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道這次的恥辱, 我們要就這麽忘記了嗎？”

新任城主隊伍的人到了地方，把門一關，在院子裏就開始竊竊私語, 仗著這裏的院墻厚實, 不會輕易被人聽見，他們還在院子裏走來走去, 說著說著就開始左右張望, 看向了轎子。

轎子裏是新任城主的屍體和接下來將要接替位置的肩頭。

屍體是不能單獨離開轎子的。肩頭為了自己的安全, 也不樂意就這麽出去, 因此, 他們兩個都沒有離開轎子。

旁人雖然覺得有些奇怪, 但也沒有多想，畢竟，這一路上他們都是這麽過來的, 一開始新任城主還下了轎子，眾人都看見了，那張臉，那個人，就是新任城主沒有錯, 不存在一開始就有問題的情況, 既然一開始沒有問題, 他們就當這一路上都沒有發生巨大變故，沒懷疑。

這對肩頭是好事, 他也不多說。

即使有人非常懷疑, 想要找他對峙, 他也不下去, 只是盡力以語言打消對方的念頭, 如果實在是難以解決的人，他就佯裝發怒，大聲呵斥，讓對方在人群面前丟面子，這樣一來，即使再怎麽不服氣也不能明面上找麻煩，不然，旁人都會以為那個人是想公報私仇。

他們不相信說話的人，對肩頭有利，他會一力促成誤解，時間稍微往後推移一陣子，辯解也沒有用處了，他們相信或者不相信都不重要，到了地方，看起來的結果是好的，他們為了自己能盡快回到京都去享受生活，也會保持緘默。

這些人離開這裏，對肩頭更是大大的有利，他沒道理阻止他們。

只是他們現在都在這裏，繞著院子走來走去，不管怎麽找角度，只要肩頭還想出去，都不可能不被發現情況不對，他不能出現在眾人面前，否則，轎子裏只有屍體，這些人一時半會都不會願意善罷甘休，事情會鬧大。

不好。

肩頭低聲說：“你們想怎麽樣？”

眾人面面相覷，很快有人開口：“我們不能這麽輕易放過那個當地的城主！說起來，他算什麽城主？沒有印章，沒有官服，沒有官府的背景，沒有家族，還是個孤兒吧？這種人怎麽能當城主？要是在京都，進門就會被殺死。我們不能看著他逍遙法外。我們要想辦法！”

肩頭問：“你們想做什麽？”

眾人說：“不是我們不樂意寬厚仁慈，實在是他欺人太甚了！我們忍不下這口氣，大人，你要是不出面解決這個問題，之後我們走了，你一個人在這裏，怎麽壓得住他的黨羽？他肯定是看不慣大人你的。之前在城墻上都能射箭來，之後沒人豈不是能把人殺了！？”

肩頭保持沈默。

眾人又說：“我們也不是得理不饒人的。在路上遇到了馬匪，都是他們清繳不力的過錯，應該責罰。在路上遇到了異族，異族搶劫了我們，我們不能吃這個虧，要麽讓他們原封不動的賠償我們那些損失，要麽讓他們也去將異族的東西搶來，雙份賠償給我們，否則——”

他們頓了頓，眼神對了兩下，就都明白心思是一樣的，越發囂張興奮起來：“我們就不回去！在這裏鬧得他翻天覆地。即使我們回去了，我們也找皇帝告狀，叫他們吃不了兜著走！左右都是他們不討好，我們是一定要賠償款的。大人以為呢？”

他們分明是要裹挾新任城主為他們做事，事後他們可以一推四五六，皇帝問起誰占便宜，他們說是新任城主，本地城主問起誰得好處，他們也說是新任城主，新任城主就是個背鍋的，保證事情失敗之後，他們不會一下子被砍頭，即使他們是既得利益群體。

