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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養安靜懂事小沈默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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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回鬧出的動靜不小, 傳聞裏的“銀鬥篷”多半是在夜裏出沒,偶爾也會在人跡稀少的密林,少有直接打上白塔學校的時候。

執勤哨兵趕過來時, 那一領銀色的鬥篷尚未回到密林深處。

在場的少年哨兵和向導面色各異,倒是如出一轍的萎靡虛弱,奄奄一息地癱軟在地上,空氣裏仿佛還有領域被碾碎的餘波。

“救命!”角落裏的一個向導, 見著救星似的大叫起來,“有人攻擊我們!是入侵者,我們的領域碎了……”

執勤哨兵問:“你聽清他說的話了嗎?”

那向導臉色慘白神情恍惚, 答不上來, 定定喘著粗氣。

“白塔已經下了明確的指令, 取消言語烙印,以後沒有‘入侵者’了。”執勤哨兵說,“白塔學校本來就是半開放的, 打不過是你們技不如人。”

“連個緘默者也打不過,學校該重新考慮給你們的評級。”

負責執勤的哨兵是白塔學校即將畢業的高年級學生,看向那個銀鬥篷的少年,對他說:“走吧。”

少年緘默者站在樹梢向他行禮, 戴上兜帽, 身形消失在密林深處。

執勤哨兵叫來人幫忙,把這群人搬的搬擡的擡,弄回宿舍:“你們最好弄清楚一件事。”

執勤哨兵說:“既然選擇了一種規則,那麽你們自己也在規則裏。”

這是言語對戰的基礎理論, 但很多人似乎都把這只當成了一項對戰須知。

——既然選擇了“誰強誰說了算”的規則, 甚至成群結隊去欺淩一個從不還手的緘默者, 那也就該有這個覺悟。

只要有人比他們強, 自然也有資格對他們出手。

別在技不如人的時候,又慘叫又打滾,活像是個受害者。

“可他不一樣!他不該這麽對我們!”有個哨兵忍不住咬牙,“他是——”

那執勤哨兵問:“他是你們過去隊長的兒子,所以呢?”

那幾個少年向導和哨兵的臉色越發難看。

先前出聲的哨兵像是有話要說,到了嘴邊,卻又被其他人看他們的眼神刺回去。

……所以呢,隊長的兒子就該任他們打任他們罵,連還手都不行嗎?

他們的所作所為,到目前為止的一切行徑,真的就是因為一句冠冕堂皇的“恨”?

言語烙印尚在時,不論誰敢這麽問一句,都要被龐大的言語力量壓得再難開口,甚至會被群起攻訐,打上新的烙印。

被迫或主動沈默的人越來越多,於是另一方的聲音就更遮天蔽日。

可現在不一樣了——有越來越多的人低聲議論,這些議論並不會形成新的聲勢,因為把話說出來的人只是困惑、只是難解、只是心有不平。

只有在說話時就抱著“結群”的念頭,言語才會結成聲勢。

聲勢有時是好的,群情激奮眾志成城,也是種格外不凡的力量。

但多數時候,這聲勢被用來壓人。

積非成是,再沈默堅定的堤壩,也難抵擋毀謗不休的可畏人言。

“你也覺得,是有人陷害他爸媽,對吧?你們這種人很多,只是過去不敢說話。”

任兆被人拖著架起來,他快被打散架了,視線仍陰沈,聲音嘶啞:“我們不這麽覺得,所以才會這麽做。”

當初那次任務的始末,在幾個村子裏都流傳很廣,白塔學校本就是培養哨兵和向導、培養任務者的地方,更是不會不研究。

在白塔學校的高年級學生裏,雖然沒有人敢明著說,但有不少向導和哨兵,其實都在質疑那次任務。

“我們從小就聽說他爸媽害死了大家,所以恨他。”任兆啞聲說,“如果最後證明是我錯了,我會道歉……”

執勤哨兵輕飄飄道:“借口。”

哨兵的言語本沒有力量,但這句話卻仍像是釘子,砸著脊骨將任兆釘在原地。

“我的確覺得,有人陷害時隊長,那場任務另有內幕。”執勤哨兵說,“但這跟這件事沒關系。”

任兆的眼睛幾乎凸出來:“怎麽可能沒關系?!”

