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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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宮底下有一條很大的怪蛇, 說有毒，看起來不像，說沒有毒, 感覺起來殺人也不是很困難。
“要怎麽過去才好？”
老板喃喃自語。
林玉碎盯著他問：“難道你在自己家的小旅館地底下都不知道應該怎麽通過？”
老板苦笑道：“唉, 我要是知道了，也不會困在這裏, 早就從秘密通道逃跑出去了。”
雖然也有他想見識林玉碎的緣故, 但不完全是, 如果全是為了林玉碎, 他就沒必要考慮其他的路了。
林玉碎點了點頭：“有刀嗎？”
老板說：“廚房有一把大骨刀可以砍豬殺牛的那種東西, 平時都不用, 而且很重，尋常人根本拿不起來，要不是經年的老廚子, 根本不會去碰兩下，平時也沒用得上的地方就擱置了很久了，不知道生銹沒有，若是能用，那就最好不過, 沒有比那把刀更合適的。”
林玉碎點了點頭, 笑道：“好。”
他說著就轉過身去回到了廚房裏面, 在廚房裏面一轉，找到了那把刀, 之前他沒註意這個東西, 因為這東西又大又重又笨, 看起來根本就是個廚房裏面的擺設, 壓根沒人看見第一眼會想到或許是可以使用的東西。
林玉碎試探著伸出手去將那把刀的刀柄握在了手裏, 一咬牙，就把刀從木頭裏面拔了出來，舉重若輕，刀子非常鋒利，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很久沒有人用過所以保留得這樣好。
他提著刀就回去砍死了那條大蛇。
蛇死在了路上，幾乎把通道都堵住了。
但是林玉碎用刀砍了好幾下，那條蛇再怎麽了不得地大，也被砍得七零八落，碎得滿地都是，很快，通道被開出了一個口子。
林玉碎和老板就從這裏進入深處。
老板顫顫巍巍給林玉碎伸出手指路。
林玉碎按照他說的路線往前走，不是很擔心他會半路叛變故意給自己指出非常危險的道路方向來。
林玉碎要是死了，老板自己是回不去的。
他們的速度非常快，畢竟，林玉碎是過來找人的，不著急就奇怪了。
他之前在外面已經浪費了很多時間了。
他恨不得飛進去，現在這種速度還是顧忌著身邊有老板這種渾身受傷的傷員禁不住大風吹也不能跑得太快，否則，老板就算是個健全人也要考慮自己會不會因為速度太快而半路散架到渾身酸痛然後無法行動。
老板忽然喊道：“到了！就在這裏，就是這附近了，要是有人，就在裏面或者左右。仔細找一找應該就可以找到了。”
林玉碎對他說出來的話將信將疑，但已經到了這裏，總不可能轉頭就回去。
林玉碎開始大刀闊斧地找人。
他找了一會，回頭過來，走到老板身邊，老板還以為他找不到人要拿自己出氣，連忙抱著頭喊道：“肯定就在附近的！我沒有說謊！”
林玉碎站在不遠處，頓了頓說：“你的嗓子很好，既然如此，就在這裏給我喊。”
老板問：“喊什麽？”
林玉碎回答：“你們在哪裏？我來找你們了。”
諸如此類的話。
可以表明身份或者模棱兩可地說來找人請回答。
老板點了點頭，感覺自己明白了林玉碎的意思，大喊起來。
“來人啊！我們來找你了！還不快出來嗎！？等會我們就出去了！來不及了！”
老板喊了一陣子感覺自己喘氣都來不及了。
他坐在地上，滿頭大汗，身上的傷口幾乎又崩裂出血，看起來非常虛弱。
林玉碎給他上藥。
剛脫了一半的衣服，忽然不遠處傳來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二人都頓了頓。
一個拐角後面冒出一顆人頭來。
那人頭盯著這邊的兩個人看了一會，猛地跳了出來。
又是一陣急促的密集的腳步聲。
那邊一下子跑出來好多人。
全都是林玉碎的人。
梁二公子是被他們擡出來的。
