變故,奶水一下子沒了。孩子沒了奶,一時又找不到合適的奶媽,福貞就想到把小米熬出油,給孩子餵小米湯。只是米湯餵得次數多些,這不剛給孩子餵飽了。

“孩子好吧?”梁秉信問。

“好著呢。咱們可得好好的,你現在就是你娘的命了。”福貞半是對著梁秉信半是對著不知事的孩子。

“你心裏有個底兒,這家裏要有事了。”梁秉信端著茶杯,有些出神。

福貞斜他一眼:“你就別再嚇唬我,家裏還能有什麽事?”

“孩子們都大了,有了各自的小算盤。只是以前是在自己個兒的心裏盤算著,現在有空子了,忍不住就要拿出來跟咱們算算了。”梁秉信苦笑著。

“算?算來算去是他們欠著咱們當爹娘的,還能算得倒個個兒來。”福貞說。

“到時候,你只要別生氣就行。你要氣壞了,誰伺候我呀?”梁秉信說。

“你自己不氣得倒仰就好,不知道誰的脾氣壞些。”福貞問:“你是不是又打好主意了,先說說給我聽聽。”

“沒啥好註意,就倆字‘分家’。”梁秉信說的幹脆。

“分吧,早分比晚分強,趁著臉皮都還在。”福貞說。

“明天,最遲後天,就有人發難了。”

“成諸葛孔明了,能掐會算的。”福貞笑道:“不早了,歇歇吧。”

堂屋裏的氣氛有些壓抑,梁秉信坐在太師椅上慢慢地品著茶,福貞哄著文瑯似乎根本就沒聽到。君樸的臉上有些掛不住,自己好歹管了這麽多年的家,如今說話還是一點權威也沒有。怡鳳心裏替丈夫著急,一會兒看看君樸,一會看看正座上的公公婆婆。君有一貫的不關己事,雲芷悄悄地牽牽他的衣袖,君有微微點點頭。嘉禾看著哥嫂的舉動,眉頭輕皺,與君默相視一眼。兩人正立於修顏身後,似乎是怕有人會傷害到他們的“小姐姐”。

“說完了,還有誰要再說說的,過了這個村可就沒這個店了。”梁秉信掃一眼或站或立的兒女。

“君有,不說說嗎?”梁秉信的目光冷冷的,雲芷的手悄悄收了回去。

君有笑道:“大哥都說了,我沒什麽好說的。”

“你是同意君樸的意思了。”

“大哥說的也不是全無道理的。”

梁秉信沈聲說:“人多了,一個鍋裏掄勺,總有些磕磕碰碰的。有的想喝稀,有的想吃幹,眾口難調,不如分著吃。”君樸和君有有些吃驚的看著父親,“別這副神情,我的意思說得清楚些就是‘分家’。”

君樸站起身:“爹,父母在不分家是聖人的教誨。”

“咱們家都是俗人,話既然說出去了,就不會收回來。”梁秉信擺擺手:“我說說怎麽個分法。”

連君有也收起了臉上吊兒郎當的笑。

“這家業按理說應該分成兩份,一份是給你二叔的。”此話一出,君樸和君有大出意料之外,兩人各自盤算時都忘了義舍裏還有個二叔。

“不過你二叔說了不要,可是我不能不義。所以家產分成六份。”梁秉信看著兒子臉上的表情。

“爹,地好分,那鋪子怎麽個分法。”君有問。

梁秉信笑著說:“都不分,咱們分成。每年地裏的收成、鋪子裏的收入分成六份,各人取一份。”

“那,誰管呢?”君有問,君樸也有些著急。

“你們繼續管著,別怕吃虧,到時候不管事的從自己的分成裏拿出兩成給你們倆。”梁秉信說完,屋裏很安靜。

過了盞茶功夫,梁秉信問:“想好了嗎?”

君樸和君有點頭:“想好了,聽爹的。”

梁秉信從桌上拿起一張紙:“還沒完呢,你們倆看看再說。”君樸和君有接過紙,臉色越來越凝重,一旁的自家娘子都捏了把汗。

“爹,這是。”

“既然拿著各人給的份例,就得把心給咱們操足了。看清楚了,若是因為上面寫的這幾條使得咱們的收入少了,就從你們那份裏頭補足了。”梁秉信是說給倆兒媳婦兒聽的:“想清楚了,管還是不管?”

君樸低頭思量,怡鳳看著丈夫臉上有些猶疑,君有則朝雲芷看去,雲芷輕輕點點頭。

“君樸?”梁秉信問。

“就按爹說的辦。”君樸答道。

“君有。”

“我也一樣。”

“你二叔自然是沒意見的,君默、嘉禾?”

“我們聽爹的。”嘉禾說,君默頷首。

“那好,一人一份簽字畫押。”

義舍裏,梁秉仁拿著哥哥給他的文書,笑著搖搖頭,想算計自家老子還是嫩了些啊,既然哥哥給了先收著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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