肩頭不是不清楚，但也不能直接回絕，否則他們這一群人真鬧起來，也不是好相與的。

要是直接殺了，也可以解決問題，但是他一個人，在這裏單槍匹馬，恐怕打不過，事倍功半。

不好。

肩頭低聲說：“話雖如此，但我們要從長計議，否則惹怒了這裏的城主，他不是不敢殺人的貨色。”

眾人都安靜下來。

他們似乎在思考，又在無聲無息地隔著轎子交流消息。

在這種安靜之中，一種被無視而挑釁的憤怒從肩頭心中油然而生。

“我們不怕他。”

眾人壓低了聲音，話說得再漂亮，心裏也是害怕的。

肩頭在心中嗤笑一聲，沒有回答。

眾人又說：“總之，我們不能這麽放過他。”

肩頭問：“那你們說，怎麽找他的麻煩？”

眾人考慮了一陣子，回答道：“清繳不力，罰他帶兵外出，一天之內滅掉至少三股匪徒勢力，要砍掉土匪頭子的項上人頭回來交差，否則不算數，要是做不到，就讓他在眾目睽睽之中，給我們每一個人下跪認錯，就說，他不該妄自尊大，也不該形同蠻夷，更不該對我們不恭敬。”

肩頭說：“那好，你們去通知他過來見面，今天我將這件事轉達給他，他要是做得不好，你們可以抓住機會懲罰他，他要是做得好了，你們再想辦法去折磨他。不許隨意行動，否則，他的下屬追到門口來，我也攔不住他們抓人。”

“知道了。”

眾人都回答，十分高興地轉身離開。

會客廳。

肩頭將之前的事情轉述給林玉碎。

林玉碎點了點頭，起身道：“這件事我答應了，正好，前陣子異族和匪徒都不安分，鬧得我們裏外不寧，我想，若是無事出門容易惹人非議，你們送來了這個機會，我怎麽有推卻的道理？”

肩頭起身道：“多謝大人，大人寬宏大量，我等不及。”

林玉碎說：“誇獎的話就不用說了，我今天之後不再過來，你沒有什麽要求想對我提嗎？”

肩頭本來不想對林玉碎說這個，擔心自己說了之後會被林玉碎看成是急功近利的小人，事情還沒有辦成就忙著邀功請賞起來，但林玉碎都說到這裏，他不提就顯得自己矯情，反而不合適，略一猶豫，點頭低聲說：“我想請大人幫我一個忙。”

他住在這個大院子裏，多有不便，其他人常來常往，要是不小心看見了他，卻沒有看見新任城主，疑心會更重，不如讓他們兩個單獨搬出去。

林玉碎若有所思問：“你願意住到我那邊去嗎？”

肩頭連忙應和說：“我願意！”

林玉碎問：“新任城主住到單獨給他安排的地方怎麽樣？”

肩頭眨了眨眼睛，突然有點緊張地望著林玉碎。

林玉碎壓低了聲音，含笑道：“那個地方安靜又偏僻又安全，除了他，再沒有人能隨便住進去，是我們在諸位到來之前就煞費苦心修建的，珠光寶氣，金碧輝煌，仆從成群，牛馬齊備，美酒美人都不缺，你以為如何？”

肩頭一開始沒聽明白，聽著聽著，覺得不對，心想，怎麽給一個死人那麽好的待遇？

中途，他突然就醒悟了，可不是好嗎？只有死人才能住到那麽好的地方去。要是死人都住不到那麽好的地方，活人就更別提了。

他緩緩回過神來，對林玉碎感激又激動地笑道：“多謝大人！”

林玉碎拍拍他的肩：“那我就出去了。”

肩頭點了點下巴，笑瞇瞇地送林玉碎到門口，自己站在偏僻角落的陰影處，免得被人註意到，低聲說：“大人慢走。”

林玉碎點頭。

事後白化病知道肩頭對林玉碎說的那些話，忍不住皺了皺眉，不知道為什麽，他對肩頭本能有點抵觸的情緒，湊到林玉碎邊上，低聲說：“大人！”

林玉碎問：“怎麽？”

