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稟公子，人跟丟了。”辟羅匆匆走了進來，神情中雖無愧色，卻多了幾份凝重。

“怎麽會跟丟？”越華沒有轉身，他的聲音聽起來沒有起伏，莫名卻有了冷意。

“稟公子，是我們小量了對方，那接應林姑娘的一眾人，都有著江湖中一等一的身手，絲毫沒有留給我們追蹤他們的機會。我們的人怕暴露蹤跡，不敢再追。”

“哦？竟會如此？”

越華遽然轉過身，目光落在了辟羅身上。

“看來那林姑娘跟落梅山莊的人都非尋常之輩，我們不敢貿然追蹤，怕被他們發覺反會誤了公子之事。不過…我們也不是全然沒有收獲。”

“說—”

“我們安排在附近的眼線已看見林姑娘與她的兄長回了太白樓，我們便派了一人去了南門城外，發現…在後山腹地，有多具屍體，大多俱是被一刀斃命。”

“公子，這知人知面不知心，我們是不是…”，辟羅意有所指，又不敢盡道。

“那些屍體又是何人？是什麽組織的？”

“這…屬下無能，他們身上沒有標識，屬下並不能辨認出。”

見公子似在深思，辟羅又接著道：“屬下以為，公子還是不要去管這些事為好，若是將渾水趟到自己身上，對我們會很不利。”

“繼續盯著太白樓，他們若有什麽動靜便告訴我知道。”

見公子並不在意他的提醒，辟羅重重嘆了一口氣，終是不情願地回了一個字——“是”，然後退出門去。

越華踱了幾步來到窗前，望向窗外的景色，他依舊帶著面具，表情無可辨別，散而不亂的發絲在胸前隨意瀉落了幾縷，潤如緞面，每一根都仿佛倒映著星辰的光暈。

他就這樣站著，立在自窗楹射進室內的斜陽餘輝裏，就這樣站著，也不知站了多久。

祝府。

“乒”的一聲,清脆而刺耳。是骨瓷撞擊地面，破碎時發出的聲響，滿堂的氣氛此時已猶如凝固。

楊堂主跪在堂下，伏首及地，身上禁不住微微顫抖著。

“好，很好，你們到底是幹什麽吃的！”

堂上的人努力隱忍著怒意，語調緩慢，聽起來卻讓人更加害怕。

“摩羅堂，派出了七十幾個個精銳，竟連一個也沒回來。而你竟然敢空著手回來見我？就為了告訴我一句，死了這麽多人嗎！你是真的以為，這些年你立了些功勞，我就不敢殺你了嗎？”祝庭嶂面色陰沈而狠厲。

“屬下知罪，屬下萬死難逃其咎！”跪在堂下的楊堂主垂首道，“不見人馬來報，屬下便派出其他人去查，不想竟接到如此噩耗，屬下心中驚怒，即刻去查，但對方顯然也是一個嚴密的組織，竟未留下絲毫可供人追蹤的痕跡。事態發展到如此嚴重而緊急的地步，屬下只能先來稟報大人，求大人給屬下一次機會，讓屬下追查到底，為死去的兄弟們報仇雪恨！”

“此時你要去哪裏追查？正如你所說，人已死了，也未留下絲毫線索，你還要如何追蹤？”

“屬下已派人往出城的各個方向追去，就算拼上性命，不眠不休，屬下也要查出線索，找出幕後兇手。不能讓摩羅堂白白遭此折辱，更不能折損了大人的心血。”

“哈哈哈”，祝亭璋聽到此言卻笑了起來，仿佛聽到了什麽可笑之處，他一揮衣袖：“你先下去吧！一邊先想想要怎麽補充摩羅堂折損的力量，一邊再動手追查。事已至此，再不可顧此失彼，令堂中蒙受更多的損失。”

“可大人——”

“事到如今，我也已知道這慕後的對手是誰了。”

“大人！”楊堂主驚異地擡起頭。

祝庭嶂沒有理會他的反應，自言自語道：“十五年，整整十五年了，找了你們十五年也未尋到一絲蹤跡。如今，終於等到你出手了，果然不出我所料，你還活著。既然你還是躲在背地裏不敢見人，那我就陪你好好玩一玩，看論手段到底是誰強誰弱？”

落梅山莊。

房中的一盆蘭花開的正好。

單莊主坐在房中，手捧一卷書，神情專註，似在細細研讀。

聽到敲門聲，他才擡起頭來，目光中依舊一片洞然清明。

只見單中渠走進房中，躬身道，“大伯，我回來了，事情也已都辦妥了。若鴻與二哥一切都好，待長安佛節過後，他們就會趕回莊中。”

