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陽光明媚。

姜勁柔路過海城電視臺地鐵站，正值通勤高峰期，密密麻麻的工蟻從地鐵口裏出來，再如潮水般散進CBD各處格子間。

一個月前的她，也是邁著同款的沈重步伐步出地鐵口。

進廣電大樓前，她習慣去咖啡店點一杯美式。

昨晚下班時囫圇裝的東西太沈，沒走幾步，姜勁柔就得停下來換個肩膀挎包。為了維持瀟灑的職業範，她沒背學生氣的雙肩包。

步行道一側綠樹成蔭，陽光通過葉子縫隙落下斑駁。行人匆匆路過，影子像流動的萬花筒。

姜勁柔瞥了幾眼便移開視線，昨晚她跟尤樹撒火後，怒氣沖沖從停車場往地面走。月光下兩人的影子折射出忽長忽短的投影，偶爾重疊在一起。

像小時候玩的踩影子游戲，尤樹乖乖跟在她身後，只空出一個人的身位——這是他倆從小到大的默契。

姜勁柔看著他時而踩著自己的影子前行，然後變成黑長的影子，幽幽離她而去。

她沒告訴呂景川自己搬了家，導致這趟喝咖啡距離潤府車程都有40分鐘。姜勁柔消耗完最後一格能量，實在無力氣走回家，站在路邊揚手截了輛的士回家。

開車門時，尤樹突然從身後竄出來，沒坐在副駕，繞到另一邊跟她並排坐。兩人繼續無言，下車前，男人搶先付了車費。

姜勁柔忙了一個白天，晚上又莫名其妙發了通火，早已累得不想說話。邁著機械步子，走到家門口，輸密碼開門。尤樹這回沒跟進門，把她的包放在玄關，身子又退了出來，主動替她關上房門。

他每一個謹慎的動作都落入姜勁柔眼中。

大門合上的那一瞬間，姜勁柔仿佛聽到一聲輕輕的“小柔晚安”鉆進門縫。

仿佛有一根熊熊燃燒的火把，投入湖中，火光從湖面上劃過，剎那間沈沒，只剩下一縷未來得及消散的白煙。

聽到尤樹的話，她心中湧上一股說不上來的悶堵，又覺得自己太過冷血。耳朵貼著門口靜靜聽了兩分鐘，確定尤樹真的走了，懸浮了一路的心臟才落下。

這不是姜勁柔頭一回跟尤樹發這樣的小脾氣，但此非彼時，她累極，身體不受控制，直接倒在沙發上卯起來，一覺睡到淩晨。

醒來時手機裏有一條未讀信息，尤樹說回到宿舍了。

從文字裏看不出什麽語氣，好像一切如常。

姜勁柔手持咖啡杯，站在斑馬線前等信號燈。

有風吹來，好像站在南考斯島的海邊，波浪隨著風一點點湧進自己的心裏，帶走她一身的沈屙。

夾在一群等待上工的社畜裏，沒有誰的生活是輕松的。

十五歲有十五歲的煩惱，八十歲有八十歲的迷茫，她也是這條路上奔波的一員，從苦點A跑到苦點B。

“叮！”

電梯開門提示音響起，姜勁柔迅速收起心中念想，恢覆了往日的冷靜表情。

她是個嚴格調控自我情緒的人，無論如何低落，甚至崩潰，姜勁柔都能咬著牙像壁虎斷尾，確保不會影響待完成的學習或工作。

今日開始丁寧不在，領導臨時安排她飛去京市支援出差的巨鵬。臨行前姜勁柔交代了幾句，讓她有事隨時給自己打電話。

蘇家佳和尹清鶴要出國出席頒獎禮，第四期錄制順延至下周。

不比臺裏其他職位的工作，姜勁柔要對上匯報，對下統籌，加上之前總在外地出差，工作安排得滿滿當當。

她心思在盡快完成《盛夏光年》的後期上，一進辦公室就仰頭灌滿整杯咖啡，投入工作。

*** ***

三天後，丁寧回來，發現姜勁柔臉又瘦了一圈。

中午打著給自己獨立出差凱旋而歸的旗號，硬拖姜勁柔出來曬太陽。

午餐後兩人在廣電天臺頂樓，繞著燈塔散步，丁寧迫不及待跟她分享自己的出差見聞。

“那個小領導說他前一陣跟個三線明星睡了，就是演郡主的那位，”丁寧語氣有些厭惡，她討厭聽男人在公眾場合描述床/事，讓人極下頭，“睡明星跟集功章似的，說睡了之後還能壓片酬，有什麽好得意的？”

