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面被按下暫停鍵, 定格在這瞬間。

從野的身形線條在光線暗沈的走廊裏, 被一圈暖色調的光所環繞，成為昏昧暗色裏的唯一光源。

他果然什麽都知道。

季澤像被人點了穴，面對身前極有壓迫感的從野，背脊嚴絲合縫地貼著粗糙墻面。

一動不動。

空氣中沒有劍拔弩張的火焰味, 充斥著謎一樣的寂靜, 與外面喧鬧的大堂天差地別。

沈星陌正在認真思考如何打破眼前這個僵局，眼看著男廁所的門被推開, 有人即將從裏面走出來。

兩男一女的場面，令人浮想聯翩, 不太好看。

沈星陌上前，掌心輕輕搭在從野的手臂上。

手心溫度熨在他的皮膚, 沈星陌用很低的聲音，對從野說：“走吧。”

她的目光甚至沒有投向季澤，只當他是一個與從野起了爭執的路人, 和她不相熟，所以她懶得在意。

尾音落下。

從野原本禁錮季澤的雙手松了力道。

季澤的身體明顯脫了力，肩膀下塌，嘴裏重重地吐著氣。

對比季澤的弱勢，從野只是收回了原本揪住季澤的手，他袖口邊緣的袖扣松開, 露出突出的腕骨。

沈星陌不清楚從野會不會再和季澤對話。

畢竟他剛剛的自我介紹讓她記憶猶新。

印象裏, 從野平日裏的形象，是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大少爺，散漫輕慢。

人生像在easy mode裏還自帶掛, 達成任何事情對他而言都是輕而易舉，他對任何事都不太上心。

這是生平第一次, 她看見從野露出這樣的表情。

他居高臨下睥睨他人的模樣，威懾力極強，讓只是站在邊上的她都感受到了極其明顯的壓迫感。

以至於覺得有點陌生。

就在此刻，從野松開了她挽住自己的胳膊。

他低頭看她，瞳孔裏包裹著細碎的光，聲音低柔：“你胳膊讓我看看。”

沈星陌還沒反應過來他的用意，但下意識配合地伸展手臂，攤開在他的面前。

她穿了件極其寬松的西裝外套，袖管很寬，隨著她的動作往下掉，大半截纖細雪白的手臂曝露在空氣中。

從野垂下眼睫，目光輕撫在她的手臂上。

剛剛被季澤拽緊的地方有一點發紅，沒有腫，沒有內出血。

他收回目光。

從野伸出手，將她掉落一半的外套領子提了提。

然後手垂下，捉住了她的手。

沒有扣住，只是輕輕交握。

手心貼合的地方，沈星陌感受到他掌心的那一層汗，與源源不斷熨燙著她的熱度。

“好。”從野應道。

他沒有再理會釘在原地的季澤，牽著她的手，走出狹窄昏暗的走廊。

一直到飯局結束，坐上從野的車，沈星陌都沒能驅散腦海裏剛剛在走廊發生的那些畫面。

有生之年，這樣罕見的修羅場事情，居然會發生在她的頭上。

小時候看的那些粗制濫造的偶像劇中，會頻頻出現男主角與男二號為了女主角大打出手的畫面。

爽感在於兩男爭一女，烘托女主的人見人愛花見花開屬性。

在他們劍拔弩張之時，小白花女主會極為為難地站在二人中間，瞪著水潤的大眼睛，無辜可憐地帶著哭腔說，“求求你們不要打了”。

果然，這種狗血劇情如果真是發生在現實生活中，狀況會大不相同。

至少從野與季澤並未發生大動幹戈，你死我活的打鬥場景。

因為大家都是遵紀守法的好公民。

還因為，無論從力道，還是高度而言，從野是完勝。

也許是季澤喝醉了，他對從野的舉動毫無招架之力，大腦和肢體動作在那刻全部停擺了，整個人看起來像團軟綿綿的棉花。

對她就頤指氣使瘋狂偏執，面對從野連一句話都不敢放。

原來她喜歡過的男生，只不過是個欺軟怕硬的主。

雖然沈星陌不太樂意用“軟”這個字來形容自己。

“陌陌，你實習不是一月底結束嘛？”

林洛琪的聲音打破了沈星陌的思緒，她從紛雜的想法中跳脫出來，輕聲回了句：“嗯，怎麽了？”

“那我們就二月初去月山好不好？”林洛琪說。

沈星陌楞了一下。

上車之後，林洛琪一直在和前排的從野與她搭話。

她剛剛太過沈浸於回顧走廊的畫面，沈默了半路，都是從野在應付。

所以她沒搞清為什麽話題突然扯到月山。

沈星陌試圖了解情況：“我剛剛沒聽清楚，怎麽突然說到要去月山？”

林洛琪解釋道：“我前幾天刷小紅薯，刷到一家看上去月山很棒的溫泉酒店，從野說是他爸爸的朋友開的！”

怪不得。

她剛剛耳邊依稀傳來“這麽巧的嗎”“可以便宜這麽多”等對話。

沈星陌問：“可以是可以，你想去幾天？”

“四天三夜？”後視鏡裏，林洛琪笑盈盈地說，“從野也一起去吧？你帶我們去的話是不是酒店錢全免啊。”

從野思索了一番，道：“不太確定，但員工內部價肯定沒問題。”