“一切順利就好。那蕭月兒與李梅生此刻可己落腳？”

“按照大伯吩咐，已將二人送至四弟分舵所在的靈州，並為他們安置好了一切。”

“那就好”，單莊主點點頭。

“大伯，我們蟄伏了如此之久，此時突然出手，會不會打草驚蛇？”

單莊主悠然一笑，“不錯，的確是會打草驚蛇。但我們建幫這些年來，何嘗見死不救過？既然知道了蕭月兒之事，我們出於江湖道義，也該拔刀相助，誰又豈會料到對手竟是我們的仇敵？雖說我們蟄伏的目地是為了報仇，敵在明我在暗，對我們布局極為有利，但事已至此，我們也不可為了報仇而失了大義，見死不救。時隔多年，蕭月兒雖家破人亡，但她手中的證據並不足以能讓祝庭嶂倒臺，我們救她也只是救他，日後若能找到證據扳倒祝庭嶂，為你們的父輩洗冤，那證據最多也就是他惡貫滿盈的又一罪證，雖有用，卻未有大用。”

“中渠明白了，我們救人，為的就只是救人！”他目色崇敬地看著單莊主，神情中多了一絲驕傲。

“天命既是如此，我們就應天命行事便是。知天命，盡人事。這麽些年，我們也該打打草驚驚蛇了，否則那祝庭嶂懸了十五年的心如何能放下來？想必這一次的突然襲擊，倒會令他懸著的心放了下來，可同樣也會讓他腦袋裏的弦緊繃起來。”單莊主微微一笑。

“那我們接下來該如何做？”

“祝庭嶂一定會派人瘋狂的尋找我們人的蹤跡，但這自然是徒勞。只要讓驅鷹堂多註意他們的蹤跡跟動向便是，祝庭嶂既因此知道了我們的存在，就斷不會善罷甘休，遲早一定會有所行動。”

“中渠明白了。”

“你去叫追雲過來一趟，還有些事我要囑咐他。”

“中渠這就去”，單中渠一揖，轉身離去。

不一會兒，單追雲便走了進來，俊美如玉的面容看上去卻多了些黯淡之意。

他屈身向單莊主一揖後，便垂下雙手直身長立，並無一語，只將一雙墨色的鳳眼看向單莊主。

單莊主似已習慣了，臉上毫不在意，望他的眼神反而多了幾份關切之意。

“你——近來飲酒，飲的似乎有些多？”單莊主手指一折，將翻開的書合起。

“追雲知道了，以後會少飲些，以免多飲誤事。”

“大伯擔心的是你多飲會傷身，你可明白？”

“追雲明白。”

單莊主長嘆一聲，感嘆道：“都道酒不醉人人自醉，舉杯消愁愁更愁——”，他頓了頓，看著他的眼神微露幾分洞然與感傷，“你大伯我年輕時也愛飲酒，只是如今身子骨不行了，酒就飲的少了。你若願意，今晚就陪大伯喝一場酒，這些年莊中人多事多，大伯總覺得有些忽略了你，你可莫怪大伯。”

“追雲從未如此想過。”單追雲雖言語簡短，卻滿是真摯與敬重之意。

“那便好，那今晚就過來這裏陪我喝酒，大伯我這裏還藏有一壇二十年的女兒紅，好幾年沒好好喝一場了，今晚大伯也試試你的酒量到底如何！”，單莊主此刻露出的笑容也帶了幾分豪氣。

“追雲遵命，那追雲便不多打攪大伯了。”看單莊主微笑點頭，單追雲又微微一揖，轉身出了門。

剛出門，他便瞧見在門外不遠處站著的單中渠，似是在等他。

“老四，大伯叫你，有什麽事？”單中渠湊了過來，神情看起來很好奇。

“大伯叫我今夜陪他喝酒。”單追雲依舊面如冷玉。

“喝酒？喝酒這樣的事為什麽不叫我？”單中渠奇怪道，勾指叩了叩腦袋，看起來很是有些想不通。

單追雲卻沒空在意他，仿佛想到了什麽似的將腳步緩緩停了下來。

“酒不醉人人自醉，舉杯消愁愁更愁。”他自言自語道。

單中渠原本詫異的表情卻此刻卻變成了驚異，仿佛大白天見了鬼一般：“你什麽時候也學會吟詩了？”

然而單追雲並沒有理會他，而是凝然皺眉思索著，朝外院走去。

“這家夥，怎的越來越奇怪了？不說話還好，一開口倒是嚇人一跳”，單中渠受驚般的摸了摸胸口，看了看已走遠的單追雲，搖了搖頭，又笑了笑，追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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