“怎麽了？”
林玉碎將藥丟給老板，讓老板自己給自己處理傷口，他往前走了一段距離，停住腳步，站在人群的不遠處，望著他們問。
他們目露悲傷地回答：“半路上因為野獸受了傷，再不治療恐怕就要死了。”
林玉碎說：“跟我出去。”
眾人點了點頭。
老板也一瘸一拐從地上爬起來，跟在林玉碎身後，漸漸落後，然後跟在了人群身後，總算是沒有掉隊，緊趕慢趕地離開了迷宮，出來第一時間往外呼吸一口新鮮空氣，在心裏大喊：我出來了！
林玉碎轉身去找沒有離開的大夫。
迷宮底下的人和家丁面面相覷，都不認得，互相之間十分陌生，只能看向林玉碎。
林玉碎將大夫找來，指向梁二公子，對大夫說：“請醫治他。”
大夫點了點頭。
林玉碎坐下來對兩邊互相介紹身份。
“這是我從別人家借來的家丁，既然找到了你們，他們就該回家去了。”
“這是我本來的人，我來找他們已經找到了，你們可以回去了。”
眾人點了點頭。
大夫給梁二公子簡單治療之後，梁二公子醒了過來，看起來像是回光返照。
“你們是怎麽掉到迷宮裏面去的？”
林玉碎問。
“一開始是有人失蹤了，我們去找，又有人掉進去了，這次他們進去之前留下了記號，我們就進去找人，越發迷路，就一時間出不來。”
“失蹤的人找到了嗎？”
“找到了，他們被捆起來，堵住嘴，丟在了裏面。我們差點沒有找到，但是幸好，不僅找到了人，還回來了，我聽他們說，半路遇上了大人才回來的？多虧了大人。大人果然是我們的福星。”
“你這一身都是傷，不要再說了，先休息，天色晚了，明天我們啟程趕路，你覺得怎麽樣？”
“好。多謝大人體恤，我的傷不要緊，這裏有大夫又有藥，很快就會好起來的，大人不要擔心。”
“我知道了。”
林玉碎點頭。
梁二公子說完就昏睡過去，看起來是累極了。
林玉碎對其他人說：“你們這麽走一趟也累了，回去休息，明天趕路。”
眾人面面相覷，點頭，退出大廳。
林玉碎看向沒有挪動位置的老板，老板的面色微微發青，臉色還有些慘白驚恐的樣子，林玉碎看著他靠近。
老板不由得往後挪動，他是有點害怕林玉碎的，畢竟，林玉碎之前對他做的那些事情，他又不能無動於衷。
可是他也沒法報仇。
自己做的事情自己心裏清楚，他對林玉碎下藥，沒有成功，林玉碎報覆他，也不是完全沒有理由。
林玉碎站在不斷往後退的老板面前，居高臨下看著他，陰影落下來，將老板蜷縮的身體籠罩在地面，就像是一顆釘子把人死死卡在了地面縫隙裏似的，老板眼神顫抖地望著林玉碎，不是很敢再動。
“你對他們的事情，知道什麽？”
林玉碎問。
“人都已經走了……”
老板答非所問地小聲說。
林玉碎問：“你以為他們都走了就是死了嗎？大不了再喊回來。”
老板的臉色一片慘白。
林玉碎說：“即使他們不在這裏，你以為我就沒有辦法處理你了嗎？恐怕不是那樣。”
他對老板笑了一聲。
老板打了個哆嗦，像是突然被人當頭潑下了一盆冷水。
他很冷的樣子。
林玉碎繞過他，從後面的櫃子裏翻出來一件厚厚的衣服，丟給他，他顫抖著伸出手來要接住那件衣服，沒料到衣服對他太重了，他手一抖，眼看著衣服就要落在地上，他艱難地哽咽了一下，以為衣服就要落在地面沾染灰塵汙垢，林玉碎會認為他大不敬，然後殺了他。
老板心裏一酸，頓時悲從中來，眼眶迅速紅了。
他很是自怨自艾地心想，我怎麽這麽命苦呢？我明明都得到了機會可以活下去了，怎麽到頭來還是要死啊？而且是因為這種可笑又離譜偏偏還現實發生了的理由？我覺得這是天要我死的借口！借口啊啊啊——
林玉碎將衣服接住，伸手一抖，衣服展開了，林玉碎把衣服披在老板身上，順手給他在脖子上扣了衣服扣子，老板感受到林玉碎近在咫尺的活人氣息，和冰冰涼涼特殊的體溫，頓時又打了個哆嗦，臉上掛起顫抖的笑容，不知道應該怎麽回答。
他總覺得林玉碎對他是貓哭耗子假慈悲。
但是假慈悲用得上做到這種地步嗎？
是不是太過了一點點？而且他也沒有什麽利用價值了吧！到現在，完全都被榨幹了。