他劇烈掙紮著,眼底滿是血絲:“如果真有什麽內幕,就該去找真相,該去找背後的黑手!如果證明了他爸媽是無辜的,那——”

“那你們就幡然悔悟,痛哭流涕悔不當初,說你們也是被欺騙的受害者。”

執勤哨兵抱著手臂:“給他道幾個輕飄飄的歉。”

“你們可都放下臉面道歉了啊。”執勤哨兵說,“他要不原諒你們,那他可就太不懂事了。”

任兆的臉孔在他的話裏扭曲,喉嚨動了動,想要開口,卻說不出半個字。

“就算沒內幕,就算一切都是真的。”

邊上的執勤隊隊員問:“隊長的罪就這麽大嗎?”

“廢話!”有人的眼睛瞬間紅了,“那是隊長!隊長的職責就是完成任務,保護所有人——”

“沒錯,隊長是幹這個。”那個隊員挽著袖子,彎腰把一個昏死過去的哨兵拖走,“所以出問題就罪大惡極,該被碎屍萬段,連兒子都得叫人折磨是嗎?”

那人僵住。

……是嗎?

就算真是一對不肯使用“血包”的A級向導和哨兵,遇到措手不及的嚴重危機,戰鬥到最後一刻,直至犧牲也沒保住隊伍。

是真就得判這麽重的罪嗎?

要真是這樣,誰愛當隊長誰當,幹什麽非要冒這個險、倒這個黴呢?

積羽沈舟,積毀銷骨。

罪行是在眾口一詞的浩蕩聲勢裏加碼的。

有人喊“他們該死”,於是一群人高呼支持。有人說“他們萬劫不覆”,於是那些人更覺痛快,層層逼近,眼睛裏冒著精光。

“你們的父母是獸靈害死的。”撕下封口烙印後,終於有人說出聲,“蠢貨。”

升米恩鬥米仇,長久的守護和自覺承擔起責任後,就有人把這當成理所應當,一旦失敗就十惡不赦、死有餘辜。

一群蠢貨,連獸也不如。

獸群尚且知道,該追隨供養守護者,萬不能自毀堤壩。

……

“那個少年緘默者,他該為他的父母去找真相。”

執勤哨兵說:“但不是為了你們找。”

“你們不配。”執勤哨兵說,“真相就是真相,它該被找出來,為了逝去的人,為了活著的人。”

“不為了幾個躺在地上的軟骨頭、欺善怕惡的應聲蟲的‘原諒’。”

“你們只不過是扒在他身上吸血而已。”

執勤哨兵說,“和那個拿他當血包使用的A級向導沒有區別——你們可能還更惡劣些,你們還想砸斷他的骨頭。”

那些少年向導和哨兵陷入死寂的沈默,有人把他們拖走,邊上的執勤隊員把地面擦得幹幹凈凈,看不出半點痕跡。

看不出痕跡,可事情的確發生過,有人在這傷筋動骨,精神領域支離破碎、裂痕叢生。

就像當初他們對那個少年緘默者做的一樣。

小緘默者橫穿過樹林。

他跑過被樹蔭分割的陽光,也跑過陰影,跳過清淩淩的小溪。

銀線牽著他跑,那上面的力道總是溫柔篤定,總能把他帶回他最重要的朋友身邊。

傀儡師正在檢查一棵小杜仲樹的傷勢,察覺到銀線上的力道,不用回頭擡手一拽,就把小風箏收回來:“教給他們了?”