沈星陌瞥了她一眼：“琪琪，難道你缺這點酒店錢？”

林洛琪家裏是開精品成衣店的，裏面的衣服四位數起，她又是家中獨女，板上釘釘的未來坐擁五家霖越市中心地段店鋪的老板娘。

林洛琪聳肩：“誰會嫌錢多呢。”

她的醉翁之意不在酒。

主要是想拉從野一起來這趟月山之旅，順便看看有沒有能撮合兩個人的機會。

林洛琪為沈星陌和從野這段關系操碎了心。

她不信這倆人一點感情基礎都沒有，也不信契約關系終止時，他們倆還會對彼此一點兒感覺也沒有。

沈星陌坐在副駕駛位，小口地喝著礦泉水，林洛琪對從野的邀請，她沒什麽反應。

林洛琪明白，通常沈星陌沒什麽反應便是默許。

看來她也挺想跟從野一起出去旅行，至少是不抗拒。

林洛琪問從野：“那你可以跟我們一起去嗎？一月底到兩月初之間，不過我們三個人去有點怪怪的，你再拉一個男生過來好了。”

林洛琪喜歡旅行，但往往總是一時興起，隨時來趟說走就走的旅行。

行程計劃最後都得沈星陌安排。

就這點跟齊縱還挺像。

於是沈星陌插了句話：“你帶齊縱來好了，問問他有沒有空。”

與其叫個素不相識的陌生男人，不如讓齊縱加入，這樣她還能自在點。

從野閑適地笑了一下，又說了聲“好”。

三個紅綠燈後，車停在林洛琪的小區門口。

林洛琪下車後，車廂明顯安靜下來。

沈星陌把頭靠在右側車窗上，一言不發，似乎陷入了冥想中。

等到從野換完檔，車子駛出林洛琪的小區，沈星陌訥訥開口。

“從野，你有沒有什麽事情想問我？”

沈星陌知道從野已經把她和季澤的事情猜了個八九不離十，但是她從未真正和他講過她上段失敗的戀愛。

但是現在從野既然已經從旁觀者變成了參與者，即使只是演戲，他也擁有知情權。

只要從野想知道。

她是願意從頭說起的。

即使過去那段戀愛不美好，也不值得回味。

如果他開口問，她就會告訴他。

從野的手肘搭在方向盤上，五官隱匿在夜色中間，面部表情看不太真切。

隔了幾秒，他低低淡淡的聲音傳了過來：“你胳膊疼嗎？”

沈星陌沒明白他的意思：“啊？”

從野偏過頭，琥珀色的眸子幹凈又溫柔：“剛剛他捏你的地方，疼嗎？”

沈星陌反應了好一會兒，才慢吞吞答道：“……不疼，沒什麽感覺。”

她給了從野主動權，但他卻好像一點兒求知欲都沒有。

他在意的就只有這個嗎？

沈星陌心底漫過一絲怪異的情緒，這種情緒她說不清道不明，也厘不清。

見從野問完這個問題，就沒有再問下去的意思，沈星陌決定做一回打破沈默的人：“我的意思是，我跟季澤的事情，你沒有想問的嗎？”

“季澤？”從野漫不經心地念了遍季澤的名字，“誰？”

沈星陌：“……”

她認真回憶了一下，還是想不起來，她有沒有主動在從野面前提起過季澤的名諱。

真的沒有嗎？

簽下契約那天，這個名字她連提都沒提過嗎？

不過從野那麽玲瓏剔透一人，會猜不出她口中的季澤是誰嗎？

她才不信。

前方是紅燈，從野停下車，側過頭，眼睛緊鎖在沈星陌身上，輕聲說：“沈星陌，我關心的是你。”

沈星陌聞聲，也轉過臉，與他視線相接。

“如果不是什麽愉快的回憶，那就沒有必要去想起來。”

從野安靜又淡定地看著她，聲音沁涼，卻覆蓋一層溫柔的意味，像外邊正在飄落的雨滴。

他繼續說道：“至於我的想法，我的感受，不重要，你不用考慮這麽多。你只要做你自己就行了。”

說完，他回過頭，神情自然地面視前方，把車往前開。

明明剛剛喝了很多水，沈星陌覺得此刻喉嚨幹幹的。

到底是什麽力量能驅使他說出這番話？

沈星陌無法解釋從野的動機。

明明是被眾星捧月般長大的天之驕子，居然會說出這種明顯把自己擺在低位的話。

這一刻。

她覺得自己一點兒也不了解從野了。

逆著頭頂路燈撒下的光芒，沈星陌思緒萬千，最後只用一句潦草的“謝謝”蓋過。

胸口來回起伏，從野剛剛的話語在她的耳邊不斷重覆，在她心上留下重重的烙印。

可是她無法回應。

從野剛剛是站在她的現任男友角度上為出發點，設身處地說的這句話。

可是他們並不是真正的情侶。

如果作為真正的現男友，一定會想要知道她過去戀情的始末。

愛情裏面一定會包含占有欲，嫉妒，偏執，這些足夠能摧毀一段感情的東西。

但是她明顯到了他言語中摻雜的關切與溫柔。

那又怎麽樣呢。

從野釋放的善意與溫柔，以後都將屬於另一個人，他未來的女朋友，而不是她。

她需要做的，是擺正自己的位置，絕對不能越位。

因為怕自己最終會習慣上這抹。

並不屬於她的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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