他收拾東西，準備出城去了。

白化病問：“大人怎麽就相信了他的話呢？”

他不提胡言亂語這種詞，是他顧忌著林玉碎，但不是他真心不想說出來。

面前要是換一個人，他什麽不好聽的話都能說出來，只是林玉碎在面前，他就私心想，那些不好聽的話不配入耳，還是算了。

林玉碎打量他一眼問：“你有意見？”

白化病沒壓住，冷笑一聲，在林玉碎面前明目張膽針對肩頭：“我看他就不是好人。”

他來的時候說的那些話，白化病可都記得，現在還一個字都沒有忘掉，新任城主的隊伍覺得林玉碎對他們不好，哼，難道林玉碎的下屬就會覺得新任城主的隊伍是滿懷善心而來的嗎？當然不可能了！他們現在是相看兩相厭。

不遇上還好，見了面，誰不是火藥味十足？只是這些事情是下面的人的事情，不好鬧到臺面上來，也不好說到林玉碎和肩頭的面前去，怕事情鬧得太大，不好收場，大家面子都沒有，誰也過不去，反而叫某些外面的人占了便宜。

鷸蚌相爭，漁翁得利。

大家想當漁翁，不想當鷸蚌，所以還是收斂了兩分的，結果情況沒有好到哪裏去，還是互相覺得對面咄咄逼人的樣子，看起來就心累。

“是不是好人不重要，他是我們的人，要是能身居高位，也算是我們的好處。”

林玉碎嘆了一口氣，對白化病低聲說。

這話聽起來語重心長的。

白化病眨了眨眼睛，低下頭去，小聲說：“可是，城主之位本來就是大人的，要不是大人，這座城早就完蛋了，要不是大人，這座城裏一多半的人都得是死人，要不是大人，他們哪能這個時候過來對我們耀武揚威？就是來搶戰利品的。大人心善，忍讓他們，我忍不下去！”

他咬咬牙，望向林玉碎，蹙著眉說：“難道怪我嗎？”

林玉碎搖了搖頭：“不是你的錯，但也不能怪他，你一定要找錯處，就怪我吧。畢竟，你本來也不是這座城的人，是我的過錯，才讓你在這裏生氣傷心。你要是不適應，回去玩一陣子再過來也不要緊。冷客中不是沒有來過？讓他換你吧。”

白化病大驚失色，拉住林玉碎問：“大人要趕我走？”

林玉碎哭笑不得：“算了吧，你這樣的人，我趕走了，哪裏去找新的為我做事？”

白化病稍微松了一口氣，卻不敢松開手，死死拉住林玉碎的袖子，十分緊張地問：“大人怎麽想我？”

林玉碎若有所思地想了想說：“你是個不錯的下屬。”

他說著，看了白化病一眼，拍拍自己已經收拾好的東西，笑道：“你本來也是個不錯的人，落在我手裏，沒有平白無故就把你放出去的道理。你連這個也不清楚嗎？”

這話是半開玩笑的意思。

白化病心中一熱，眼眶緊接著就熱了，望著林玉碎，林玉碎就看見他的眼睛漸漸紅了，眼角微微濕潤了起來，白化病低聲說：“大人對我的恩德，我感激不盡，實在無以為報。”

林玉碎揮揮手：“無以為報就不要報了，說點其他的，咱們不是有實惠的東西嗎？”

白化病若有所思：“是。”

林玉碎交代他：“新任城主那邊，你去幫襯肩頭，別叫其他人看出破綻了。”

白化病點頭：“我會過去的。”

林玉碎點頭，提著東西出門，白化病跟在林玉碎身邊，低聲說：“我送大人出去，再過去吧？”

林玉碎想這段路不長，應該不會耽誤事情，點了點頭說：“好。”