時潤聲跑得太快了,大口大口喘著氣,用力點頭。

傀儡師笑了笑,揉揉他的腦袋,等小緘默者終於歇過口氣,才把時潤聲輕輕放回地上,一起看那棵小杜仲樹。

這棵小杜仲樹被人剝了皮,枝杈也折斷了大半,看起來像是被人暴力連踹帶撅弄倒的,一半的根都裸露在外面,側根斷了不少。

有些人會這麽開采杜仲皮,因為環剝太覆雜了,並非所有人都有那個耐性和技巧。

已經長成的杜仲樹最高有二十米,樹大根深,自然難以撼動,要是想不開跑去踹樹幹,說不定反倒落得個骨折。

可還沒來得及長大的小杜仲樹,就沒這麽麻煩了——用點力就能踹折,拽出來直接剝皮,自然更輕松。

傀儡師剛處理好樹坑,小緘默者幫忙扶著小樹,兩個人小心地把樹放回去。

小緘默者蹲下來,把僅存的一半根系仔細整理好,再用沙土細細填實,覆上新土澆水。

小的時候,時潤聲經常跟著爸爸媽媽來森林,做這些很熟練。

他的動作既耐心又細致,用領域罩住那棵小樹,手下輕柔利落,一片葉子都沒再碰掉。

忙完所有的事,小緘默者才終於松了口氣直起腰,小心地碰了碰樹幹,“它還會好起來嗎?”

傀儡師點了點頭:“當然會。”

時潤聲的眼睛亮了下,輕輕彎起來:“真好。”

傀儡師牽住他的手,小緘默者也戴上了手套,用來遮掩拽斷那些攀附在身上的細線時,留在掌心的傷痕。

兩只戴著手套的手牽在一塊兒,反倒比過去牽得牢。

時潤聲像是終於放下了心事,和那棵一定會好的小樹告別,牢牢攥著反派大BOSS的手,領著朋友往叢林深處走。

小緘默者對林子裏的路極熟悉,牽著大狼狗,領傀儡師去看小鹿喝水的水潭,看藏在樹影裏的猞猁,被銀線舉起來跟小鳥打招呼,蹲在小土洞外面敲門找小野兔。

時潤聲盡全力翻找自己的記憶。

他努力把自己知道的,所有“讓人不難過的事”都找出來,來治他的朋友的傷。

相當負責任的小花貓隊長還向反派大BOSS請教了,為什麽不能用“剝奪和碾碎別人的言語”、“淩駕他人之上”的方法來提升力量。

——其實這個答案已經很清楚了,用這種方法提升的力量,會讓領域變得既薄且脆、不堪一擊,因為那些言語會變得越來越空洞,變得虛張聲勢。

小花貓隊長還自己加了一條“因為這樣做會叫被欺負的人難過”,連夜又去揍了任兆一幹人等一頓,把這個道理詳細地講給了他們聽。

……

這樣的故事日覆一日。

披星戴月的小銀鬥篷抱著兩個大蘿蔔,熟練地鉆進放在路邊的銀色麻袋,回到麥田旁的小木屋。

“我們今天烙春餅吃,好嗎?我還帶回來了蘿蔔。”

時潤聲跑進小木屋,牢牢抱住據說“就快餓到變成樹葉飛走了”的反派大BOSS:“我們還有一點排骨,可以熬蘿蔔排骨湯。”

小緘默者補充:“時令可能不太對……但春餅超好吃。”

反派大BOSS暫時放棄了飛走,低下頭問:“用來卷菜吃的春餅嗎?”

“卷合菜,我會炒。”小緘默者點頭,利落地挽袖口,“我發了豆芽,今天還買到了一點很新鮮的菠菜。”

時潤聲其實學過很多東西,他想起來的越來越多,甚至記起了要怎麽做一個又靈巧又生動,惟妙惟肖的小木頭人。

反派大BOSS試圖用銀線切下來一點蘿蔔,偷偷拖走嘗味道,被敏銳的小緘默者一眼察覺,趕快從袖子裏摸出一小塊肉幹。

“炒出來的菜卷著春餅吃,會比平時香很多,春餅是薄薄的,有一點透明,卷著菜一大口一個,又香又過癮。”