姜勁柔剛出社會時，也跟頭兒去了不少飯局，心態跟此刻丁寧很相似。但她適應得很快，無論在不在娛樂圈，這世上哪裏都有捷徑。要走捷徑，就要付出代價。有人願打，有人願挨。

她也曾憤世嫉俗過，但抵抗的成本遠遠高於她背負的漫長債務和一點一滴心血熬出來的職位。

錢和權是這個社會的流通規則，她只能守著最後的道德底線恰爛錢。不許自己同流合汙，也不讓這樣的事發生在自己面前。

“巨主任呢？他沒讓你喝酒吧？”姜勁柔特意交代過巨鵬，保護好自己人，別讓小姑娘對這個行業太失望。

“他沒讓我喝，還偷偷跟我打戰術。”丁寧笑嘻嘻，觥籌交錯時，她負責悄悄把巨鵬杯裏的白酒換成礦泉水。

姜勁柔又問了幾家公司的人名，“他們這趟也去了京市？”

丁寧點點頭。

“那幾個都是瘋玩的主兒，怎麽突然轉性了？竟然沒灌你喝酒。”

丁寧拿手背揉揉鼻尖，“可能巨主任坐鎮，又看我像個菜鳥，沒意思。”

“對了，”丁寧想起，“巨主任說了你以前的事跡。”

“事跡？”姜勁柔被這個詞逗笑了。

“說有次公開活動的後臺，有個鹹豬手慣犯，被你摑了大耳光子。小柔姐，你在我心中的形象更高大了！”

“小朋友出差一趟，嘴變得這麽甜？”

姜勁柔掛著微笑，心裏卻想的是：雖然巨鵬是個大喇叭，但他向來有分寸。當時被她扇耳光的人在業界臭名遠揚，他騷擾過她並未得逞，後來低調處理，沒幾個人知道。巨鵬告訴丁寧，看來這屆實習生轉正人選裏，他應該已經內定了她。

然而，還是有種沒參透的感覺，從姜勁柔心頭一掠而過。

“小柔姐。”丁寧第一次這麽叫她。小姑娘仰著腦袋，眼神清澈。

縈繞著姜勁柔的混沌思緒瞬間被吹散，“哈、哈？”

有一瞬間她恍然聽到了尤樹在喊她。那一晚後，他和她之間就沒再說過話。

有好幾次，她習慣性拿起手機給尤樹發信息。一看到置頂聯系人的最新信息還停留在那句“我回到宿舍了，放心”，便有種奇怪的感覺堵在心口，瞬間不知道該跟尤樹說什麽。

以前和尤樹也不是沒鬧過脾氣，她上中學後，漸漸有了做姐姐的覺悟。人長大懂事了，兩人似乎從沒紅過臉。所以更顯得那晚像個意外的笑話，而現在的冷戰更是最大的笑話。

丁寧在南考斯島聽尤樹這麽稱呼姜勁柔，這種稱呼從他嘴裏說出來無比溫柔，仿佛這麽叫才顯得跟姜勁柔很親近。丁寧決定學以致用。

“小柔姐，今晚咱們能不能六點準時撤退呀？”

“咱們？我們？”姜勁柔不解。

一聽她這語氣，丁寧就確定她不知道尤樹今晚有活動。

丁寧給她看《菜花寶典》前幾日的推送，今晚尤樹在航大有公開講座，提前開放了公眾預訂。

姜勁柔隨意掃了幾眼，停頓幾秒，又重新點了進去。

丁寧把其中一張配圖放到最大，給她看尤樹身後一個男人，表示自己對那人的長相垂涎不止，“尤樹的合夥人康惟深，首屆世界無人機競速賽冠軍，無人機大神，有他的線下我一定去。”

姜勁柔把手機還給丁寧，忽又想起什麽，“這種專業性很強的講座，我們去聽？”而且這條推送都好幾天了，臨時去肯定早沒位置。

“我可是百事通丁大人啊，”丁寧驕傲挺胸，“我帶人去聽講座，不用預訂。”

