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0章 無腳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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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樹定了定神,看向姜勁柔,一字一字緩緩道,“我討厭你……”

話音剛落,已經被跳起的姜勁柔薅了腦袋,“反彈再反彈!”

尤樹:“……”他實在不知道她到底有沒有用心聽他說話。

關於姜勁柔的一切,他總是想靠近。

世界上最浪漫的事,是一個人,攀山越海,只為了見另一個人。

哪怕被這個人當頭賞一個暴栗,他也感到無比幸福。

尤樹捂著後腦勺,一臉乖討,用只有兩人才能聽到的音量,輕輕嚶了一聲。

姜勁柔笑成月牙眼,這不是狐貍的叫聲麽?現在才來學小狐貍賣萌,可行不通。

尤樹笑而不答。

待到次日淩晨三點,受罰二人組摸黑起床,上山看日出。

留下來的十餘人工作小分隊,隨同出發。

尤樹自薦成為“禦用小助理”兼攝影外援,跟著姜勁柔一起爬山。

天還沒亮,山上依舊漆黑一片。每人頭頂一盞帽燈,尤樹特意走在姜勁柔身後,他知道她怕黑。

姜勁柔懼黑與人數多少無關,她的恐懼只對於直面黑暗。

她盡量保持平和,努力把註意力轉向拍攝,還有前面行人那頂頭燈。

心正慌著,聽到身後尤樹說,“小柔,盡管往前走,我在你身後。你隨時回頭,就能見到我。”

她的心忽然就落定了,穩住心神,時不時與眾人搭話,提醒大家註意安全。

前方黑乎乎,沒有什麽能拍的,連攝影師也收了器材,吭哧吭哧趕路。為了保留體力,鬧騰的菠蘿也安靜下來,埋頭朝前走。

沿途只有彼此走路悉悉索索的聲音。

呂景川放慢腳步,等姜勁柔跟上來,問,“姜PD,我們下一期能不能錄點輕松的?”

“你想要怎樣的輕松法?”

“比如可以躺平,曬曬太陽,發發呆。盛夏光年,就是悠哉哉蹉跎時光嘛。”

“這個建議不錯,”姜勁柔語氣上揚,“放心吧,我記在小本本上了。”

菠蘿插話,“川哥,你可別跟姜PD出主意,只要她答應的,一定會實現。怕怕……”

姜勁柔笑,“別怕,保證讓你們躺平感受一下人生。”

有人拽了拽姜勁柔的衣袖,“姜PD。”

尤樹的聲音。

“嗯?”姜勁柔回頭,“怎麽了?”

沈默半晌,尤樹終於憋出一個問題,“你……冷嗎?”