時潤聲仰著頭,把省下來的肉幹送給朋友墊肚子,努力描述:“春餅吃起來是有韌勁的,很筋道,還有小麥香。”

反派大BOSS明顯被吸引了,抱起小緘默者:“聽著很好吃,我要是在春天遇到你就好了。”

“其實夏天應該也有很多好吃的。”

小緘默者有點愧疚:“我們該做點消暑的涼茶,還有綠豆餅和涼糕……但我不會做。”

時潤聲能翻找到的記憶,就只停留在春天的最後一場雨。

他的父母在剛入夏時犧牲,於是小緘默者作為孩子的資格,好像也在這時候急剎,喧囂熱鬧的蟬鳴聲戛然而止。

小小的緘默者那時候才剛開始學做菜和做飯,穿著小花圍裙,被竈火弄成小花貓,踮著腳努力炒出一盤香噴噴的合菜。

他那時候還沒學會蒸春餅,媽媽說不急,等爸爸媽媽回來蒸,小花貓只要拍著肚子等吃飽。

小花貓沒能吃飽,那一盤炒合菜沒有等到熱騰騰的春餅。

那之後的很長時間裏,小花貓最常吃的東西,就是冷透了的烤紅薯和堅硬的肉幹。

時潤聲沒有讓自己過多沈溺在過往的記憶裏,他跑去看自己發的豆芽,又去摘了一小把韭黃,放在水裏泡著,跑去拿做委托換的面粉。

傀儡師來幫他的忙,用銀線拎著小籃子去嘩啦啦洗菜:“會難過嗎?”

“會。”小緘默者已經學會承認這件事,輕輕點頭,拿著小水壺低頭燙面粉,“很難過,有時候會很想哭。”

傀儡師摸摸他的頭發,低頭問:“為什麽不呢?”

時潤聲在熱騰騰的蒸汽裏眨眼睛,他有點靦腆地笑了下,把小水壺放在一邊,洗幹凈手,抱住傀儡師。

小緘默者把腦袋埋在傀儡師的懷裏,踮著腳抱住他,一動不動。

“你是我的搭檔,我可全指望你幫我掉眼淚。”

傀儡師攏住他,輕輕揉小緘默者的腦袋:“你得努力點,使勁哭才行。”

時潤聲用力點頭:“我會努力的……我在努力了。”

小緘默者每天都偷偷切一個洋蔥,喝很多水,一有機會就躺在水裏,假裝眼淚在往外嘩啦啦淌。

他不再躲避那些從記憶裏冒出來的,又好又叫人難過、一想起來就想哭的事。

只是進度好像依然稍微有點慢,除了切洋蔥,剩下的方法都不是太有用。

這就像是一場太漫長的孤單和悲傷,因為路已經走了很遠,走到這裏時已經不剩下多少眼淚——就像是把小魚放在燙好的鐵板上,劈裏啪啦煎得兩面金黃,然後哪怕再放回水裏,也忘了怎麽游泳。

小銀鬥篷甚至為此觀摩了很多嚎啕大哭的小朋友。

有那麽好幾天晚上,村子裏只要有小朋友闖禍挨揍,就會有一個小銀鬥篷神秘出現,仔細觀察和揣摩“隨時隨地讓眼淚橫飛”的要領。

揣摩得不太成功,因為他老是走神。

小緘默者一不小心就會對著一家人走神,有點羨慕地看別的小朋友屁股開花,忘了觀察要領。

時潤聲的新計劃是從明天開始,每天生啃一個洋蔥。

小緘默者實在忍不住,小聲問:“這些天,您的傷好一些了嗎?有比之前康覆嗎?”

“有。”傀儡師說,“可我不想好的這麽快。”

時潤聲怔了下:“為什麽?”

