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5章 離開黑水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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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柏沒有磨牙打呼, 相反,他睡得很安靜。

亞什這樣守了他很久,確定戚柏並不是裝睡, 才敢悄悄地靠近戚柏一點。

他躺下, 就在戚柏旁邊,但又想到戚柏似乎嫌棄他臟,他就往後退了一些。

亞什的身子總是蜷縮著,不肯伸展開, 在黑暗中變成很不起眼的一塊陰影。

也不怪戚柏一來就把他當成小孩,因為他除了營養不良的瘦弱外,整個人充滿了對一切都茫然無措的青澀。

亞什就這樣縮在那裏, 一會兒閉上眼睛, 一會兒又會猛地睜開,目光每次都直直落在戚柏身上。

他要確定戚柏還在那裏,確定眼前的人不是一場夢。

睡著已經不知道是過了多久。

等亞什再醒來,他驚恐地發現,自己正戚柏懷裏。

不是簡單地挨在一起,戚柏的手臂將他整個人都裹住,有些用力地勒著亞什的肘彎。

其實戚柏的模樣也並不算多麽體面,嚴格來說他也才從深紅漩渦的戰場狼狽逃脫, 渾身上下都是血汙和塵土。

即便這樣, 和亞什的小臟臉比起來, 戚柏還是幹凈了太多。

以至於當亞什發現自己和戚柏貼得這麽近的時候, 第一反應就是惶恐。

他幾乎神經質般猛地掙脫戚柏,拖著鐵鏈子刷剌剌退到石柱後面。兩只手死死拽進衣角, 淩利分明的指節繃得很緊。

戚柏剛才正在發呆, 現在被他這麽一通攪和, 也清醒了。

看到亞什那副畏畏縮縮的樣子,戚柏無奈,克制住想要吐槽對方的心情,突然伸手扯起地上的鏈條。

亞什楞了一下,隨即看到戚柏將鐵鏈往回一拉——他的脖子瞬間感到一種牽引,整個人朝戚柏的方向撲了過去。

戚柏沒用多大力氣,看到他靠過來就松了手。亞什雙手撐在地上,錯愕地擡頭。

“你跑什麽,我能吃了你不成?”

戚柏拍拍身上的灰站了起來,打個哈欠又說,

“正想問你呢,你做什麽夢啊,好家夥,我要不攔著你,你差點一腳把我踹黑水裏。還有,你知道自己力氣多大嗎?啊?你差點掐死我。”

亞什一聽,驚懼不已。立刻緊張地望著戚柏。

他好像不知道自己做了噩夢,更不知道自己差點傷了戚柏。

“對不……”

“——趕緊謝謝我。”戚柏撇撇嘴,直接打斷了他,“要不是我在,你就直接撞石墩子上頭破血流了。”

亞什沒敢說別的,立刻撿著戚柏的話,道:“謝謝。”

“哼。”

昨天戚柏睡得不怎麽好,覺很淺,突然被一陣呼嚕呼嚕聲吵醒。睜眼發現那是亞什發出來的。

他還以為這孩子在打呼,仔細聽了才發現,那是一種類似獸類警覺伏擊時用於威懾恐嚇敵人的聲音。

亞什好像在夢裏和什麽人打鬥。只看他渾身緊繃的樣子,恐怕戰況還相當激烈。

戚柏一邊靠過去想要叫醒他,一邊感嘆,這人活得像頭野獸。

結果亞什對於他的靠近非常敏銳,在睡夢中差點給了戚柏一腳。

但是說差點掐死他,這話卻是違心。

亞什並沒有真的傷他,相反,這孩子睡死了,哭得一塌糊塗,抓著脖子上的鎖頭不要命地扯,不時還往石柱子上撞。

如果換一個人,戚柏必定覺得對方是犯了什麽癲病,但看到亞什的樣子,他卻只覺得有些可憐。

亞什經歷的過去,並不是常人能想象的黑暗。誰也不知道他會夢見什麽。

戚柏覺得於心不忍,最後冒著被這野獸一樣的家夥反咬一口的風險,將人死死勒在懷裏——不用力點,亞什很容易掙脫他,繼續往石柱子上撞。

所幸,他身體的溫暖讓亞什感到舒適。亞什的動靜變小了。

戚柏就一下一下拍著他的背,像哄小孩兒似的安撫他。

戚柏覺得這是一種犧牲,為了能夠逃出去,他必須要哄好亞什。但他很少承認,他本來就容易心軟。

……

“真是。”