“我……還是不去了吧。”姜勁柔在想，某人又沒邀請她。他倆之間，目前還是無言狀態。

傳聞裏淩厲的姜豹子，沒想到猶豫起來也很可愛呢。

“陪我去吧，我一個人會害怕的，”丁寧甕聲甕氣，“校園裏那麽多帥氣的小哥哥，我看不過來，小柔姐陪我一起去看吧。”

姜勁柔：“……”

“康惟深那麽帥，我肯定腿軟。小柔姐你得扶我一把。”

姜勁柔聞言，莞爾一笑，美人的臉雖帶幾分消瘦，卻影響不了雙眸的光。

她今天穿了件柔軟的絲綢襯衫，露出優美的肩線和鎖骨，披肩的發隨意挽成法式發髻，溫柔又撩人。

“小柔姐、小柔姐……好不好嘛？”小姑娘沒招架住她的笑容，開始撒嬌。

姜勁柔捋了一下垂在額前碎發，順手屈起指節輕輕叩了下丁寧的額角，“我考慮考慮。”

*** ***

航大，禮堂。

屋頂兩排射燈齊齊照在講臺上。姜勁柔發現現場並沒有她想象中的老師和學術大咖們，反而來了許多社會人士。

當中不少人拿出了專業的攝影設備，長/槍/短/炮，如果不是正中墻面的校徽提醒她，姜勁柔以為自己來到了站姐追星現場。

她和丁寧早在五點鐘就離開海城，像逃課去打機的學生。明明晚上八點鐘的講座，她們六點在食堂吃了晚飯再去也來得及。

可神奇的是，勞模姜勁柔竟然帶著實習生翹班了。

航大禮堂前門主入口人太多了，姜勁柔有點被這場景震懾住。現在校園的學術氛圍這麽濃厚了嗎？

丁寧帶著她徑直走了內部通道，她跟主辦方挺熟，聊了許久才回來。

“剛剛遇到了幾個Vlogger，算是借這個活動線下面基。”丁寧附耳跟姜勁柔介紹。

“小柔姐，你知道麽？全場99.99%的姑娘，都是沖著尤樹來的。”

“還有0.01呢？”姜勁柔好奇。

“我啊，我是來看康惟深的，他太低調了……”丁寧話沒說完，現場忽然掀起熱烈的掌聲，數十架無人機盤旋在觀眾頭頂，整齊有序，宛如流星在空中劃過閃耀軌跡。

“姜望月。”姜勁柔只瞧一眼，脫口而出。

觀眾情緒隨著炫目的無人機表演漲到高點，某一瞬間，忽然齊齊飛向講臺，變魔術般消失不見。

同時，講臺上巨型屏幕開始播放影片，全場又倐地安靜下來。眾人被片子裏的無人機影像吸引住了。

剪輯得很不錯。姜勁柔心想。

隨著片子結束，燈光重新亮起，一道熟悉的身影站在臺前。

姜勁柔不自覺屏住呼吸，坐直了身子。

她的視力突然變得極好，尤樹高挺的鼻梁，嘴角上揚的弧度……甚至連眼角的淚痣都能看得清。

她看過尤樹在《百萬富翁》裏闖關答題時游刃有餘的模樣，和實地現場相比，完全是不同感覺。

年輕男人站得端正筆直，像是披荊斬棘的將軍，威懾全場。

沒有花俏的鋪墊，尤樹開始介紹無人機創業公司“思疆”，他的身份是創始人。

不是航大的在讀博士，也不是什麽實習生，他是一家獨角獸公司的創始人。

姜勁柔安靜地聽著，心臟卻不受控制地撲通撲通用力跳動。發現事態正漸漸往一個無法控制的方向奔跑。

比如，作為世界上認識他最久的朋友——她越來越不了解尤樹了。

撒嬌的尤樹，和尤可棲鬥嘴的尤樹，沈穩指導航拍團隊的尤樹，真人秀裏的學霸尤樹，與呂景川超速騎車的尤樹，夾娃娃很厲害的尤樹，沈默的尤樹，千人講臺上控場演講的尤樹……原來長大後的他，有這麽多個樣子。

燈光明亮，照得尤樹一雙眸子深邃。

姜勁柔沒辦法移開目光，呼吸都快凝滯了，她在重新認識尤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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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臺上專註演講的尤樹，還不知道自己成功引起了姐姐的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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