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府。

昔日輝煌威嚴的府邸，今日整個被官兵如鐵桶一樣包圍了起來。

祝溫筠坐在堂中，雙眉緊蹙。

顧青立在堂下，神色變得極為覆雜，他不能去安慰他，也不知該如何安慰他。

祝庭嶂的親筆血書已被單重翼帶回了茂陵，不日朝堂就會下詔宣告祝庭嶂的罪行，而他跟眾兄弟的父母，也會被平冤昭雪，他不久就可以與眾兄弟一起，用原本的真實身份度過餘生。可...為何除了快慰，他的心中又有一絲難過。

看著祝溫筠失神的模樣，他知道，若說他對祝府還有感情，那麽他已將所有感情都給了祝溫筠。

祝溫筠的親大哥自幼被祝庭嶂派出在外學武，之後又在國子監習書，自幼便是他帶著他一起玩耍，一起生活，他把僅餘的真摯的感情，全部給了當年那個眼神純凈如雪的少年。可如今...註定是道別的時刻到了。

他所能做的，就是求大伯只懲處祝庭嶂一人，不要殃及府中其餘人，包括他。

想到這裏，他開口道：“公子，顧青鬥膽說一句話。”

祝溫筠擡起頭，看著他。

“大人這些年來，一心追求名利，為此做了不少的事，此次大人畏罪而逃，如今整個府邸又被官兵團團圍起，相必情勢的嚴重性公子已能明了。我已提前得了一些消息，此次大人所犯之事雖重，卻不會殃及府中其他人，所以，還望公子不要過於擔心。”

“這些年，他為了追求官位和權勢，心中何嘗有過我這個兒子？我又豈會為他擔心？既然不會殃及祝府跟我們，那便很好...很好...”祝溫筠站起身，面色有些慘然地準備向外走去。

當他走到顧青身邊之時，顧青卻又開口：“——公子。”

“還有何話要說？”祝溫筠沒有轉頭。

“我...恐怕就要走了...”顧青艱難開口道。

祝溫筠身子一抖，似是明白了過來，他變得慘白的臉帶了一絲嘲諷的笑意：“也好...大樹倒，猢猻散...你也該走了。不錯，你的確該走，跟著他你也幹了不少見不得光的事，不如趁早一走了之。”說到這裏，他轉頭看著顧青，“府中的開支都是你在調配，這次也是你看著辦，需要多少便拿多少吧！要走便走遠些，莫再讓我再看見你。”

聽祝溫筠如此說話，顧青的眼眶卻不知為何一熱，要說的話已梗在了喉頭，他努力克制情緒，才讓自己的嗓音不受影響：“這些我已經安排好了，公子不必擔心，府中的銀兩能轉出的我已想辦法轉出，能出手的產業我也已暗自出手。這是留給兩位公子的，朝廷或許不日就會派官府來查抄府邸，請公子務必保管好這些錢。”顧青自懷中拿出一沓厚厚的銀票，交給了祝溫筠。

“府中其他人如何打點我都已吩咐了下去，該給的錢過後也會分給他們，公子不必再操心。那些銀票，已足夠兩位公子好好生活。等顧青以後有了著落，或許會再來看公子你。”

“你...打算去哪裏？”祝溫筠的眼睫微微顫動著。

“我的家人，我已打探到了一些消息，我想趁此機會去找他們...”

“如此便好，你去吧！”祝溫筠深吸了一口氣，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像是要記住他的模樣，然後，便朝著大門外走去。

顧青轉身看著他的背影，,默默無語。

過了片刻，待收攏了所有情緒，顧青深吸了一口氣，朝著大門口道：“夫人，進來吧...”

等了片刻，才見銀夫人小心翼翼地走了進來，她略有些歉意的看著顧青：“顧大人，我不是有意偷聽...”

“縱然有意，也是無妨。如今大人已回不來了，我也要走了，夫人可有打算，你我二人相識一場，夫人若有什麽去處，顧青也好為你安排。”

“大人？他當真回不來了嗎？”銀夫人卻似未聽到顧青說的其他話，神情卻變得有些異樣。

“大人他...不會回來了。”顧青淡淡道，“夫人好像很高興？”

“你的意思是，他定然活不成了？”銀夫人的眼中發出了異樣的光彩。

“定然活不成了。”顧青見銀夫人神色大變，回憶起往昔情景，似是已有所明。

“夫人恨大人？夫人跟大人...可是有何仇怨？”

聽顧青如此一問，銀夫人這才回過神來，臉上顯過一絲慌亂跟害怕。

“夫人，大人如今已回不來了，我只是出於私心在大人手下做事，夫人又何必瞞我？有些秘密。若只藏在心中，就永遠成了秘密，夫人可想如此...”

銀夫人猶豫地看著顧青，她考慮了再三，似是才下了決心，開口道：“正如大人所言，這些年，此事郁在我心中，一直不敢說，不敢言，不僅如此，我還要被迫跟那個人睡在一張床上...我...我對不起夫人！”她說完這句話，眼中便流出了兩行清淚，順著臉頰直淌了下來。

“夫人？你是說祝夫人？”顧青詫異道。

“不錯，就是祝夫人，祝庭嶂的結發妻子，你們不會想到，這個人有多狠，多毒，為了他想要的東西，他竟然連公子的母親也敢...”

