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鄉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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瘟疫的幽靈在四處游蕩,所過之處十室九空。正是冬末初春的時節,本應是草長鶯飛、花嬌柳嫩,只為著四鄉裏鬧瘟疫,整個臨水城裏也顯得灰沈沈的。耀眼的陽光也像是蓋上了城東劉婆婆家晾曬的麥青色絹紗,暗暗的,看得人心裏沈甸甸的。

福貞直起身子,左手撐在後腰,六個月的身孕已經有模有樣了,她低下頭瞅著隆起的腹部,嘴角掛著為人母的笑意。

福貞輕聲問:“柳媽,您是上年紀的人了。您看看我這一胎是個閨女吧?這都第三胎了。”福貞希望能是個姑娘,前頭兩個小子皮得讓人頭疼。要是有個乖巧聽話的姑娘,打扮得幹凈齊整些,縱使嬌養著、寵慣著,家裏的兩尊“大神”也是無可奈何吧。

“這次也該遂大少奶奶的意了,一準是個漂漂亮亮的小小姐。”柳媽用濕抹布擦著桌凳,從敞開著的門窗照進來的陽光裏有細小的塵埃浮動。

“唉。我是打心眼兒裏稀罕個姑娘。咱們這一房倆小子,他二叔家也是倆禿瓢。我是一想起這四個土蛋就頭疼。上房揭瓦、下河摸魚,沒一刻的安生,總得讓人提心吊膽。”福貞嘴角噙著笑,嘴上雖是在埋怨,心裏也是甜滋滋的。如今的亂世裏,能有臨水這一方清凈地界,看著一群活蹦亂跳的孩子,該是多大福氣,“這要是有個閨女,打扮得幹幹凈齊齊整整的,娘倆就在這院裏紡紡線、織織布、說話拉呱的可不好。”

這話把柳媽也說笑了,想想那挨肩兒哥四個的鬧騰勁兒,心裏也是歡欣的:“也不知二少爺一家什麽時候能到?”

福貞嘆口氣:“誰也說不準,十裏八鄉都在鬧瘟疫,只盼著老二一家子快回來吧。”

“您也把心放寬些,現在可是雙身子了,比不得往時。”屋裏的家什擦得錚亮,柳媽滿意地把抹布疊好放一邊:“您在這歇會兒,我到咱們東院把曬好的被褥拿過來。”

“您可慢著些,把清芬叫上。”福貞就近坐到圓桌旁的鼓凳上。

柳媽答應著往外走。

梁家老宅是一排三座一模一樣的四合院,各自都有自己的正大門,相鄰的圍墻上又開著貫通的月亮門。中間一座住著梁家的主事人梁培宗梁老爺,東院住著大兒子梁秉信一家,西院是老二梁秉仁住著。

柳媽是從月亮門裏走的,剛出西院迎面正碰上大少爺梁秉信,一臉的郁氣。見柳媽避在路旁,問道:“大少奶奶呢?”

“大少奶奶在西院收拾屋子,我回咱們屋拿些被褥。”柳媽回道。

“多收拾幾床被褥擱一塊捆紮好了,不用往這邊送了。”梁秉信吩咐著,也不管一臉疑惑的柳媽,徑直往西院去了。

福貞聽到院裏丈夫的說話聲,從屋裏迎出來,見他臉色不好,心裏咯噔一下:“有信兒了?”

“嗯。先這樣吧,別緊著收拾了。”梁秉信也不進屋,站在門外。

福貞從屋裏搶出一步:“為啥?”

“秉仁一家進不得臨水城。”

“啊?!”福貞又驚又急。

“臨水幾姓人家訂立的鄉規,你忘了?”

福貞心有不甘:“可是……還有倆孩子……”

“大人孩子都一樣。”梁秉信略一沈吟,“準備些大人孩子的衣物,過些時侯連同被褥一起送過去。”

“到了?”