黃雀山海拔超過2000米,即使在夏天,早晨山頂的溫度也比山腳低十度,溫差巨大。

“我穿了抓絨衣,保暖的,你穿夠了沒?”姜勁柔反手抓尤樹手腕,手指先探他掌心溫度,再鉆進袖口。

動作熟練,跟幼兒園門口家長給孩子檢查衣服一模一樣。

他剛剛只不過是想在她面前刷刷存在感而已。

呂景川已經和菠蘿開始做任務了,工作人員默契地退在攝像機後。

山風呼啦啦刮過,姜勁柔緊了緊衣領,尤樹默默站在她身旁,擋起了風。

預告顯示日出時間約在6點鐘,日出時刻是黃雀山一天中最壯觀的一刻。

天空放晴,遙遙眺望東方天際,破開一絲縫隙,蛋黃般的太陽一點點擠入人間。

破曉的時刻終於到了,尤樹熟練操縱起望月F1,姜勁柔註視著屏幕裏實時回傳的影像。

所有人驚嘆於天上的壯麗景觀,有人在崖頂高呼,尤樹專心致志不受影響。

晨光傾瀉在山頂每一處角落,金燦燦,暖暖的,仿佛落在他長而翹的睫毛上。隨著男人偶爾眼睫輕顫,仿佛扇動著空氣裏的光。

姜勁柔視線不自覺順著他筆挺的鼻梁,再來到漂亮的下頜線。

這男人簡直美得像一尊雕像,沈睡的攝影DNA被喚醒,姜勁柔悄悄拿出手機拍了張照片。

*** ***

《盛夏光年》完成第二個目的地所有錄制,尤樹還要留在黃雀山營地多待幾天,測試思疆即將推出的新機型。

望月系列搭配了最先進的增穩系統,尤其是F1產品,作為一款的工業級拍攝設備,應用於專業影視拍攝。

以往斯坦尼康等常用載具,攝影師需要套上數十斤重的設備,或者鋪設滑軌。拍攝長鏡頭,動作戲或者惡劣的拍攝環境,會帶來不可避免的步幅抖動或者失焦,給拍攝帶來許多技術上的困難。

有困難意味著有機會。

基於成熟的三軸雲臺視覺跟蹤技術,尤樹團隊嘗試做出一個主動克服幹擾的“第四軸”,也就是望月F1的前身。這款四旋翼無人機不僅可以掛載各種影像器材,穩定負重飛行,還有先進的圖像處理模塊①。

尤樹的研究習慣幹脆利落:有想法立刻去嘗試,發現問題迎面調整,直到解決。

就像他經常鼓勵團隊的話:許多事情不要停留在想法,立刻去做,一定能做成。

思疆的創始人是他、康惟深和覃永廉。只有他知道,思疆等於思姜,他的心血全部傾註在此。

與《盛夏光年》節目組合作,是一次寶貴的實戰演練。從前工程師們習慣從試驗數據的技術角度來找問題和解決方案,參數皆為虛擬參數。

在假設的情境下設置問題,解決問題很有限。

機緣巧合進組兩天做外援,反而在影像色彩、輔助手動跟焦和數字圖傳得到了大量的新鮮實際數據,意外啟發了團隊:決定以後負責產品模塊測試的工程師,都必須參與一次實際劇組拍攝。

雲霄是目前市場份額數一數二的無人機公司,鄭宇曾是雲霄高層三顧茅廬請回來的高級工程師,卻在和尤樹喝了一杯咖啡後果斷辭職跳槽。他早已經濟自由,尤樹的理念與他不謀而合,骨子裏是科研者的堅毅和浪漫。

鄭宇也有自己的理想:身為工程師,他只想做出更好的產品。思疆便是他的選擇。

鄭宇自認為見過許多場合中的尤樹:專註的、強悍的、封神的……雖然尤樹從未正面回應過極客論壇裏的神秘大佬T到底是誰,但鄭宇憑直覺堅信就是他。但這兩天的尤樹,著實像換了一個人:熱情洋溢,朝氣蓬勃。

這種不太現實的割裂感很快便消失了,從《盛夏光年》劇組回來後,尤樹又進入到往日嚴肅的研究狀態。

“三軸控制器STM3321,圖像處理用ARM15,對目標進行光電耦合,再檢查一下慣性位移偏差……”尤樹仿佛想到什麽,嘴角不自覺揚起一抹笑,一瞬間又消失了。

鄭宇眨眨眼睛又睜開,樹神已經恢覆了往常專註的模樣。

*** ***

出差後沒來得及休息,姜勁柔依舊很忙,第一期節目《歸源篇》在這周五晚上正式登陸。

一切準備就緒,只待東風。

東風暫時未至,席卷而來的是突然爆了與《盛夏光年》相關黑料:菠蘿的內定,呂景川的片酬,裏面竟然還有姜勁柔當年應聘海城電視臺的公開簡歷……將節目組相關的人徹底扒了個底朝天。

並非針對姜勁柔一個人,這個節目終究動了某些人的蛋糕。

有人賺錢,意味著另一些人賺不到那份錢,所以在看不見的地方,給節目添堵。

姜勁柔在網上看到了自己入職前在簡歷裏填寫的目標:洋洋灑灑八百字的命題作文。

那時的她,為了得到這份工作,幾乎要把心都剖開來給HR看。

現在再看,她讀出來的除了期待、還有貪圖、渴望、欲念。

從跑腿實習生、到覆印小白、再到場記……助理PD,這一路她埋頭狂奔。

這些年,她一直提醒自己要清心寡欲。焦慮被她當成了隱身怪,她假裝看不到,不代表不存在。

現在《盛夏光年》逼她重溫了這份患得患失的心情。如同蝴蝶在雨林深處輕輕扇動翅膀,海的另一端卻掀起巨大風暴。她到底是那只扇翅的蝴蝶?還是被風暴席卷殆盡的人?

