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義廳。

四扇大門自內緊閉，氣氛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以單重翼為首的單家眾兄弟齊齊立於堂下，目中直直望向站在臺上的單莊主。

“大伯，今日請大伯到此，只因大夥有一事相求，還望大伯應允。”單重翼的神情與身後站著的弟弟們的神情一樣，顯得嚴肅而凝重。

“說吧！”單莊主望著眾人，目中看不出一絲情緒。

“大伯，重翼自請，前往碧水潭。”單重翼說話間，人已跪了下來。

身後的單中渠，單追雲，單無願，單虬陽也一齊跪了下來，齊聲將單重翼的話重覆了一遍。

單莊主看著堂下跪著的幾人，明睿的目光中已多了一抹哀痛，只見他緩緩開口道：“這十六年來，大伯一直沒有告訴你們這件事，就是怕你們會如此。也許你們此時知道了，會對大伯心有怨意，因為是大伯讓你們做了不孝之子。雖大伯自己早已成了不義之人，也愧對你們泉下的父母，可是大伯無悔，因為我並沒有做錯。碧水潭之行，是祝庭嶂設下的毒計，他布好了陷阱引誘你們自投羅網，你們難道真的不明白？若真想報仇，若真想為你們的父母洗冤，那碧水潭，便一步都不得踏入！大伯之言，你們可能聽得進去？”

“大伯”，單重翼開口道，“自幼以來，大伯所說之言，大家無有不遵。我跟眾兄弟父母所受的冤屈要洗脫，祝庭嶂暫不能死，所以大家一直在忍耐，沒有親自動手殺了他。這些年，大家一直在不斷地搜尋證據，等待時機，為的就是將他以另一種方式送上死路，並讓父輩沈冤昭雪。可如今，得知父母的遺骸還沈在碧水潭，重翼與眾兄弟生為人子，怎能當作一切都未發生過，繼續忍耐下去？所以，縱明知這是毒計，是陷阱，還是要以身犯險，雖明知不可為，卻還是要為之！”

單中渠接著道：“眾兄弟對大伯並無一絲怨意，大家知道大伯是為了報仇才隱忍至此。要怪就怪，大伯將我們教的太好。大伯自幼就教我們忠義孝悌，教我們正道不棄，教我們疾惡如仇從善如流，是以大家身為人子做不到，做不到當一切都未發生過，做不到就這樣眼睜睜看著，卻無舉動。祝庭嶂既出此計，就知道我們一定會去。所以，碧水潭一行，還望大伯應允！”

“大夥知道，大伯為了養育大家，為了報仇大計，隱瞞了碧水潭之事，無願跟哥哥們絕不會對大伯存一絲埋怨之意。可如今已過去了十幾年，我們已都長大，並且各有本領。這一戰雖兇險，我們卻未必就會輸，還望大伯寬心，答應無願與眾位哥哥的請求。”單無願以頭點地。

單莊主揮了揮手，示意他們都起來。他看了看眾人，緩緩道：

“雖已是十多年過去了，但當年那碧水潭的一場惡戰，至今在我的腦海裏，卻還是無比清晰。記得那一戰就發生在碧水潭之上的龍角崖，那時無願你不過一歲，連路都尚不會走，被嫂夫人抱在懷裏，被祝庭嶂的一夥手下生生逼著跳下了碧水潭...”說到這裏，單莊主微微看了一眼單無願，目中哀痛更甚。

“當時我跟大哥他們浴血突圍，惡戰正酣。大家都已是殺紅了眼，沒人註意到已墜下懸崖的無願跟嫂夫人。情急之下，是我抓住懸崖上的藤蔓，順延而下，掠過水面，撈起了被嫂夫人掙紮著舉過水面的無願。寒冬天氣的碧水寒潭，那水該是怎樣的刺骨跟冰冷，我至今還記得渾身濕透的無願，在我的懷中瑟瑟發抖的樣子，他已凍到了連哭都哭不出的境地。