戚柏拍拍身上的灰——事實上這裏面潮濕黏膩,根本沒有灰塵——他嫌棄道,

“要不是怕你真死了我出不去,我才不碰你。行行好,你頭發上黏糊糊的,臟死了。能不能洗個澡了。”

亞什一直一個人睡覺,他不知道自己夜裏會做出那些行為。聽到戚柏的話,他的第一反應是扒拉了一下頭發。

“對不起。”亞什誠實地說,“這裏沒有地方可以洗。”

“少來。”戚柏伸了個懶腰,看也不看他,“你別跟我裝,只要從這兒出去,我馬上就能給你表演游個野泳。”

不出所料的,只要牽扯到“出去”,亞什又不說話了。

而且這次,他把嘴巴咬的很緊,就像是生怕自己一不小心就說漏嘴一樣。

戚柏常常嘆了口氣,知道套不出話了,幹脆不再理他。兩個人一個暗自籌謀計劃,一個緘默不語地盯著對方。就這樣,竟然還相安無事地一段時間。

亞什是個很沈默但是很溫順的人,他雖然不怎麽作出表情,實際上卻不真的冷漠。

只要戚柏不逼他說出怎麽逃出去,他就會安靜聽戚柏說話,並且給出自己的反應——有時候是抱怨,有時候是自言自語——亞什每個字都聽得認真。

當戚柏問他問題的時候,他也都如實回答,除了如何從這裏出去。

是,不是,可以,不可以。謝謝,對不起。

亞什翻來覆去都是這些話,極少的時候會和戚柏說多一些。

即便是這樣,戚柏竟然也在這短短的相處中,摸清楚了亞什微小的表情變化——

亞什咬咬嘴皮,戚柏就知道這小子是想反駁,但是不肯說。只會點頭搖頭或者埋著下巴。

亞什瞪大眼睛,那就是這小子對這個話題很好奇很感興趣。

亞什的嘴抿成一條線,伴隨著下巴低斂,手指扣著西服外套的扣子。那就是在暗暗開心——這種時候很少,但不是沒有。

當戚柏陰陽怪氣地打趣說“吃這些玩意兒還能長得這麽高,你真厲害啊”的時候,亞什悄悄地抿嘴了。

亞什知道戚柏對他的容忍,都是為了逃出去。他能看見戚柏偶爾露出的不耐煩和懊惱。亞什會一邊在心中不安愧疚,一邊繼續保持沈默。

他從戚柏口中聽到了一個光怪陸離的時空,聽戚柏講什麽alpha、omega、beta,非常入迷。

當戚柏壞笑著說“騙你的”時候,他就會咬咬嘴皮,很不高興地縮到一旁。

但亞什心裏是相信的。無論戚柏說什麽,他都相信。

因為戚柏和戚柏所說的那個時空一樣,他們同樣神秘但是非常美好。和這裏的不同。

亞什好奇著,向往著,於是他把戚柏說的一切都刻在腦子裏。

亞什覺得,自己也許可以用這樣不善良的手段將戚柏留在黑水窟,多一天,再多一天。

直到有次,亞什醒來,發現戚柏在哭。

漂亮的戚柏早已經蓬頭垢面,白凈精致的臉上也沾滿了和亞什不相上下的汙泥。

眼淚就從那張臉上一道道落下。

戚柏非常平靜,他只是掉眼淚,一滴一滴地,最後落在亞什的手背上。

他還很認真地對醒過來的亞什說:“我再掉兩滴眼淚,就會因為缺水死在這兒。”

那次,亞什說了他們相遇以來最多的話。

他和戚柏講自己幼時聽到的故事,吶拜緹曾和他描述過的遠古的傳說,神祇的預言。

亞什告訴戚柏一切他所能想到的東西。

他的話多到連戚柏都忍不住驚訝,最後忘了要哭要抱怨。

但亞什知道的太少了,他只是一個困在這裏十年的囚徒而已。他安慰不了戚柏。

戚柏意識到他只是想緩和氛圍,於是就配合著他,“嗯”,“這樣啊”,“然後呢”。但因為戚柏真正想知道的事情,亞什不肯說,所以最後兩人還是沈默收場。

那天也正好是開砳的人來給亞什送食物。

當天的口糧著實簡陋了,連生肉都沒有,直接就是一把草。

戚柏作為omega的身體機能尚算不錯,只要他的神經毒素不發作,對於幾天的饑渴是可以忍耐的。

但他看著亞什在認認真真啃著一把草,還遞給自己,讓自己用這個來給身體補充水分,戚柏就覺得胃一陣陣抽痛。

他愁苦萬分地問亞什:“你就吃這個?”