“你老是催我走,我的傷一養好,你就要把我轟走了。”

十九歲的反派大BOSS說起這件事,就不太高興:“我還沒種完花。”

小緘默者有點啞然,趕快舉起胳膊,抱著反派大BOSS輕輕拍背:“等明年開春,您再來繼續種花,今年您來的太晚了,我們這裏夏天過得很快。”

小緘默者的聲音很輕,溫柔地哄朋友:“十萬盆花是沒法一口氣全種完的。等您明年來,我繼續守護您。”

白塔的世界,夏天過得很快。

即使在今天吃春餅和蘿蔔,也騙不過時令,麥子已經開始變黃了。

只能騙過一只很希望今天只是立春、希望他們的故事才剛開始的小花貓。

反派大BOSS用銀線把小緘默者舉起來:“我真的不能把你帶回家嗎?”

“我要守著麥子。”時潤聲輕聲解釋,“還有大狼狗和小雞,它們不能沒有我。”

反派大BOSS被這個理由勉強說服:“等秋天過了,麥子打完,我也不能把你、大狼狗和大雞帶回家嗎?”

小緘默者怔了一會兒,他仰著頭,彎著幹凈澄透的眼睛,沒有說話,只是輕輕拽著傀儡師的袖子。

……等秋天過了,麥子打完。

時潤聲其實忍不住想象了下那個畫面。那大概是他在父母離世後,能想象到最快樂、最溫暖的事。

晚上一邊烤麥子一邊聊天的時候,傀儡師偶爾會講自己的家。

聽說那是個熱鬧又漂亮的地方,家裏的人很多,像時潤聲的記憶裏父母的那支隊伍那樣,大夥互相信任、互相保護,沒有煩心事,每天都高高興興的。

這簡直好得像是場夢——烤麥子把臉蹭得黑乎乎的小花貓睜大眼睛,連有個照相機對著自己哢嚓哢嚓都顧不上管,聽得專心致志,不舍得大口喘氣。

因為這是個好得像夢一樣的地方,所以時潤聲不能去。

等秋天過了,麥子打完,他大概就撐不住了。

他不能碎在人家的家裏。

時潤聲多少有些預感,這種預感本人其實是清楚的,每個出現裂痕的緘默者,都能大致看清楚自己剩下的時間。

離開杜槲的隊伍,和那些少年哨兵和向導正式道別,讓時潤聲終於得以自由,他可以徹底忠誠於他的朋友。

而這樣做的代價,是讓他的力量流逝得越來越快。銀光不時就會湧出來,沾到哪裏,哪裏就會瞬間寂靜得失去一切聲音。

時潤聲學會了看口型,所以他沒告訴他的朋友,他其實偶爾開始聽不見聲音,像是站在一片什麽都沒有的天地。

這種感覺有些覆雜,白塔的記載裏曾經描述過,就像是——

“就像是被摧毀了根基。”穆瑜說。

“過去堅持的一切,守護的一切,都是騙局,什麽也沒剩。”

“記住的是假的,要刪掉。忘掉的已經回不去,多想無益。”

穆瑜說:“像是一棵樹,被從土裏拔出來。”

時潤聲倏地醒過來,嚇得手足無措:“您怎麽……對不起!我說出聲音了嗎?”

穆瑜搖了搖頭,給他餵了粒烤麥子,抱起小緘默者,操縱著銀線蓋好最後一個籠屜。

春餅已經和好了面,餳面揉好,上了蒸屜。白蘿蔔燉排骨也在外面的大竈臺裏熱騰騰地翻滾,放了漂漂亮亮的枸杞和紅棗,有香氣一絲一絲地鉆出來。

綠油油的嫩菠菜洗好了,豆芽和韭黃也瀝著水,等一只神通廣大的小花貓,穿上小花圍裙大展身手炒一盤合菜,就是一頓好飯。

穆瑜抱著小緘默者走出小木屋,他們坐在門口的臺階上,大狼狗立刻跑過來,親熱地不停搖尾巴。

風吹過麥田,月亮底下的麥子沙沙響。

穆瑜扶著膝蓋坐下來:“我知道這種感覺。”

“很空。”他用銀線掀開鍋蓋,幫大狼狗扒拉了一塊大骨頭,“空到使不上力,所以想著,最好躲遠一點,不能拖累別人。”

“我能體會這種感受,你現在很不舒服,我知道這是種什麽樣的不舒服。”

穆瑜低下頭,摸摸小緘默者的頭發:“所以,如果有這樣的想法,可以盡管跟我說。”

時潤聲屏住呼吸,他本能地攥緊了傀儡師的袖口,手指用力到有些泛白。

“您……”小緘默者的聲音很輕,嗓子急得有一點啞,“您還不舒服嗎?您好一些了嗎?”