我一手抱著無願，一手抓著藤蔓蕩到了懸崖對面，攀住了嶙峋的峭壁。卻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嫂夫人她慢慢地掙紮著沈入了水中。當時看著眼前發生的一切，我平生第一次嘗到了絕望無力的滋味。要不是懷中的無願終於哭出了聲，也許我也就一閉眼跳下了碧水潭，了結了眼前的一切。

看到無願一哭，我才猛然清醒。是啊，我不能死，大哥他們還在流著血，耳畔響徹著殺聲跟怒吼聲，還有，還有小孩子撕心裂肺的哭聲。

那是你們的哭聲，你們幾個，全都在哭。

放眼望去，四處都能看見活人的血淚，死人的屍體。

大哥跟幾個義兄已知道祝庭嶂是想殺人滅口，這一戰兇多吉少，故而全都下了必死的決心，誓要殺出一條血路，突出重圍。可對方的人卻越來越多，我清醒之際卻突然就知道了自己要做什麽。

我只知道，我還不能死，因為我沒有資格去死，我至少要救下你們幾個小孩子，至少護你們周全，將你們養大，報了這血海深仇，我才算有資格死。

我將心中所有的悔恨跟血淚都在這一刻收了起來。

腦海中只想著一件事，就是如何救你們！

我開始觀察這邊懸崖的地形，意外發現不遠處的懸崖上竟有一個洞穴，便想辦法攀了過去，將無願放在了洞穴中，然後抓緊握在手中的粗藤，又自懸崖這邊用輕功蕩了過去，上了龍角崖，抱起最小的虬陽，又蕩了回去。

眾位義兄們，看到時已明白了我的意思。他們豁出性命，拼盡了全力為我抵擋對方。我利用你們父親用鮮血換來的時間，將你們一個個送到了龍角崖對面懸崖的洞穴裏，然後一把砍斷了粗藤。讓你們一個一個，順著這邊懸崖的粗藤往上爬，爬上了懸崖，也就逃出了生天。

你們沒有顧上訣別你們的父親，因為你們不知道，你們浴血奮戰的父親不是死於刀劍。他們是見你們已得救，為了阻斷敵人追殺你們的路，在快拼盡最後一絲力氣後，跳下龍角崖用最後一絲氣力攀住了僅剩的幾條藤蔓，用占滿血跡的刀劍將它們砍斷，斷絕了自己的生路，換取了我、還有你們的生機。

今日我告訴你們這些，就是為了讓你們知道，你們的父親拼到了最後一刻，為的就是救下你們的性命。我沒有隨你們的父輩死去，也為的是救下你們的性命，為你們的父母報仇！可如今，你們又要去那碧水潭,你們拿著父輩們舍命換來的性命輕身赴死，可曾想過他們是否願意？”

單莊主千鈞一問，令原本沈寂的堂中更加安靜。

最終，還是單重翼先開了口打破了沈默：“重翼深知大伯擔心什麽。重翼願向大伯保證，絕不會辜負父母給的這條性命，也絕不會辜負大伯的養育之恩，重翼一會活著回來，竟未竟之事，了未了之願！”

“你們呢？”單莊主擡眼望了望其他人。

“中渠向大伯保證，此行一定活著回來！”

“追雲願向大伯保證，碧水潭一戰活著回來！”

“無願向大伯保證，一定保護好自己，活著回來！”

“虬陽向大伯保證，一定活著回來見大伯！”

“好！大伯知道你們一個個都言出必行，這縱然是未來之事，但有了你們的保證，大伯就等著你們回來，把未做完的事做完！”單莊主看著他們個個堅毅無比的神色，所有累積的情緒都匯聚成了一股酸意，直沖上了眼鼻，眼眶就在這一剎那間濕潤。

“謝大伯！”眾人齊齊叩首。

“此一去，不知會有多少把快刀利劍會刺向你們，也不知有多少重機關暗器需要你們面對，你們需以血肉之軀去面對，你們怕是不怕？”

“不怕！”