“嗯。”

“他們把你當牲口這麽餵呢,能飽啊?”

亞什不說話。

“……就這樣你還不願意出去?”戚柏盤著腿,坐他面前,苦口婆心地勸,“你跟哥出去,咱們吃點人吃的不行嗎?”

亞什的手幾乎肉眼可見地顫了顫,嚼著草的腮幫也停頓了片刻。

戚柏覺得有搞頭,壓著自己鼻音濃重的哭腔,趁熱打鐵地誘惑道:

“我們出去以後,可以打獵,抓飛禽走獸拿來生火烤著吃。你不是說大月鄉到處是果子樹嗎?咱們可以去偷果子,去遠湯的海裏捕魚……哦,他們那裏肯定有幹凈的水可以洗澡!”

戚柏說得越是繪聲繪色,亞什越是感到喉嚨被草莖割傷了一樣疼。

他許久後咽下了嘴裏的幹澀,啞著嗓子問戚柏:“也許,你會想留下來嗎。”

“我瘋了嗎,幹嘛留下來?”戚柏回得很快。

亞什咬了咬嘴唇。

他知道戚柏說得對,誰會想要留下來?

戚柏被耽誤在這裏,只是因為他突然起了壞心,不肯放戚柏走。

可是這個人遲早是要走的,他從來也留不住什麽。

亞什又不說話了,但這次戚柏不再忍他,戚柏也受夠了這樣浪費時間。

“你真是氣死人!”

下一刻,亞什的肩膀被戚柏猛地一推,對方二話不說地開始脫他的衣服——雖然那本來就不是他的衣服。

“臭小子,真是又臭又硬的石頭,捂都捂不熱。我沒時間跟你耗了,衣服還我,我要自己走!”

“……”亞什的牙齒緊緊咬著,下巴死死抵住,一聲不吭,也沒有反抗,乖乖地由著戚柏折騰。

但沒一會兒,戚柏卻停了手。

“嘖。我跟你計較幹什麽。”

戚柏拍了拍自己的腦袋,苦笑了一下,扒到一半的衣服也不要了,只說,“反正人都死了,留著衣服又沒用。送你了。”

說完,他便站起身子。

……

害怕,恐懼。

亞什在十年前學會的情緒。

十年前,吶拜緹帶來了父親的死訊,全族人狂歡,認為詛咒解除,大快人心。

然而在當天,開砳發生了一場史無前例的大地震,連祭臺都因此升起幾丈高。

開砳的陰影籠罩在大陸上空,末日的詛咒非但沒有消弭,反而甚囂塵上。

有更多的人開始追隨死去的老亞什,認為他帶來的是神明真正的預言。

小亞什是在那一年,被當作安撫民心的一劑良藥,被抓了起來。

吶拜緹以神使的身份宣告,小亞什就是所有厄運與不詳的源頭,只要他被鎮壓,末日就不會到來。

末日的恐慌隨著亞什被關押,而得以平息。

他們不肯處死他,根本不是為了讓他活下去,只不過是用來制造一種“邪惡已經被鎮壓”的假象。

在過去的很多年裏,亞什也認為自己真的繼承了某種不詳。

他恐懼詛咒應驗的那一天,也害怕因為自己而導致末日的降臨。

這種害怕隨著時間的流逝,逐漸蟄伏在角落。

但看到戚柏朝黑水走去的那一刻,潛藏心底十年的恐懼再次覆蘇。

戚柏要跳下黑水。

管他痛不痛,也不管脫不脫層皮,他沒有心情再耽誤了。

可是當他一咬牙一閉眼,準備把腳往下踩去的時候,忽然被人從身後猛的一拽。

戚柏驚心動魄地“啊”了一聲,隨後訝然看著掙脫了鐵索的亞什。

“你……”戚柏張了張嘴,意識到這個看上去瘦瘦巴巴的少年,並沒有他想的那麽弱不禁風。

那根看上去有手臂粗細的鐵索,竟然被亞什徒手摘開,裂成兩端。而亞什則一臉陰沈卻又莫名可憐地望著他,好像很著急地想說什麽,最終卻什麽都沒有說。

如戚柏所想,亞什被困在這裏,只是因為他不想逃。

這次,戚柏在亞什面前終於哭了個痛快。

“哪兒來的熊孩子啊,氣死人!你不想走就不走,憑什麽攔我?你自己待在這裏行不行?我有我要做的事,很重要的事!很重要——”

“嗚嗚嗚我不知道他到底去哪裏了,他是不是死了,誰知道呢?這世界每天都在發生讓人摸不著頭腦的事,萬一他沒有死呢?”