穆瑜點了點頭:“完全好了,所以我來教你。”

時潤聲的胸口起伏了兩下,他不知道有沒有用,但還是有點吃力地、笨拙地拱進傀儡師的懷裏,抱緊對方,用胸口貼住胸口。

“可以和我說說嗎?”穆瑜攬著他,低頭問,“你本來的計劃,我幫你參謀參謀。”

小緘默者一動不動地貼著他的胸口,被大狼狗叼著香噴噴的大骨頭拱了兩下,醒過神似的擡起手,摸摸大狼狗的毛毛:“我……我要把小雞養大,收麥子,照顧大狼狗。”

“用麥子做麥餅,麥芽糖。”時潤聲說,“我要白天、晚上不停地做,裝滿一整個小木屋。”

反派大BOSS點了點頭:“是個偉大的計劃。”

小緘默者輕輕抿了下嘴角,耳朵有點紅,把臉往蓋在身上的外套裏埋了埋:“然後……我想把、把大雞和大狼狗托付給您,我會留下足夠的食物。”

時潤聲輕聲說:“您什麽時候回來,就請幫我帶走他們。”

“完全沒問題。”傀儡師問,“你呢?”

“我……去找一找看,能不能找到爸爸媽媽犧牲的真相。”時潤聲說,“我去給任兆他們講第二頓道理的時候,聽見有人,在議論這件事。”

“這件事我得等一等,不能做得那麽快……”時潤聲小聲說,“希望爸爸媽媽能原諒我。”

小緘默者大概有預感,在他替父母澄清真相以後,要不了多久,就會徹底碎掉。

是最後的這一點執念牽著他,他才依然還活著,還能動,還能像是常人一樣說話和走路。

傀儡師點了點頭:“他們根本就不怪你。”

小緘默者忍不住抿起嘴角,清澈的眼睛裏有笑影晃出來:“您又聽到我爸爸媽媽說話了嗎?”

“是啊,他們完全沒有意見。”

傀儡師說:“我還聽見他們說,小花貓累壞了,小花貓早該休息一會兒。”

小緘默者彎了彎眼睛,他靠在傀儡師胸口,怔怔地過了一會兒,才又小聲說:“謝謝爸爸媽媽。”

“但我有意見,我覺得你不太講義氣。”反派大BOSS說,“我們說好了,你會守護我們的十萬盆花的。”

小緘默者說:“不耽擱,您明年來開春的時候,我會變成一個小稻草人,在小木屋旁邊。”

“您把我插在您的領域裏就好。”時潤聲說,“我給它們下小雨,遮太陽,趕走害蟲和不聽話的小鳥,請小蜜蜂來。”

“我會守護它們,也守護您,把我插在您的領域裏,我就能一直治療您了。”

小緘默者說:“請您一定要耐心一些,傷好得沒那麽快,可能要多治幾年才能去根……我給您留了一些小木頭人解悶,如果您覺得無聊了,就用銀線拴著它們玩。”

“原來是這樣。”傀儡師摸了摸他闔著的眼睛,“你把一切都安排得很好,我挑不出什麽刺,也找不出茬。”

小緘默者忍不住笑出來:“那是因為……您不擅長挑刺和找茬。”

“這是你的願望。”反派大BOSS輕聲問,“你很希望能睡在這樣一場夢裏,是不是?這是你能想到最幸福的事了。”