二人就走了出去，在路上，白化病還想找林玉碎說兩句話，剛一開口就覺得有哪裏好像不對。

林玉碎腳步一頓，身邊就吹過來一陣風，他往後退了一大步，只聽得嘭的一聲，一個小孩就飛了過去，是直接撞到了旁邊的墻上，差點把墻裏面的什麽東西都撞塌了，一陣灰塵撲棱棱從高處往下灑落的聲音傳了出來，林玉碎在眼前揮了揮手，感覺模糊的視線稍微清楚了一點。

白化病定睛一看，連忙拉住林玉碎問：“大人沒事吧？”

林玉碎搖了搖頭：“沒有。”

白化病松了一口氣，才看向那個躺在地上一動不動的小孩，看了一會，瞪大了眼睛說：“好像是死了？”

林玉碎眨了眨眼睛，拍拍衣服，左右檢查了一下，周圍沒有什麽人，好像沒有埋伏，遠處的人路過也沒有往這裏看好像並沒有註意到這邊的情況，他蹲下身去，瞇著眼睛，伸出手，將地上的小孩翻了過來，試圖仔細檢查這個人，手一碰到，就發現果然是沒氣了。

“應該是死了。”

林玉碎小聲回答。

白化病頓時警惕起來，左右張望了一下，低聲問：“是被人殺的？”

林玉碎將小孩的脈搏、心跳和呼吸都檢查了，確定是死了，感覺傷口應該在腹部，就掀開了小孩的衣服，將上衣的下擺掀起來，發現了一大塊的烏青，這塊發青的傷都快要發黑了，不知道是不是裏面的血液的關系，點了點頭。

白化病更緊張起來，忍不住有些催促說：“屍體放在這裏不會自己跑，我們還是快走，大人不是有事嗎？我等會讓其他人過來收拾屍體，大人要是想看，等辦完事情回來再慢慢檢查不遲。若是事情順利，或許大人出門之前就能聽到結果。大人以為呢？”

林玉碎看了他一眼，起身道：“好吧。”

他往前走了一步，沒有什麽問題，就問：“你之前看見什麽人了沒有？”

白化病搖了搖頭：“沒有，我在大人後面，大人都沒有看見，我就更不可能看見什麽了。”

林玉碎點頭又問：“你看見有人在剛才經過我們旁邊嗎？”

白化病還是搖頭：“我沒有看見，一心都在大人身上，大人身邊沒有人，我身邊也沒有人，其他的，我就不知道了。”

林玉碎問：“你覺得那個小孩是怎麽死的？”

白化病若有所思，小聲回答道：“或許是被人踢了一腳就死了。”

他喃喃道：“可是，那個小孩年紀也不是兩三個月，已經有好幾歲的樣子了，身體不可能那麽脆弱，一腳就被人踢死啊！而且，那塊烏青看起來古怪，我懷疑，要麽是有人對他下毒，要麽就是他被妖獸襲擊了，妖獸總是帶毒的，力氣比人大，突然攻擊起來，小孩死了也可能。”

林玉碎點頭：“這件事就交給你了。查得出來最好，查不出來，記錄在案，或許以後有用。”

白化病說：“我知道了。”

林玉碎就和他半路分開了，白化病去找肩頭，林玉碎騎著馬出城門去解決外面的匪徒。

白化病到院門口的時候，名義上是去找肩頭，敲門的時候，一開始還沒有人回答，心裏有些疑惑，沒註意到問題，給他引路的仆人滿頭大汗，不是熱的，是害怕又著急，自己嚇唬自己，站了一會，兩條腿發抖，汗流浹背的，低著頭，頻頻掏出帕子給自己擦臉擦汗。

得虧白化病沒註意他，不然他這個樣子，白化病不懷疑他有病就得建議他去看醫生。

“不能諱疾忌醫呀！”

白化病正在門外考慮之前的事情，突然聽見一個有些尖銳的蒼老的聲音在院子裏面喊了起來，他都楞了一下，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又敲了敲門，門還是沒有打開，白化病就看向了身邊的仆人，仆人連忙敲門，並對裏面大喊：“來人來人！城主派人來看望城主了！快開門！”