“好。既然大伯不能攔住你們，但也有幾句話要交待。既然要出手行動，就要出其不意，這次祝庭嶂四處一邊散布消息，一邊想必正在碧水潭設下陷阱。你們既是第一時間得知，就要在第一時間行動，趁著他們還未布置好就行動，才能占得先機，不令對方有守株待兔之勢。”

“遵莊主令。”

“大伯含辛茹苦，養育了你們十三載，將平生所學盡數授予了你們，不是要看著你們去白白送死的。你們縱然武功不弱，卻從未經歷過真正的惡戰。這一戰，是為你們的父母，也是為了你們自己而戰。這一戰，要竭盡你們的智慧，用你們手中的刀劍，用你們的血肉之軀去做全力一拼。不要丟了性命，就是不負大伯的養育之恩。現在每個人回去，擦好自己的劍，帶齊自己的人馬，打點行裝，明日一早，齊發碧水潭。去罷！”單莊主一揮衣袖，滿目的沈痛已變成了決絕。

眾人的神情哀而不戚，眼中俱是決絕，只見他們朝著單莊主又重重拜了一拜，便起身離去。

看著大廳已空無一人，雲管家不知何時出現在他的身旁，他嘆了一聲，道：“你怎的就答應了他們？”

“看這情勢，我可能擋得住他們？有的事，人力可強，有的事，縱然天命亦不可奪。”

“可如今怎麽辦，他們此一舉，就算能全身而退，卻打亂了咱們全盤的計劃。讓那祝庭嶂知道了咱們的實力，對咱們並無好處。”

“是啊，可計劃是死的，情勢卻在隨著人事的變化而不斷改變。那蕭月兒已被摩羅堂盯上，為了救她，只能下決定殲滅他們的人手。既已暴露了我們的存在，就該知道祝庭嶂會想盡辦法施計逼我們現身，這一次，他用對了方法！到底還是如他所願！”

“看來你對一切都有預料，可這一戰...你可有什麽計策？”

“我縱有預料，卻也只能預料前事，而無法預料後果。這一戰，我只知，無論是輸是贏，我們都必定會付出極大的代價！”單莊主憂思沈重，緩緩道。

“如此值得嗎？只是為了救下那蕭月兒，得到她手中的證據，卻牽扯出這樣一些我們無法預料的事情。”

“很多時候，無論值不值得，或許——明知不值得，我們還是要去做，這就是匡扶大道，堅守正道需要付出的代價。縱然無奈，卻亦無悔。就好比救下那蕭月兒，就好比這碧水潭一戰，都是明知不可為而為之！”說到這裏，單莊主的眼中閃過奇異的光彩，因著這光彩，讓他看起來年輕了不少。

雲管家看著他，眼中滿是敬佩，站在眼前的這個人，看起來仿佛與十幾年前的那個人一樣，是那樣的意氣風發，襟懷磊落，讓人只能仰視。

“碧水潭一戰，全在他們竭力一搏，你吩咐下去，讓驅鷹堂跟茂陵的青衣堂撤銷對祝府跟摩羅堂，還有陸府及其手下的監視。”

“莊主這是何意？如此關頭，應該更加嚴密監視，打探他們的消息才對，這樣也好知道他們派了多少人去碧水潭，這一戰又要如何應對。”

“你的想法，他們同樣也能想到。他們既已經知道了我們的存在，想必防守定會極為嚴密，到時打探不出消息不說，若暴露了我們的人，後果卻是不能想象。”單莊主沈吟道。

“那我們該怎麽辦？讓重翼他們就這樣孤身犯險....”

“得知祝庭嶂散布碧水潭一事的消息時，我就已用梅花符調走了驅鷹堂部分人馬，如無意外，他們現在應該已自碧水潭返程，消息——也馬上就會傳入落梅山莊了！”

單莊主擡起頭，將目光輕輕落向那窗外暗夜中的點點碎星，原本覆雜的眼神已變得清明悠遠。

“今夜滿天繁星，明日，一定會是個好天氣！”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