小緘默者的耳朵有點泛紅,靦腆地抿著嘴角,不太好意思地點了下頭。

他這會兒能聽得很清楚,這是很珍貴的時刻。

他能聽見風吹過麥子的聲音,風裏有清脆的蟲鳴。能聽見竈臺裏的火畢畢剝剝地燃燒,裏面的熱湯滾沸,水蒸氣頂得鍋蓋跳個不停。

最珍貴和重要的朋友抱著他,大狼狗趴在旁邊啃大骨頭,麥子還沒黃透,秋天還沒正式來,所以至少今晚,他們還不用告別。

“過去的日子……有一點難過,我的力氣可能用完了。”小木頭人輕聲問,“能請您多抱我一下嗎?我可能會睡一會兒。”

他有點慚愧地解釋:“我完全動不了了,我太累了。”

“好。”傀儡師說,“你可不能現在就變稻草人,我不能替你收麥子,我不會收麥子。”

小木頭人閉著眼睛,耳朵紅紅地抿著嘴角:“嗯。”

——那樣就太任性了,是個小緘默者想都不敢想的美夢。

但他不能讓他的朋友傷心,所以時潤聲和銀線拉鉤,保證自己不會現在就變成稻草人。

他囑咐傀儡師,萬一自己醒不過來,一定要記得在麥子黃透前離開。

白塔的秋天和別處不同,來得很早,從麥浪變成金黃色的那天開始。

秋風蕭瑟,奪人生機。

這裏的秋天開不出花。

……

時潤聲睡了很長的一覺。

他一點都動不了、一點都沒力氣睜眼了。

耳邊的聲音也漸漸遠去,像是陷進了片絕對的安寧寂靜。

等他終於有了力氣,重新醒過來,披上衣服扶著門框走出小木屋的時候,眼前的麥子已經變成了金黃色。

風一吹,金黃色的麥浪就在陽光下面,閃閃發光。

小緘默者笑了笑,抱住撲過來晃尾巴的大狼狗,蹲下來用臉頰貼了貼:“糟糕……糟糕。”

“有點糟糕。”時潤聲說,“我睡得有一點久。”