許多人問過她,這麽拼到底為了什麽?

她會打哈哈說山高有攀頭,路遠有奔頭,人往高處走嘛。

從小老師總強調要有人生目標,連她也會教導丁寧去做個兩年三年的短期目標計劃。

實際姜勁柔感覺自己更像一只無腳鳥,唯有朝某一個目標不停地飛。沒有島嶼能讓他們棲息,直到力竭而亡。

此刻無腳鳥姜勁柔蹲在沙發與茶幾之間,戴著耳機講電話,手裏拿著抹布打掃衛生。

回到家,見到出差前兵荒馬亂的客廳,她一時有些不適應。體內的強迫DNA又蠢蠢欲動。

明明同樣是租來的房子,她卻見不得有一絲灰塵。

拖地、洗衣、整理……香薰蠟燭的味道散在空氣裏,姜勁柔想起尤樹送她那束如黃色火焰的花。尤樹教她滴入幾滴啤酒,斜剪根部,花期比以往任何一次都久。

巨鵬開始在通話裏嘮叨家常,代表公事探討完畢。姜勁柔望向窗外,這座城市蒙著一層淡淡的灰色,看慣了黃雀山的郁郁蔥蔥,再看這些聳立高樓,都有了種層巒疊嶂的錯覺。

海城電視臺的燈塔,亮起燈,宛如天鵝絨上鑲嵌的唯一紅寶石,時間仿佛被無限拉長。

姜勁柔沒由來地輕嘆一口氣,巨鵬立馬捕捉到她這種微妙情緒。

“姜勁柔,我在你這個歲數,還跟在主任身後每天泡茶、覆印文件。”

“師兄,我到了你這個歲數,會有你現在的成就嗎?我不太想。”

巨鵬:“……好家夥!到底是誇我呢?還是損我呢?”

姜勁柔站直身子,忽然讀懂了窗外的灰色,那是一種迷茫。

雖然她一直沒有想明白這份迷茫裏到底從何而來,但她直覺現在的人生肯定出了些問題。

“師兄,我有個疑問想請教你……”

“說吧,是什麽?”

“人啊,為什麽要被生活勒出皺紋、小肚腩和雙下巴呢?”

“姜PD……這天聊不下去了。”在友誼的小船翻倒之前,巨鵬火速說再見。

姜勁柔剛掛掉電話,尤樹又打來,“小柔。”

姜勁柔喜歡聽他總是這麽溫柔喚她,她按下免提,偌大的公寓裏全是他的聲音。這個房子頓時有了家的感覺。姜勁柔雙手叉腰,欣賞起勞動成果。

“你回來了嗎?”她問。

“剛到宿舍。”尤樹仰頭望著樓上的燈光,“幹嘛呢?”

“做完家務,你一打電話來,突然想吃宵夜。”

“我猜猜,”尤樹停頓幾秒,“牛肉面?”

“你怎麽知道?”話落姜勁柔兀自笑起來,學生時代她的固定宵夜便是牛肉面。一碗熱氣騰騰的牛肉面,深夜最撫人心。

放下電話,尤樹想起自己忘記告訴姜勁柔和尤可棲約飯的事,再打過去,顯示通話中。

隔了五分鐘,尤樹神使鬼差點開呂景川的微博。

呂景川剛更新了一張圖片:牛肉面外賣店.jpg--------------------

作者有話要說:

閱讀理解:請問姜勁柔此刻更想見到什麽?

A.香噴噴的牛肉面

B.大掃除後的房間

尤樹:選C!選C(瘋狂暗示)

【本章註釋】

①文中涉及四旋翼無人機知識源自度娘和相關研究論文,非專業僅為劇情服務。

請懂行的小可愛指正並輕拍(羽毛那種輕輕哈,比心)

***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大富翁:今天學習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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