“我要回去找他,我還要找四六媽媽,嗚嗚嗚……真是他媽的倒了大黴了,我怎麽會到這麽個鬼地方……”

“我告訴你臭小子,我要是出不去,我就跟你在這裏同歸於盡——你在開心什麽!我說我要跟你同歸於盡,嗚嗚嗚!”

戚柏越說越難受,哭得不行。

他是真的痛苦,因為很想離開這個陌生的地方,很想去確認六千的情況,也很擔心自己那幾個缺心眼的隊友最後怎麽樣了。

最重要的是,這裏太陌生了,一切都太荒唐了。他內心強烈的不安隨著時間的推移在加劇。

當戚柏哭得開始抽嗝的時候,一直沈默著承受他怨憎哭訴的亞什,忽然湊上前。

那雙嶙峋的手伸到戚柏眼跟前,頓了頓,始終沒有碰到戚柏的臉。

有那麽一刻,戚柏反應過來,亞什想給他擦眼淚。但不知怎麽,手最終收了回去。

亞什說:“我帶你出去。”

戚柏很緩慢地擡頭,楞楞地說:“你別耍帥啊。”

亞什:“嗯?”

戚柏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的,還不忘控制音量:“我問你講真的嗎?你不要逗我。”

雖然臉上仍然有剛發洩完的狼狽,但眼睛裏散發的期待和隱藏不住的興奮,全都被亞什看到了。

亞什在那一刻又學會了另一種情緒。

他先是對戚柏點頭,隨後在心裏默默記下——

這是他的第一次心軟,為一個並不彼此了解的陌生人。他讓他哭了很多次。

但亞什並不是很後悔。

亞什帶戚柏出去的方法並不難,相反,相當之簡單粗暴。

他先是把褲腿挽到大腿,然後把把仍然夾在脖子上的鎖頭稍微轉了個方向,以使自己可以更好地扭動脖子。

戚柏一開始還不明白他什麽意思,直到亞什蹲下了身子,說:“來。”

戚柏:“?”

亞什:“我帶你出去。”

“……可是你就這麽背我出去,這和我自己跳下去有什麽區別?”戚柏忍不住懷疑,這個亞什是不是又在跟他裝懵。

“我可以。”

未盡之言大概就是,我可以,你不行。

“你認真的?你之前也是這麽逃出去的?”

“嗯。”

戚柏皺著眉頭,站在原地糾結了很久。直到亞什告訴他:“我試過很多次。”

“難道你的身體已經對黑水有免疫力了?”

戚柏雖然猶豫,但更加想要出去,最後將信將疑地趴在了亞什身上,還尷尬地說了聲,“有點兒硌肉。”

亞什沒說話,一言不發地帶著他走下了黑水。

戚柏全程五官扭曲,他看見亞什的腿陷入粘稠的黑水中,就想到自己的皮膚遭到腐蝕的疼痛。

但亞什看上去並沒有什麽反應,好像黑水真的對他沒什麽作用。

“嘶。”走到一半的時候,戚柏終於放下了懸了許久的心,感嘆道,“你瘦歸瘦,力氣真的挺大的,背著我走都不打晃呀。”

這段路並不長,戚柏掐指算大概也就不到百米,但他們走得很慢。

戚柏還問他:“吶拜緹知道你能這麽走出來嗎?”

“知道。”

“那她還不找人來看著你?”

亞什不說話,戚柏卻知道他的意思。

如果不是戚柏的出現,亞什是可以在那裏待一輩子的。

“那鐵鏈子呢?她心也太大了。”

亞什頓了好一會兒,才說話,但聲音很慢,說兩個字便要停一下:“她不知道。”

“所以真是你自己掙開的?”

“……嗯。”

“唉,原來困住你的不是他們,是你自己。”

亞什的身子幾不可見地顫了顫,戚柏並沒有發現。

作者有話要說:

明天有,九點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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