他沒來得及好好說一聲再見。

但也有幸運的事,他還來得及收麥子。

天氣晴朗,陽光很好,小緘默者跳起來,帶著他的大狼狗跑進麥田。

時潤聲忙忙碌碌地收割著他的麥子,他沒有時間休息,他已經休息得夠久了,金黃色的麥穗被一把一把地割下來綁成一捆,掉下來的汗珠在鋒利的麥芒上滾。

他把麥子背回小木屋前的空場,看著麥穗被一點點曬幹,和大狼狗一起推著大石頭碾麥子,把麥粒都脫出來。

打好的麥粒再在大太陽底下曬上一個星期,就能收起來磨面粉,再留一部分發芽,做麥芽糖。

時潤聲的運氣非常好,這一個星期一場雨都沒有。

他餵好雞舍裏長大了不少的小雞,坐在明亮的太陽光底下,和大狼狗一起計劃麥餅的口味。

時潤聲早晚不停地做麥餅,累得實在揉不動面了,他就跑去做麥芽糖,麥子發出綠油油的小麥苗,搗碎以後再加熟糯米發酵,瀝幹水分就能熬糖。

已經收割完的麥地,到了晚上會有一點冷清,但點起火堆就不會。

小緘默者帶著大狼狗在院子裏點火熬糖。

竈臺裏的火熱烈地燒,把幹透了的木柴都燒得劈啪作響,火星被風吹得四處亂飛,差一點就燎到大狼狗最珍惜的漂亮毛,嚇得大狼狗汪汪直叫。

小緘默者笑到直不起腰,他下意識回頭去牽身後的衣袖,想要拉著傀儡師一起安慰大狼狗,卻拉了個空。

風淌過他的指尖。

大狼狗跑過來,甩著尾巴,扒拉小主人。

時潤聲笑著抱住它,小緘默者蹲在地上,把臉埋在大狼狗的毛毛裏,安慰地輕輕拍著大狼狗的後背。

火把鍋裏的糖煮開,這時候就要不停地熬,熬到濃稠漂亮的琥珀色。

小緘默者還分出一部分麥芽糖漿來做麥芽糖塊,他記得傀儡師說家裏有很多人,他想這大概適合做禮物,沒人會不喜歡吃麥芽糖的。

要是能再加上一點槐花蜜就好了,不知道傀儡師家裏有沒有槐花蜜,有那麽好喝的槐花釀,應該是有品質非常高的蜜的。

時潤聲不回小木屋睡覺,他把自己打扮成小稻草人,就歪著頭睡在木屋旁邊。

他做了自己所有想做的事。

這片寂靜無人的天地裏,小緘默者開始慢慢學會怎麽重新做一個孩子。

疼了就說,不舒服了就講,累了就躺在地上不起來。

小緘默者還學著別人家裏的孩子,被看不見的巴掌打得滿地亂跑,揉著眼睛從指縫裏看屁股開花。

他給風講自己是怎麽不小心劃了手、不小心燙了個大水泡,給掉下來的雨點講它們這種雨越下越冷——不像他的雨,他的雨每下一場,天都是變暖的。

時潤聲做完了能塞滿一個小木屋的麥餅和麥芽糖。

他沒有給自己留下能進去的位置,把最後一罐麥芽糖也努力塞進去,和大狼狗一起喊著“一、二、三”把門關嚴。

時潤聲重新披上了銀色的鬥篷,讓大狼狗在家看著雞舍,去找證明父母被誣陷的證據。

不太好找,他可能在林子裏繞了幾天幾夜,還以胸口被咬穿的代價,搏殺了一頭失控的殘暴古獸靈。

被一棵小槐樹的樹根絆倒,躺在地上的小緘默者,意外發現了一塊被血浸透的、完整的留影木。

……

被咬穿也沒關系。

他原本就快碎了,所以咬穿也沒關系,只是得更快一點回家。

時潤聲把留影木從懷裏取出來,鄭重地端端正正放在古獸靈的身體上,加快速度向家裏趕。

路太遠了,他離開家的距離有點遠,力氣可能不夠用了。

但他必須得回去,他得回去把自己裝成一個稻草人。

稻草人看著不結實,但其實不怕碎,碎了也能重新再綁起來,還和以前一樣。

他得做個稻草人,回去等朋友,他們約好了春天再見的。

小緘默者看到了放在路旁的銀色麻袋。

因為實在太過熟悉,他甚至沒能管住自己的兩條腿和手,熟練地一頭沖過去自己鉆進了麻袋,才怔忡著楞住。

麻袋把時潤聲送回了家。

大狼狗在等他,已經長大了的大雞都在雞舍裏,小稻草人歪著腦袋,安靜地坐在小木屋旁邊。

麥田裏很安靜——也可能是小緘默者的力量徹底逸散進領域裏,他的領域覆蓋了這裏,所以剝奪了這裏的一切聲音。

時潤聲顧不上奇怪,他一刻不停地跑過去,讓自己的最後一點力量淌進那些稻草。

小緘默者把自己的領域塞進稻草人,他想把自己插得漂漂亮亮,插到一個最顯眼、能曬到太陽,不怕雨水澆也不怕雪埋的位置,他已經挑好那個位置了。

小稻草人鉚足了最後一點力氣,想要蹦過去,然後被一顆故意搗亂的小石子絆得摔了一跤。

……

小稻草人歪歪斜斜躺在地上。

它沒力氣了。

天還是很藍,秋天的天空總是顯得很高,流雲悠閑,日光明亮得刺眼。

小石子骨碌碌滾跑了,又得意又欠打,蹦起來假裝要砸大狼狗。

大狼狗沒受過這種委屈,被比劃了好幾下,急得耳朵都耷拉了,大聲汪汪叫著找小主人幫忙撐腰。

小稻草人使盡了渾身的力氣,才把一根稻草扔過去。

小石子才不管,仗著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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