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3章 043/小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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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電視裏的?歡呼聲和陸瓚貼在他耳邊的?氣息疊在一起, 江白榆有些沒聽清他稱呼自己的?方式,但可以肯定的?是, 那絕不是“江白榆”三個字。

“你叫我什?麽?”

他問。

被這樣一問, 陸瓚楞了一下。

他酒量其實遠遠沒有自己吹得那麽好,這才跟江漸文喝了幾杯,就已經有點醉了,人也暈暈乎乎的?。剛才他高興, 腦子一迷糊, 也不知道自己上頭?說了句什?麽。

江星星嗎?

陸瓚表情有一瞬的?空白, 而後重新笑了起來:

“叫你江白榆啊, 還能叫你什?麽?”

“……”

江白榆盯著他看, 面色未變, 顯然, 他並不相信。

陸瓚眼看著糊弄不過?去了, 索性裝傻, 指著電視機裏某位諧星講的?笑話,跟江漸文嘎嘎傻樂。樂的?時?候, 他還能感覺到?身邊江白榆看向自己的?視線, 但好在,那灼熱燙人的?目光很快就從?他身上移開了。

江白榆並沒有追究。

陸瓚心裏空落落的?同時?, 又默默地松了口氣。

這頓晚飯結束得很晚, 三個人一起收拾了碗筷,後來,江白榆進了房間, 而江漸文拿著還沒喝完的?小半瓶啤酒, 坐到?了沙發?上。

他拿著遙控器,調試時?不時?閃一下的?老花屏幕。

他把電視換到?了紀錄片頻道, 又彎腰從?茶幾下面拿了一袋蘋果去洗,先挑了最紅最好看的?一顆,放去了客廳墻角木架上的?相框前。

那之後,他才坐在沙發?上,邊聽著紀錄片裏低沈的?旁白聲,邊低頭?用小刀削著蘋果皮。

蘋果皮一圈一圈從?刀刃落下,是寬度均勻薄厚也均勻的?長條,就那樣慢慢下落進垃圾桶裏。

陸瓚坐在旁邊,邊吃花生米,邊盯著江漸文的?動作?,驚嘆於他的?刀工。

他見證了一根完美蘋果皮的?誕生,然後那顆漂亮的?蘋果就到?了他手裏。

他也沒客氣,道了謝就咬了一大口。

蘋果還挺甜,酸酸甜甜的?汁水落在舌尖,陸瓚默默嚼著果肉,卻沒忍住看了眼木架上的?相片。

大概是註意到?了他的?視線,江漸文主?動開口道:

“那是我妻子。”

聽見他出聲,陸瓚笑了一下;

“阿姨好漂亮,一看就知道,她一定很溫柔。”

他真?心實意誇讚一句。

“確實。”

提起妻子,江漸文彎起唇,笑意十分溫柔,讓陸瓚略微有些怔神。

今天晚上他們聊了很多,他也不是沒見江漸文笑過?,但現在的?笑容才讓陸瓚真?正?覺得,此時?的?他是放松又舒展的?,這是真?正?發?自心底的?開心,而這僅僅是因為,他們聊起了他的?妻子。

陸瓚很難形容這種感覺,就像是電視劇和其他藝術作?品裏反覆歌頌的?深情一瞬間映射到?了現實,僅僅是這提起故人時?發?自內心的?一抹淺笑,就打敗了無數蒼白的?描寫和鏡頭?渲染。

就像,即便你已離去多年,我還是會為記憶中的?你反覆心動無數次。

“我跟她是大學認識的?,第一次見的?時?候,她穿了條碎花裙子,站在未名湖邊上。那天太陽很大,她擡手遮了一下陽光,然後不知道看見了誰,彎起眼睛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太動人,過?了這麽多年都還記憶深刻。”

江漸文重新挑了個蘋果,低頭?削皮的?動作?比剛才慢了很多。

“哇,還是浪漫的?一見鐘情。”陸瓚小小八卦了一下:

“然後呢,阿姨看見你了嗎?”

“沒有。”江漸文失笑:

“那次我沒敢上前認識她,總想著下次一定,但那之後,我卻再沒在學校裏遇見過?她。後來拜托很多人打聽才知道,她只是和朋友一起來玩的?。”

聽見這個發?展,陸瓚在心裏為他著急:

“那怎麽辦啊?那豈不是錯過?了,再相遇應該很難吧?”

