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章 長夜渡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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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 明紗給公眾號投遞失物招領啟事, 只放了彩蛋吊墜外殼的照片,要求認領方必須自證身份,準確描述出彩蛋殼裏頭的飾品形狀、顏色及材質。

安德絕就絕在,他對吊墜的細節特點相當熟悉, 描述得跟實物絲毫不差。

而且, 他還告訴明紗,白玫瑰的某片花瓣裏, 有一串隱形俄文,是他們家族的姓氏, 因為采用了特殊油墨進行標記,在自然光下不可見, 得用紅外光照射才能顯示。

季嶼生得知此事,迅速電話聯系在楚庭的禾莉。“禾小姐,我們今天得到一個消息, 有人在公眾號那邊認領了吊墜,需要你幫忙做最後一步驗證。”

禾莉消沈幾日,盼來曙光,懸在心裏的石頭落了地,聲音都亮堂不少:“哎,您說, 只要是能幫上忙, 讓我做什麽都行!”

季嶼生問她:“家裏有紅外激光筆嗎?”

禾莉翻箱倒櫃:“沒有,我現在馬上去買。”

她有點兒激動,季嶼生也不跟她打啞謎, 直接告訴她驗證方法:“買到筆後,你打開彩蛋, 用紅外激光照射一下玫瑰花瓣,應該可以看見一個串俄文。”

“好的。”

禾莉掛掉電話,出門買筆。

一個小時後,季嶼生接到了她回電。

“季先生,您說得沒錯,玫瑰花瓣上確實有串俄文,我用軟件翻譯過來是薩卡洛夫這個姓氏。”

季嶼生松了口氣:“我想,我們已經找到了吊墜真正的主人。”

接下來,只要把吊墜歸還給安德,這次的委托就算大功告成。

長山孤島位於黃渤海交界處,四面環海,交通不便,而安德作為燈塔守護者,也不能隨意離崗。於是,秉著“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的態度,他們決定親自替禾莉將吊墜送到安德手中。

快遞從楚庭寄到濱城最快也需要兩天時間。在等待吊墜到來的這段時間裏,明紗大門不出,整天悶在酒店房裏和群友們開黑,過足了游戲癮,直到傍晚季嶼生突然來敲她房門,她才關上電腦,哼著小曲兒跑過去開門。

“找我什麽事啊?”明紗拉開一條門縫,露出個腦袋,上下打量季嶼生。

他穿著黑色羊絨大衣,站得筆直,心情看起來似乎不錯。

“今晚教堂廣場那邊有冰雕藝術展。”

明紗有點懵,沒反應過來:“然後呢?”

季嶼生從口袋裏取出兩張票:“我預支了我們倆明年的員工旅游福利。”

這回她聽懂了:“老板,你這樣算不算假公濟私?”

季嶼生微微一笑:“嗯,不可以嗎?”

“可以,當然可以。”

反正年後她就要滾回游戲圈了,員工旅游福利又帶不走,早用早享受。

明紗喜滋滋地接過自己那張門票問:“我們什麽時候出發?”

季嶼生說:“如果你方便的話,七點。”

明紗一看時間,心道完了,現在已經六點多,本來還想化個妝臭美一下呢。

她把心一橫,丟下一句:“那我們就七點再匯合吧。”

然後,砰地一聲把門關上,收拾去了。

季嶼生看著緊閉的房門,眼睛裏流淌著一絲微不可察的笑意:“我先去樓下大廳等你。”

“好。”

明紗應了他一聲,打開行李箱,找出化妝包,對著鏡子捯飭半天,總算化了個讓自己滿意的淡妝。

“可惜大冬天,不能穿自己喜歡的裙子。”

明紗遺憾得裹上羽絨服,把單反塞進包裏,取出房卡,坐電梯下樓。

酒店大廳裏,季嶼生百無聊賴地坐在沙發茶幾邊翻看雜志。

那是一本旅游休閑雜志,寫風土人情,也寫旅途中的奇遇。

他剛翻到有位游客在大教堂邂逅心中所愛,電梯門突然開了,像是心靈感應般他擡起頭,發現明紗朝著自己走來。

輕盈地,雀躍地,帶著與雪夜截然不同的熹光來到了他身邊,眉開眼笑地和他說:“我收拾好了,可以出發了嗎?”

“嗯。”他起身將雜志放回書架上,輕聲道:“走吧。”

冰雕藝術展的重頭戲在元旦到春節期間,最佳觀賞時間是天黑之後,冰雕內的彩燈亮起,流光溢彩,相映成輝。

臨近下班潮,觀展的游客逐漸多。

露天大廣場上,銀妝素裹,凝固的藝術將時光封凍,他們漫步在燈光冰影之間,悠閑愜意。

以往,工作日的這個時間點,她大概還坐在四面環墻的辦公室裏,敲著鍵盤等下班呢吧?