“到了,在東岸的義舍裏住著。”

“一家人都好?”福貞手按著胸口,覺得自己的一顆心像是要從腔子裏跳出來。

“都好。”梁秉信說得不似平日裏的篤定:“你去看著柳媽她們,收拾得齊備些,不是一時半會兒的,我去問問爹還有什麽要囑咐的。”

福貞眼神楞楞的,跟著梁秉信出了西院。

幾個女人一邊抹著眼淚一邊把能想到的東西都給拾掇成堆,梁秉信看著桌上、椅上、床上堆得滿滿的物事,微微皺起眉頭,最終還是支使著幾個男勞力把東西搬到了大門外停著的馬車上。

車裝好後,梁秉信帶著兩個人趕著馬車往東邊的琉璃河方向走。一路上也有同行的馬車、牛車、手推車,也有挑擔的,偶爾迎面能碰上些個往回走的。個個臉上都是陰沈沈的,見了親朋好友也沒了往日的禮節,彼此敷衍一個了然的眼神也就交代了。

琉璃河的兩岸來回穿梭著幾條小船,把西岸的東西渡到東岸。

梁秉信一眼就從東岸等待的人群裏找到了兄弟秉仁,梁秉仁也看到了西岸的兄長。載滿梁家物事的小船很快地劃到東岸,等待的人一起動手幫忙。梁秉仁同眾人把東西搬回自家臨時住的小院,回頭向隔著河的梁秉信揮揮手示意兄長回家去。

傍晚時分,河裏的小船終於停在了西岸。

住在義舍的人家,小院裏先後冒起黑煙,臨水的規矩:從疫區來的人用配好草藥的熱水洗過身後,要換上家裏人送過河的衣物,把換下來的燒掉。一路帶來的器物,能洗的用藥水洗、上蒸鍋蒸,實在不行就燒掉,燒不毀的也有辦法——義舍前早早挖了坑,填好了石灰。

七歲的君拙、五歲的君慧從大伯送來的東西裏發現了大包的玩具,高高興興地一邊玩開了。

菊芳看著堆滿半間房的東西,心一個勁地往下沈,早知道是這幅光景,不該不聽秉仁的話,非要回臨水,如今來時路上的村莊都遭了疫病,往回走是回不去了。

“秉仁,真不讓回?”心裏還有一絲的祈望。

秉仁翻看著大哥送來的幾本書,頭也不擡:“祖上的規矩,不讓。”

“幾百年的老黃歷了,咱爹不是族長……”菊芳吶吶的。

“一聽就不是地道的臨水人,幾百年,就是幾千年也是這規矩。”秉仁瞅一眼菊芳:“當初還不信,非要回來,這下信了吧?”

“可是孩子還小,也不能通融一下。”看著兩個不識愁滋味的兒子,菊芳覺得委屈、憂心。

“瘟疫分不分老幼?沒什麽好可是的。其實回來也好,死也要死在自家地界上。”梁秉仁神色淡淡的。

“你別嚇唬我,什麽死呀活的。”菊芳眼圈紅了,還是那句話‘早知道’,是‘早知道’了,就是早先不信啊,哪有這樣不講理的規矩,把被瘟疫追趕的自家兒孫拒之門外。

梁家祠堂,梁氏族人都到齊了。屋內是各家的男人,屋外院子裏聚集著女人和孩子。人雖多,卻沒有高聲言語的。

梁秉信垂手站在父親身後,梁培宗把點燃的香插到牌位前的香爐裏,畢恭畢敬地跪了下來,身後的眾人也跟著俯□子。

叩拜過後,梁培宗站起身,目光一一掃過眾人,直到一切的雜音都消失了。

“今天,把各位請到祠堂是為了再提個醒,祖上定下的規矩是不能破的。”梁培宗神色一黯:“這規矩幾十年沒用到了,想來年輕些的都不大知道咱們的規矩了。別嫌老漢絮叨,這祖上的行事還得再說說大家清楚。”