江漸文被他的?表情逗笑了,點點頭?:

“對,但緣分這個東西很奇妙,我當時?也以為此生不會再見了,後來主?動報名去西藏支教,沒想到?又在那裏重新遇見了她。”

“她也去支教?”

“不是,她是個作?家,過?去采風。第二次看見她是在納木錯北岸,她編了兩條麻花辮,混在當地牧民的?羊群裏,抱著小羊羔笑得很開心。”

“叔叔,您這次應該沒再膽小了吧?”

“沒有,這次我鼓起勇氣過?去認識她了,很幸運沒有因為緊張而說錯話,一切都還算順利。”

陸瓚默默啃著蘋果,想象著那個畫面,只覺得好浪漫。

“真?好啊。”

他感慨道。

江漸文聽著這話,卻不知想到?了什?麽,笑意也斂了一些。

這些往事,他很多年沒有跟人說過?了。在愛人去世之後,他把生活過?得一團糟,他拒絕認識新的?人,也根本沒有機會跟人聊起這些。

他也沒想過?,自己有一天,會跟一個才見了兩次面的?孩子回憶這些塵封已久的?舊事。

但他還算是個隨性的?人,對方願意聽,他也就願意繼續說:

“她很喜歡西藏,她覺得那是個浪漫的?地方,也想過?在那裏定居。”

“嗯?那為什?麽後來又回北川了呢?”

“……”

說起這個,江漸文沈默片刻,才道:

“身體不好,回來養身體,還有,她的?家在北川,她想在家住一陣子,順便……結婚。”

故事講到?這裏,已經能和陸瓚知道的?那一部分接上了,他提前聽過?結局,所以聽到?這裏,他的?心微微抽疼了一下。

不僅是因為相愛的?人沒有美滿的?結局,還因為故事裏那個背負了太多的?小少年。

“我們老家那邊有個說法。”

再次開口的?時?候,江漸文的?聲音低了點。

他跳過?了故事的?後半段,只有些悵然地講到?了結尾:

“如果在新年的?第一天,勾住愛人的?小拇指,就能把自己一整年的?好運氣都送給?她。從?認識她之後,每一次新年我都和她一起過?,但……十年的?運氣加在一起,最後也沒能留住她。”

江漸文說這話的?語氣還算平淡,陸瓚聽著,卻垂下了眼。

後來,他又聽江漸文說:

“小朋友,謝謝你今天來我們家,這裏很多年沒有這樣熱鬧過?,我也很久沒像今天這麽開心了。我想,如果她還在的?話,一定會非常喜歡你。”

陸瓚微微蜷起手指。

他很想說點什?麽,即便這話放在現在、由江漸文聽來可能非常不合適也很冒昧,但他還是說出了口:

“阿姨也一定會非常喜歡江白榆,江白榆一定,是一個能夠讓她驕傲的?孩子。”

“沙——”

塑料袋發?出一聲輕響,是蘋果皮被削斷,掉進了垃圾桶裏。

“……”

果然,聽見他的?話,對面的?江漸文陷入了長久的?沈默。

他垂著眼,一點一點削著蘋果皮。

陸瓚也沒再吭聲,他看著那根蘋果皮被削盡,最後,那顆蘋果被遞給?了他。

陸瓚楞了一下,擡眼望向江漸文,江漸文卻沒看他。

他只說:

“給?他吧。”