明紗想起前幾年的社畜日常,忍不住扭頭看季嶼生,越瞧越覺得他模樣俊俏惹人喜。

許是她的目光過於灼熱,季嶼生睫毛輕動,垂下眼簾,瞥了她一眼,問:“在看什麽?”

被逮個了正著,明紗心虛地摸摸鼻子,幹脆更加肆無忌憚地盯著他說:“老板……”

“嗯?”

“應該有挺多人和你說過吧?”

“說什麽?”

“你的眼睛真好看。”

話落,一道光從遠處升騰而起,劃開夜幕,在教堂上空盛開綻放。

季嶼生停下腳步,動作僵硬地站在雪中。

煙花墜落的那一刻,萬千光彩盡數褪去,黑暗從四面八方席卷而來,於他眼前慢慢凝聚,直至吞沒全部光線。

當黑暗降臨時,有一瞬間,他甚至都看不清她的臉,可是她說,他的眼睛真好看。

他深吸一口氣,自嘲地笑了笑:“是嗎?”

明紗肯定道:“是的。”

想了想,又補充說:“是我見過最好看的一雙……似喜非喜含情目。”

致力於讓他相信她的審美,真是什麽形容詞都亂用上了。

季嶼生轉過身與她對視,頗為無奈地擡手輕點了一下她的額頭:“瞎說,那是林黛玉,不是我。”

指尖冰冰涼涼,溫柔地與她碰觸,又迅速抽離。

明紗錯愕地註視著眼前人,怔怔地,站在原地不動,半響,才有些知味地回過神,小聲嘀咕:“我哪有瞎說,難道你每天起床都不照鏡子的麽。”

說話間,兩人不知不覺已經走到了美食攤位區。

有許多商販舉著冰糖葫蘆來回轉悠。

明紗思維本就跳躍,看見吃的,就忘了先前眼睛那茬,攔下一位經過的商販,指了指山楂提子,言簡意賅道:“要兩根。”

“好嘞。”商販麻利地抽出兩根冰糖葫蘆,“二十塊。”

季嶼生默默打開手機,掃碼付錢。

明紗拿著冰糖葫蘆,遞給他一根:“嘗嘗,甜的,不傷嗓。”

季嶼生順其自然地接過去,拔出最頂上的一顆山楂咬了口,酸酸甜甜的滋味在舌尖滲開,他不適地皺了皺眉。

明紗笑道:“原來你不喜歡吃甜的啊?”

“嗯。”

“那你還吃。”

“餓了。”

吃了山楂不是更餓……

他唇間沾染著一點薄紅糖衣,粘稠的泛著微光,像滴在冷白玉上的血,襯出了欲。明紗望著那處,腦海中隱約閃過一些似曾相識的畫面。

斑駁而模糊的記憶片段,散落在舊時光裏,蒙上厚厚一層灰土,只要她試圖撿起來,頭就開始暈暈沈沈,不受控制地陣痛。

明紗知道,是大腦的自我保護機制,在阻止她庸人自擾。

沒關系。

她安慰自己,人的成長本來就是一個不斷遺忘的過程,七歲時忘掉三歲之前的事,十歲時又忘掉七歲之前的事,等以後她七老八十的時候,估計連今天是跟誰一起來看的冰雕展,都記不得了呢。

季嶼生見她失魂落魄半天,不知道又胡思亂想些什麽,輕嘆了聲:“發呆久了腦袋是會長蘑菇的。”

“啊?”明紗回過神來,下意識地摸了摸頭說:“差點忘了……一路上光顧著跟你聊天,照片是一點沒拍!”

她從包裏找出單反,調好焦距,將拍照模式換成夜間,鏡頭對準他,嘿嘿一笑:“夏明紗大攝影今晚無條件為您服務。”

季嶼生:“……”

如果說前面的時間明紗只顧著聊天,那麽接下來的一個小時,她就是全程心無旁騖地到處亂拍。

末了,還三番五次讓季嶼生給她當人形模特,等徹徹底底逛完一圈往回走時,她的相冊已經收獲頗豐。

“嘖,總覺得還少了點什麽。”明紗翻看完相機裏的照片,小聲跟季嶼生念叨。

晚九點多,冰雕展閉園,游客陸陸續續折返,大門出口人群攢動,他們一沒註意,就被擠散了。

不是吧?

明紗擡頭四處張望,沒看見熟悉的身影。

算了,她先去路邊停車場等他也是一樣的。

想到這,明紗拿出手機,準備給季嶼生發條消息,告訴他等會兒在停車場匯合,剛往輸入框裏打了個字,忽聞身後有人說:“我在這。”

明紗下意識回頭,發現季嶼生就站在背後,離她僅有半步之遙,笑容清許地垂眸看著她。

明紗心裏頭莫名踏實了不少,轉過身,先聲奪人道:“我還以為你迷路了呢。”

言罷,下一秒,右手突然被人握住。

季嶼生隨聲附和,“人太多了,確實有點認不清。”說著,反而將她的手腕攛得更緊,“要不……你帶路?”