好一陣喧嘩。

鬧哄哄的氣氛裏面，有人走過來開門，打開門，那人的臉色不太好看，表情有些憤怒的養自己，眼珠一轉，看見仆人，要發怒，又看見仆人身邊站著一個有點眼熟的人，定睛一看，瞇著眼睛，當時就想起來了，這不是之前在城墻上對他們射箭的那個？

他過來幹什麽？！

開門的人皺著眉頭，壓著怒氣，瞪著白化病，口氣一點也不溫和地問：“這位客人過來做什麽？”

白化病見他脾氣不好，心裏也不舒服，本來就看他們不順眼，此刻沒有林玉碎在身邊勸慰，更是直接冷笑道：“好大的威風！這裏敲門大半天，你們的人都聾了嗎？沒有一個人過來開門。這還不算。開了門，你們還在吵鬧？門外都聽見了，不準備解釋什麽？”

對面的人怒道：“你！”

他張口要給自己辯解。

白化病沒給他機會，急匆匆繼續質問：“還有！說話註意點！什麽客人？誰是客人？你們是客人！別在這裏顛倒了主次，我們比你們來得早，我們比你們住得久，這屋子還是我們城主大人大量給你們的，你們住了一會就以為自己是主人了？可笑。”

對面感覺喉嚨被堵住了，一時說不出來話，十分憤怒，火氣都在心裏，差點把自己沖個仰倒，出了一口氣，鼻孔放大，仿佛一個開水壺，一邊發出呼嚕嚕的聲音，一邊搖搖晃晃，往外冒出白煙似的氣息，又滾燙又火熱，嚇唬人很有一套，但傷害不高。

他要是真想對白化病做什麽，除非他挖心刨肝用一身血潑到白化病的身上，白化病才有可能真正被他傷害到。

可惜，一命換一命太蠢了，如果不是走投無路，一般人是不幹這種事的。

更何況，他死了，白化病也未必會因為他死，畢竟，白化病是林玉碎的心腹，他卻不是新任城主的心腹，他們二人是不對等的關系，白化病在城墻上就敢對著新任城主射箭，他在白化病面前能算什麽？他就是用命汙蔑了白化病，林玉碎也不可能坐視不理。

最後怎麽樣，還未可知。

他想了又想，總算是自己說服了自己，自己勸住了自己，心裏的火氣稍微低了下來。

白化病冷笑著哼了一聲：“你們究竟要怎麽內訌，我是不管的，也管不著，但你們要是敢出來鬧事，惹到其他人，鬧到我們城主面前，我可不會善罷甘休！”

開門的人心想，裝什麽大尾巴狼？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城主又不是只有你一個心腹，大不了弄死你，我去償命，我就不信，他能為了你把這全部的人都殺了？

他這邊心思想了許多，白化病說完了那些話，心裏也有些計較，想到林玉碎，自己懊惱自己，不該一時沖動對著新任城主隊伍裏面的人呈口舌之快，說到底，他身上是貼著標簽似的表明了自己是林玉碎的人，也就是當地城主的人，要是他犯了事情，最後還得落到林玉碎頭上。

他不該給林玉碎惹麻煩的。

早知道進來之前先壓一壓火氣了。

不過，罵也罵了，說也說了，再繼續站在門口吵鬧也沒有意思，只是給別人看笑話，這裏附近又不是沒有人居住，他們這麽吵鬧，外面的人都聚集起來，指指點點，有要看熱鬧的意思在，二人都覺得丟臉，臉色比之前黑了一個度，各自冷笑了一聲。

他們再擡起頭來，看向對面，就不得不微笑起來，先是白化病拱了拱手，以示友好，四舍五入，算是行了禮，微笑問：“不知道裏面究竟發生了什麽事情？”

他說話還是咬牙切齒的。

這就沒有辦法了。

他是真心不待見這些人，他們過來就是要搶城主之位的，表面上還名正言順，他能不生氣嗎？林玉碎在這裏為這裏的人做了不知道多少件事了，那邊的人才上路，路上又是那麽一段時間，林玉碎還是在這邊奔波勞累，不說‘沒有功勞也有苦勞’，至少那些事情是實打實的。