“你是說，夫人是因他而死？”顧青瞳孔一縮。

縱然是他，也想不到當年的事竟會是如此！

“豈止是因他而死，祝庭嶂他...是他親手...親手害死了夫人，我都看見了，我全都知道！”銀夫人的眼中滿是憤恨和悲痛，仿佛又想起了十三年前的那個情景。

“他...可他為何要..要這樣做？”顧青此刻眼中除了震驚，還有不解。

他努力回憶十三年前的情景，當時他還年紀小，只知夫人好端端的就突然病重不治，當時他一直在陪著祝溫筠，自然不知其中詳情。

“夫人錯就錯在太正派，太善良。她無意在祝庭嶂的書房中找到了一樣東西，便拿去質問祝庭嶂，我只聽得兩人大吵一架，過後...過後便沒了聲息，我以為二人已和好了，便也沒有在意。可...可等到第二日我一早進門，卻發現祝庭嶂不知去了何處，夫人竟然一病不起，臥在床上連一句話也說不出，卻是大口大口地吐著鮮血...”銀夫人說到這裏，不禁打了個冷戰。

“我見狀連忙叫人去請大夫，可奇怪的是，大夫怎麽也不來，就在那個時候，夫人只是流著眼淚，吐著血，就那樣就走了，夫人她...死不瞑目...我還記得，當時的雪可下的真大...”

“夫人到底看到了什麽，他為何要如此...”顧青看著神態已因悲痛跟憤怒顯得有些癲狂的銀夫人，一時不知該如何去勸解她。

“我知道...我知道，是他下的手...一大早他就不見人影，還特意帶著兩位公子在那樣一個大雪天出門，可憐夫人她...連孩子的最後一面都未能見到...”銀夫人啞著喉嚨，眼淚止不住地自眼窩滾落。

“我也記得，那一日，我一早被管家叫起來。隨公子一起出門，直到晚上才回來，而那時...夫人已經咽了氣...公子也就是在那時記恨上祝庭嶂的...”

“是啊，小公子只是記恨父親未能及時救了母親，他可會想到，可會想到他的母親是被，是被...”

“別說...”顧青止住了她的言語。

銀夫人擦了一把淚，強自忍住。

“如今他已受到了懲罰，夫人若泉下有知，也該瞑目了，只是此事，即便是為了夫人，也不可讓兩位公子知道。”顧青鄭重道。

銀夫人得神情慢慢緩和下來：“夫人待我恩重如山，我又怎會告訴公子，若要告訴，也是早該告訴的，又何必等到現在...大人放心...”

顧青又交待了幾句，送走銀夫人後，他又想到了銀夫人所說的話，夫人在祝庭嶂的書房中發現了什麽，才會讓他痛下殺手？

書房？

顧青出了堂門，朝祝庭嶂的書房中走去。祝庭嶂平日裏很少看書，書房對他來說只是個門面，平日裏只是著人打掃，很少呆在此處。

顧青打開了書房的門，順著書架一點一點查了過去，他翻了很久，也沒有發現什麽，最後，他的目光落在了博古架的格子裏上放著的擺設上面，一件一件取下來細細查看，終於，他發現了一個扁肚窄口瓶中似有玄機。

想辦法勾出了其中填充的綢布，倒出來的東西卻讓他大吃一驚。

瑩瑩白白，泛著奇異光澤的幾粒石子大小的東西，落在了他的掌心。

莫非，這就是傳說中的達摩舍利？

顧青盯著手中的東西，一時思緒有些恍然。

是了，這樣一切就都對的上了。

當年祝夫人一定是在祝庭嶂的房中發現了這幾枚舍利子，才知道了祝庭嶂的罪行。她一向信佛，祝庭嶂一方面草菅人命，一方面又讓達摩舍利蒙塵，她又怎能善罷甘休？所以夫人才因此慘死...

想到這裏顧青心中一陣嘆息，將舍利子收了起來。

第二日。

一大清早，顧青便打點好一切，換了一身裝束，只帶了一個小小的包袱，穿過院子朝祝府大門走去。

為了不讓祝府的人來送行，他特地起了個大早。妥帖的穿著使得他整個人顯得精幹了不少。

路過前花園時，他卻看見一人站在花園前，似是在看花。

他默然良久，道了句“公子...”

“就知道你會起的這麽早。”祝溫筠微微一笑，轉身看向他。

“你走罷，什麽都不必多說，我只是...想在這裏看看花...”祝溫筠朝他一笑，卻又轉過身去，不再看他。

顧青動了動唇，似是不知要說什麽，終於換還是沒有開口，從他身邊走了過去。

祝溫筠這才目送著他的背影，良久，一動不動。

顧青直走到大門口才停下，他回過頭，正好遙遙對上了祝溫筠的目光。

祝溫筠帶著笑意看著他。

而顧青，這麽些年以來，第一次露出了一個如春風般的微笑。

兩個人遙遙地望著，遙遙地微笑著，顧青微笑著，不知何時淚已自眼角滾落。

他回過頭，擦了淚，大步朝前走去,融在一片陽光初升的天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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