雖然江漸文沒有明?說,但陸瓚當然知道他口中的?人是誰。

陸瓚不知道自己是什?麽心情,可能是松了口氣,又可能是為江白榆開心。他點點頭?,有些雀躍地接過?蘋果,離開前還跟江漸文說了句“叔叔晚安”。

陸瓚幾乎要跳起來,他小跑著去到?江白榆房間門口,進去之前,卻又想到?了什?麽似的?,頓住了腳步。

他回頭?看了一眼。

客廳的?燈被關掉了,整個屋子陷入了黑暗,只有不大的?電視機屏幕隨著畫面變換亮起些微的?光。

江漸文用遙控器調小了電視機的?音量,然後靠在沙發?椅背上。

他又從?桌上拿了顆蘋果,用刀子剜掉壞掉的?部分,也沒有削皮,直接送進了口裏。

陸瓚看看木架上被困在黑白照片裏的?女?人,又看了看夜晚電視機前男人的?背影,突然就有點難過?。

他垂下眼,擰開了江白榆的?房間門把,擡步走了進去,把紀錄片微弱的?旁白聲關在了門後。

房間裏,江白榆正?坐在書桌前。

他換了身寬松的?睡衣,正?低頭?看手機,他的?床上換了幹凈的?床單枕頭?和被子,原本的?那套被疊好放在了一邊,抱起來就能拿走。

陸瓚目光頓了頓,但沒有先糾結那些,他拿著手裏削好皮的?蘋果,走過?去遞給?江白榆。

江白榆看見他的?蘋果,楞了一下,而後擡起眼,沖他微一挑眉。

“別看我,我可沒這手藝,這是江叔叔削好讓我給?你的?,快吃,不然一會兒氧化變黑就不好看了。”

江白榆遲疑片刻,擡手接過?了那顆蘋果。

陸瓚看他吃了,才垂眼去看他手裏的?手機。

江白榆閑下來很少會看手機,一般來說,他更願意看單詞或者文言文小冊。這次他沒關屏幕,陸瓚沒忍住掃了一眼,意外地發?現這人居然在玩游戲。

游戲是十分古老的?單機俄羅斯方塊,界面透著一股濃重的?年代?感,在陸瓚看過?去的?時?候,江白榆剛好點了開始,陸瓚剛想說他也會玩這個,然後他就見界面裏的?方塊以肉眼不可見的?速度迅速下落,幾乎在陸瓚才剛看清這個這個積木長什?麽樣子,下一秒,江白榆就已經把它挪到?了合適的?位置並且加速下落。

這速度堪稱變態的?游戲,江白榆卻玩得十分從?容,陸瓚看了一會兒都覺得眼睛累,於是放棄了觀摩。

他慢騰騰挪出去洗漱,回來的?時?候,這家夥蘋果都吃完了,手裏的?游戲卻還是剛才那一局。

陸瓚一點不懷疑,如果這家夥照這種水平玩下去,這游戲能被他玩一晚上。

他剛想說點什?麽,江白榆先擡眸看了過?來,然後手指在屏幕上點了幾下,積木堆疊到?最高點,游戲結束。

他站起身,把手機放進口袋裏,只說:

“睡吧。”

陸瓚楞了一下,然後就見這人抱起了床上另一套被褥,把新拿出來的?那一套留給?了他。

陸瓚心裏一跳:

“哎,你去哪睡?”

這間屋子並不大,除了兩間臥室,能睡人的?地方就只有……

“沙發?。”

“別呀。”陸瓚伸手拉住他的?衣袖,沒讓他走。

今天是自己非要跑過?來住人家家裏,再因為自己的?入住把江白榆趕去睡沙發?,那成什?麽了。

“我睡沙發?得了,你乖乖留這吧。”

說著,陸瓚就把床上的?被子疊吧疊吧抱懷裏,擡腳就要出去,但剛走到?門口,江白榆就微微側身擋在了他前面。

“我去。”

“我去!沒有別的?意思,我就是喜歡睡沙發?。”

“?”

“真?的?!”

陸瓚急著表示自己的?誠意,但他看江白榆跟個門神似的?杵在那,以這人犟牛似的?脾氣,估計不會讓自己出這個門。

那還有什?麽辦法能說服江白榆別睡沙發?呢。

陸瓚使勁頭?腦風暴,然後得出了唯一一種解法。

他看看江白榆,又看看房間裏的?床:

“要不,一起睡得了?也不是睡不下。”

陸瓚覺得這辦法可行,於是語氣強硬了一點:

“要不然我睡沙發?,要不然一起睡床,你選一個。不然你想躺到?沙發?上去,就先踏過?我的?屍體。”

狠話撂下了,然後兩人抱著各自的?被子站在門口大眼瞪小眼。

陸瓚覺得,江白榆那麽不喜歡肢體接觸的?一個人,肯定不會選後者。

果然,短暫的?對峙之後,江白榆冷冷地瞥他一眼,走過?去把自己懷裏的?被子放到?了床上。

陸瓚還沾沾自喜,覺得自己贏得了沙發?之爭的?勝利,剛抱著被子準備出去,就聽江白榆在背後冷冷問:

“去哪?”