出現危機的時候，是林玉碎在，解決危機，還是林玉碎在。

這些人半個影子都沒有，現在過來就要城主之位，要是背後沒有皇帝，他們算什麽？他們能有那麽大的膽子？能那麽不要臉地理直氣壯？分明是他們沒有道理沒有禮貌沒有規矩，反過來卻要指責林玉碎。

指責林玉碎就是指責他們。

白化病當時就在林玉碎身邊，他是首當其沖的，怎麽可能沒有一點怨恨？

他是不覺得林玉碎有問題的，他要怨恨，那當然只會怨恨對面的新任城主的隊伍。

即使林玉碎和他們談好了，也架不住這些人一而再再而三地想鬧事。

白化病過來的時機不湊巧，聽見了吵鬧，雖然隔著一堵墻又隔著一堵門，沒有聽清楚，卻也不是聾子，聽見了一些零碎的比較大聲的字詞，什麽打開門來交出城主什麽殺了城主是不是什麽犯上作亂以儆效尤。

說來說去，沒有什麽好話。

又總是提及城主，即使白化病心裏知道，這裏現在的城主不止林玉碎一個，也免不得思考，他們說的城主究竟有沒有林玉碎一份，要是有，這些人就留不得，要是沒有，他們也不懷好意，這是明明白白的，城門口他們就沒遮掩，現在還是這樣，白化病怎麽咽下去這口氣？

他能笑出來就不錯了，開門的人對白化病也沒要求，看他笑了，好歹是伸手不打笑臉人。

這個人也對白化病笑道：“之前沒有註意到大人來了，有些耽誤了時間，請進吧。”

白化病點了點頭，也不跟他計較什麽稱呼的問題了。

仆人松了一口氣，擦了一把汗，還以為自己要被兩個人同時責罰了，現在事情結束了，沒有被懲罰，大大的高興，鞠了一躬，等這裏兩個人都進去了，聽見他們砰的一聲關了門，直起腰來，邁開步子就走遠了，要不是在這裏工作，他恨不得現在就換一身衣服出去玩。

跨過門檻，白化病看見裏面的人都齊全，整整齊齊站在一扇門口，不知道要做什麽。

白化病不知道門裏是誰，但這門是院子主屋的，他看了一眼，雖然還不知道具體情況，心裏卻已經有兩份考慮了。

肩頭的聲音從裏面傳了出來：“諸位，今天的事情恐怕沒法繼續了，還是先回去，日後再談。”

白化病看他們好像還要再吵起來的樣子，連忙抓住機會對裏面喊道：“我奉城主之命過來邀請二位去別處做客。”

肩頭說：“好。”

他知道白化病是林玉碎派來的，沒有不信任的道理。

二人兩句話就解決了一件事，眾人都楞住了。

白化病對眾人說：“請各位盡快離開這裏，否則，別怪我不客氣了。於情於理，你們也管不著城主在誰家做客誰家請客吧？”

有些人回過神來，不想讓他們走，感覺他們這一走就不回來了，恐怕以後抓不住機會再鬧事，連忙喊道：“不行！你是外人，我們討論事情，要你在這說什麽？你還不快出去！我們商量完事情就跟你慢慢談。你不要在這裏搗亂。還不客氣？什麽不客氣！

這裏是我們的住處，你過來本來就算強闖，我們沒找你的麻煩就不錯啦。你不要得寸進尺啊。

我們可不是怕你。我們是有禮有節，跟你在這裏先禮後兵，你非要不識擡舉，也怪不得我們。

到時候鬧起來，都是你的罪過，你別想推給我們！”

白化病看他們喊得聲嘶力竭的，笑了笑，等他們說完了，他們漸漸意識到自己剛才說的話沒有被聽進去，有些生氣，安靜下來，都盯著白化病，瞪著他，想要一個說法。

白化病十分溫和地問：“你們說完了？”