說是讓她帶路,結果到頭來卻是他牽著她往前走,慢慢擠出人群,穿過白雪流螢飛舞的暗巷。

這一路寒風蕭瑟,空氣泛起漣漪,沿途霧凇枝葉顫動,雪粒一點點抖落,在壤隙生出微弱火星。

明紗的視線落在兩人手上,終於想起少了什麽。

相冊裏沒有他們的合影。

夜裏,回到酒店,明紗的鼻炎癥覆發了。

隔天起床,紙巾就沒離開過手,每隔幾分鐘,就要擦拭一下鼻涕。

吊墜已經寄到酒店被季嶼生簽收,他們打算下午出發去長山島。

早十點,季嶼生來問她行李收拾進度。

她捂著鼻子,連打幾個噴嚏,眼眶裏蓄著生理淚,眼角通紅,嚅囁道:“還差一點,再給我幾分鐘……啊咻……”

季嶼生見狀,問她:“感冒了嗎?如果不舒服的話就請假,這一趟我可以一個人去。”

她搖頭:“是鼻炎,老毛病了,不礙事。”

等明紗收拾妥當,兩人將行李寄存在酒店裏,中午簡單吃過飯,便打車去朝霧港口。

每周,都會有一艘補給船,從朝霧港口開往長山島,為燈塔守護者補充水、蔬菜、糧食等物資,這也是安德與外界唯一的聯系。

他們下了車,去港口找安德介紹的聯系人,補給船的船長——老吳。

老吳是個精壯大漢子,常年出海,曬得皮膚黝黑,人很健談。

他們找到老吳時,他正在港口邊數物資,得知他們要去長山島找安德,粗著嗓門道:“哦,是你們啊,安德前天還和我電話聊起你們來著。最近冷空氣比較頻繁,海域不太平靜,有暈船的記得帶上藥,註意保暖,不然在船上病了,那可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明紗和季嶼生連連點頭,手腳勤快地幫忙把物資搬上船。

老吳說:“這三箱大魚和幾袋肉蛋蔬菜,夠安德吃幾個星期了。”

處理完物資,他們稍等片刻,低沈地“霧號”在耳畔哞哞回響,補給船搖搖晃晃地離開了朝霧港,駛向大海。

冷冬,高天滾滾寒流急,海風卷起漫天飛雪,四周像拉起了白色的帳篷,海平線與天空交融,天地之間白茫茫的一片。

船艙內,老吳在和船員閑聊,明紗和季嶼生挨坐著,風浪時不時顛得整條船不停地起伏搖晃,她感覺有點頭暈,連忙倒了幾粒維生素片含在嘴裏,緩解不適感。

季嶼生見她精神萎靡,便問老吳:“船上有熱水嗎?”

“有的。”老吳指了指廚房:“在裏面,有需要自己倒就行。”

季嶼生起身進了廚房,過了一會兒,他端來一杯熱水遞給明紗。“暖暖胃。”

明紗喝了一口,感覺身體暖和了許多,就把杯子捧在手中,聽著海浪聲小瞇了會兒。

再次醒來,已經到了傍晚,輕盈的暮霭在遠處漂浮逸散,被海浪擁簇的孤島出現在視野中,島上鋪滿白雪,雪峰頂端矗立著一座燈塔。

隨著補給船逐漸靠近,塔下突然響起輕快、激昂的小提琴音,鶻鷹從四面八方聚攏而來,在燈塔周圍盤旋鳴叫,荒涼寂寥的孤島瞬間變得熱鬧了起來。

老吳指著礁石上的人影說:“那個就是安德,他在歡迎你們的到來。”

明紗擡眼望去,乍見一位高大挺拔的老者,面朝大海,迎風而立,肩上架著一把小提琴,身姿有種正氣淩然的優雅,手指靈活地拉動琴弦,與海浪、鶻鷹、寒風一同合奏。

幾分鐘後,船舶徐徐靠岸,琴音截然而止。

安德走到碼頭邊迎接他們。

“中國北海航海保障中心連城航標長山島百年燈塔,歡迎你們的到來。”

借著島上微弱的光線,他們這才看清安德的五官。

他有著東斯拉夫羅斯部族特有的薄唇,直頜,高挺鼻梁,即使已經上了年紀,面部輪廓依舊非常清晰,淺藍色雙眸沈默地註視著人時,有種不怒自威的威脅感。

季嶼生簡單自我介紹道:“您好,安德·伊裏奇,薩卡洛夫先生,我是季嶼生,這位是我的助理夏明紗。”

安德朝他們微微點頭:“請跟我來。”

老吳留在碼頭負責指揮船員搬運物資。

安德打著手電筒在前頭帶路,他們亦步亦趨地跟在身後,走上臺階,來到孤島中央的小屋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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