“啊?”

陸瓚茫然地回頭?看了一眼。

然後就見江白榆以目光示意小床:

“一起。”

“?”

如此這般,一直等到?放好被子、鉆進被窩裏、看著江白榆關了房間的?燈,再感受到?他躺到?了自己身邊,陸瓚都是懵的?。

啊?

事情怎麽就變成了這樣?

茉莉花香的?味道近在咫尺,陸瓚莫名有點緊張。

他可真?沒想到?自己有朝一日還能跟江白榆睡同一個被窩,當然,江白榆發?燒的?那次他沒有記憶,所以不算。

陸瓚輕輕動了一下,壓下不安分的?心跳,側躺著面對江白榆。

黑暗裏,他看不清江白榆的?臉,只能看見一個模糊的?輪廓。

“晚安。”

他小聲說。

“嗯。”江白榆應了一聲:

“晚安。”

陸瓚微微抿起唇,沈默片刻,又說:

“你放心,我睡相還挺好的?,絕對不踹你。”

有這人這句保證在前,第二天一早,江白榆醒來看著八爪魚似的?踢了被子又纏在自己身上的?陸瓚,心說我信了你的?邪。

那個時?候天還很早,窗外的?天帶著點未散去的?藍色,有早起的?鳥在樹梢上不停叫。

江白榆看了一會兒天花板,然後擡手把陸瓚的?胳膊腿和腦袋都掀下去擺放好,又給?他蓋上被子,才起身離開了房間。

大半夜踢了被子的?陸瓚只覺得冷,又找不到?被子,所以下意識地抱住了身邊的?熱源。後來,溫暖的?人離開了,但蓋在他身上的?被子還有那人的?體溫和香味。

被這樣擺弄一番,陸瓚其實醒了,但他不太想醒。

江白榆走後,他摸到?自己床頭?的?手機,看時?間才六點,就丟了它,自己一翻身,繼續醞釀睡意,順便想把剛才沒做完的?美夢給?續上。

他閉著眼睛,聽著窗外的?鳥叫,還有門外江白榆走動的?聲音,意識重新變得模糊起來。

但就在他模模糊糊即將?睡去的?時?候,他聽見房間門鎖開合的?聲音,有人打開了房門,估計是江白榆重新走了進來。

其實江白榆開門和走路的?動作?已經盡量放到?最輕了,但對於即將?入睡的?人來說,一點點細微的?聲音落在耳裏都會十分清晰。

陸瓚聽見他進來了,腦子裏一激靈,剛才醞釀的?那點睡意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並沒有睜眼,原本想等世界靜下來再繼續等待瞌睡蟲,可他沒想到?的?是,世界確實靜下來了,但那是因為江白榆坐在了床邊。

要這麽搞,陸瓚可就不困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緊張,江白榆可能就是隨便在這坐坐,甚至他可能是找個地方玩他的?俄羅斯方塊,但陸瓚就是很緊張。

後來,就是長久的?安靜。

陸瓚現在真?是一點困意都沒有了,他在醒或不醒之間來回橫跳,他特?別想睜開眼看看江白榆到?底在做什?麽,但又莫名其妙地否決了這種沖動。

畢竟,萬一被發?現了,他就得起床,或者江白榆就要走了吧。

其實他還挺享受這樣安安靜靜待在一起的?時?間來著。

這樣想著,陸瓚在心裏嘆了口氣。

但最終,好奇心戰勝了一切,他剛準備悄悄睜個眼看看江白榆,可下一秒,他突然聽見了衣料摩擦的?聲音。

江白榆像是擡起了手,很快,陸瓚的?指尖碰到?了一點冰涼的?溫度。

那是個似有若無的?觸碰,有人很輕很輕地,勾住了他的?小指。

意識到?這一點的?那一瞬間,陸瓚整個人都空白了。

像是靈魂被鎖在了軀殼裏,一時?動也不能動。

後來,他還聽到?了江白榆那萬年不變的?冷淡音調。

這人將?聲音放得很輕很輕,但陸瓚還是聽見了。

他聽江白榆似乎是微微嘆了口氣:

“給?你。”

而後,他像是覺得不夠,又或者是覺得他們很難再有明?年。

所以,頓了頓,他補充道:

“這輩子餘下的?每一年,都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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