也不等回答，白化病笑了笑，坐在旁邊的椅子上，擋在屋門口說：“不是我看不起你們，你們打不過我。”

眾人都怒了。

白化病又說：“我也不是找你們打架的，你們要吵架還是打架，我都不管，但我要人，今天不帶走人，我就不走。”

眾人臉色氣得通紅，想罵他，怕他動手，想打他，感覺他真有力氣，尋常人打不過，除非偷襲，但偷襲為人不齒，明面上是不能做的，又未必能把人怎麽樣，那就不解氣，要是把人弄得殘疾或者死了，也可以出氣，問題在於，人人都知道白化病今天過來了，他們是要負責的。

橫豎不好。

眾人都氣得要命，喘了一口氣，好像全都要心臟病發作躺在地上去了。

白化病收斂了一點，怕他們真氣出什麽好歹來，自己沒法給林玉碎回話，稍微真誠了些許，含笑道：“各位，我們也不是為了給對方找茬才見面的，話放在這裏，你們都這樣了，自己回家去吧。免得我們都出事。”

眾人聽他第一句話還以為他要改過了，心想，他要是道歉，也就算了。

但他們聽見第二句話，頓時更加生氣了，心想，你算什麽？黃口小兒，這樣狂妄！果然自大。

白化病看他們的臉色變化也猜到他們的心思，笑意漸漸跑沒了，也安靜下來。

眾人對峙。

門內肩頭說：“各位，城主不見人，你們還是回去吧。”

眾人面面相覷，想今天是不能辦成事情了，一甩袖子，真的走了。

白化病也松了一口氣。

等院子裏的人都走完了，白化病敲了敲門，裏面肩頭打開門，感謝他說：“要不是你來得及時，我還真不知道怎麽辦才好了！”

白化病問：“究竟是怎麽回事？”

肩頭低聲說：“他們這段時間沒有見到城主，如今安定下來了，不必每日奔波，他們心思活絡，想見城主，我不同意，沒有給他們開門，他們跟我吵架，人越來越多，就差一起闖進來了，我又不能出去，又不能跟他們吵得太厲害，又不能跟他們打，實在是憋屈。”

他說著，嘆了一口氣，仿佛處境十分艱難。

白化病有點不能理解問：“你為什麽不能出去？”

肩頭被他問笑了：“還能為什麽？他們要是見了我，也許就能猜出一二，大家都危險。”

白化病聽他這話或許會牽扯到林玉碎，點頭說：“跟我走。”

換了個地方，十分安全，又很安靜，肩頭坐下來，邀請白化病說兩句話再走。

白化病說：“不如請我一頓飯來得愉快實惠。”

肩頭含笑道：“我現在身無分文又不好出門，怎麽請你？若等那些人離開，你要多少沒有？”

白化病說：“你可以下廚。”

肩頭搖頭：“我不會。”

他低聲說：“從前我都沒飯吃，哪裏有心思研究廚藝？找得到食物就不錯了，恨不得找個口袋裝滿了都塞進肚子，怕被別人發現搶走再打罵一頓。”

白化病看著他嘆了一口氣，感覺這些事情不好再說下去，轉而問：“你之後怎麽打算？”

肩頭打量白化病：“城主沒有對你說？”

白化病眨了眨眼睛：“說了，但你總不能上位就死吧。”

肩頭說：“你可真是會說話。”

白化病笑道：“是麽？”

肩頭嘆氣：“那些人恐怕不會安分。”

白化病皺著眉，對那些人很不耐煩：“新任城主都不在他們手裏，你也過來了，他們能怎麽樣？”

肩頭說：“他們總會找過來，我不能一直不跟他們見面，他們本來就起疑心了，再懷疑起來，鬧得翻天覆地就不好了。”

白化病點頭：“話是這麽說。”

肩頭說：“勞煩你多註意他們，要是有事也好提防。”

白化病：“這是應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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