明崇禎年間,北京城爆發了大頭疫,瘟疫來勢洶洶先滅了崇禎皇帝的禦林軍,又纏上了李自成的起義軍。伴隨著四散潰逃的明軍、義軍,瘟疫在大半個中原傳播。臨水城一面是山,三面臨水,地域條件形成了抵擋瘟疫的天然屏障。當時城內幾姓人家達成了共識:凡從疫區來的人,不管是什麽樣的至親骨血都不能進臨水。當時的梁氏族長梁立思,有寡姐獨子前來投奔娘舅,梁立思感念寡姐的不易,在夜裏偷偷接應外甥進了臨水。沒想到,梁家外甥竟然已經感染瘟疫,瘟疫從梁家開始肆虐臨水。臨水人家十去六七,天懲梁立思,除己身獨活外,家中老幼一人不存。梁立思痛悔己罪,將自己從族譜之上除名,改立思為以誡。身後不進梁氏墓地,獨葬於琉璃河西岸。墓前立有悔罪碑,盡書己過以為後人誡。梁立思將家中田產變賣一空,在琉璃河的東岸置下良田、屋宇作為義舍,族人若再遇此種情勢,雖不能回臨水城,也可在此暫居。幾百年來,臨水百姓代代牢記,雖也經戰亂、荒年,但屋舍時時加以修葺照料,良田輪流耕作不使荒廢。

“你清楚了?”梁秉仁問菊芳:“知道我當初為什麽不提回鄉了吧?”

“那你為什麽當時不給我說這緣故。”菊芳埋怨著。作為外來媳婦的菊芳,雖也耳聞過臨水的規矩,對於緣由卻是不甚了了的。

“這場瘟疫來者不善,東城鬧病是早晚的事兒。在東城也是避不了,還是離家近些的好。”秉仁安撫地拍拍懷中的妻子。

四野無聲,偶爾從西岸傳來一兩聲狗叫,秉仁聽著一大兩小此起彼伏的呼吸聲,腦中回想起幼承庭訓,父親為自己啟蒙的悔罪碑。

梁氏不肖子立思,於崇禎十七年瘟疫肆虐之際,罔顧鄉中盟約,私放染病甥男入城,以致臨水百姓十去六七。天懲立思獨活世間,身百死不足以贖幾罪之一二。然則身死易而茍活難,自請除名於族譜,以誡為名。終殘生焚香祝禱,以己罪示於人前。面受唾而身歷捶楚以求心神片刻之安穩。身死,不敢冀棺木之享,無顏見祖宗於地下者。乞鄉鄰惻隱,葬皮囊於琉璃之側,以為後世之誡。

瘟疫並未因為梁氏的悔罪碑而善待義舍中人。琉璃河上的小船每天都穿梭著運送最好的藥材和食物,可依然擋不住疫病在義舍中蔓延開來,先是體弱的老人和孩子,接著是悲痛中的青壯年,義舍的西向隆起廿多座新墳。盡管悲傷親人的離世,恐懼疫病的兇險,身為臨水後人,即使琉璃河邊無一人看守,單單是那一抔黃土,一方悔罪石碑已經足以攔阻回家的腳步。

菊芳彌留之際,對梁秉仁說過:“把我跟孩子們埋在一起吧,他們太小還離不開娘。”秉仁把母子三人葬在一處,墓前的碑上鐫刻的是一家四口的姓名。

隔著一脈琉璃水的臨水城內沒有一人因為這場瘟疫喪生。

瘟疫過後,全臨水城的男女老少披麻戴孝,要以最隆重的禮數移葬死於疫病的親人。男人們在琉璃河上架起浮橋,女人們扯出漫天的白麻布,就連幼小不懂事的孩童也收斂起平日的嬉鬧。

義舍中僅餘的數人迎到岸邊,隔著一場生死與親人再次相見,卻沒有劫後餘生的喜悅。琉璃河畔的臨水人悄無聲息,只有清涼的琉璃水緩緩流淌,溫熱的風揚起白色的靈幡。

梁氏族長梁培宗蹣跚地走到兒子秉仁面前。

“秉仁,回家了。帶著菊芳和孩子們回家了。”梁培宗的須發在短短數月中盡數轉白,再無一星半點的黑。

梁秉仁轉頭看向義舍西向的墳塋,微微一笑:“就在這裏吧。”

“全城老少都來了,既是為臨水城的父老鄉親而死,就應該受此大禮。”梁培宗順著兒子的目光遠望過去。

“既已入土為安,還是不要再挪動的好。”梁秉仁平靜地說,身後幾人也點頭稱是。

最終,義舍西向的墓地保存了下來,其間有菊芳、君拙、君慧。在疫病中逃生的人大都離開了臨水,梁秉仁留了下來,守著妻兒的墳塋,餘生再不曾離開過義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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