店鋪被免費使用，毒藥已經在酒裏，酒水食物都給人看過了，連廚房和刀子都被人三番四次見過用過，他這裏難道還有什麽東西是林玉碎想要而沒有得到的？而且還得是林玉碎非要委曲求全得到他的許可才能使用的？
沒有那種東西吧！
根本沒有啊！
他就沒有見過也根本感覺不出來。
林玉碎明明是那種好了不起的一個人。
怎麽可能為了什麽東西對他這種幾乎是階下囚身份的人委曲求全？
做夢都不會那麽離譜好麽？再說了，林玉碎也不差什麽東西。
老板有些委屈又有點莫名其妙的驕傲。
他在心裏想了這一通的事情，時間不過是兩三秒，林玉碎收回手去，往後退了一步，讓開了他們之間的距離，老板又有點害怕了。
他對林玉碎不是一無所知，林玉碎去利納馬家找幫助的時候，他是知道一點的，只不過這點知道並不算多，所以他知道林玉碎去了，卻不知道林玉碎去裏面究竟要做什麽和做了什麽，都是林玉碎出來之後，過了一段時間，他才從其他人的口中打聽到一點消息猜出來的。
其他事情或許老板知道的都不清楚，但有一件事，老板是非常清楚的，林玉碎居然進入了利納馬家裏關怪物的小黑屋的院子！進去還能有什麽事情？進去還能做什麽？不就是那麽一件事嗎？正常人都做不到！一般人都不敢靠近的事情！
這太可怕了。
不管是誰都會只有這樣的想法。
只有這一個想法。
因為只能這麽想了。
有些人連想都不敢想。
林玉碎卻做了，而且做到了，從他帶出來的人看，他把那件事辦得很漂亮。
這簡直是——
難以形容的恐怖事件。
那屋子裏的怪物隨便放出來一個就算是放出來半個影子都足以嚇壞一大群人了
有些人心臟不好或者膽子太小，見了一面就會死掉。
現在老板沒有嚇壞都是在強撐。
他之前以為自己根本不會因為這種事情害怕的。
可是，他還是害怕了。
果然，事到臨頭後悔是有道理的，很多人都不知道自己會這樣，所以在事情發生之前，他們都以為自己會把事情完成得很好。
但是林玉碎只有一個。
世界上不可能人人都是林玉碎。
但每個人都希望自己是林玉碎。
無所不能。
“你想做什麽？”
老板問。
他摸了摸自己的衣服，感覺沒有破損，也沒有藏東西，想稍微放下心來，又忍不住想，這只手之前會不會也這樣溫和地對待過怪物呢？如果是，他豈不是間接和那些怪物有所接觸而不自知了？那太可怕了！他寧願一開始就沒有招惹過林玉碎，也希望林玉碎離這裏越遠越好。
可惜，林玉碎的行動不會按照他的想法來。
老板垂頭喪氣。
林玉碎看他說：“我要做的事情都已經做了。你還希望我對你做什麽？”
老板總算想起來之前林玉碎是問了他一個問題的，他太害怕都忘了。
不好意思和羞愧混合著，成為出現在他的臉上的顏色。
林玉碎笑了一聲。
有點嘲諷，但不多。
不知道為什麽，老板總覺得林玉碎對他很友善，即使林玉碎已經對他做過那麽多的事情。
他還流了那麽多的血。
一般人都不應該這麽想。
或許他不是什麽正常人。
老板面無表情地回答：“我只是看他們好像有錢，所以讓人晚上偷偷摸摸進了他們的房間，搜索他們的包袱和衣服，可惜，沒有找到什麽值錢的玩意兒，而且，他們辦事不利索，被人發現了，發現了之後不趕快逃跑，居然還回頭去打人，鬧得太大了。”
林玉碎挑了挑眉，說到這裏，他已經清楚了。
“之後為了事情不會鬧得更大，你對他們使用了迷煙，他們猝不及防中招以後，迅速陷入昏迷狀態，你的人就趁機捆住他們，丟進了地下的迷宮，可是，人太多了，有些人身體素質比較好，很快醒了過來，發現了你們的行為，對你們進行喝止，你們沒有聽。”
林玉碎按照想法對老板敘述了猜測。
老板點點頭，閉上了眼睛說：“不錯，就是那樣。說得這麽清清楚楚，簡直好像當時你就在現場旁觀一樣。真了不起。如果你是個偵探，肯定是個天才！沒有人能比得過你。”
林玉碎問：“之後呢？”
老板笑道：“你已經知道了，還要問我？”
是為了羞辱我？不。是為了驗證猜測？
“你真是嚴謹。”
老板嘆了一口氣說：“他們還想站起來制止，這次就幹脆被阻止了。我的人中斷了他們的行為，也堵住了他們的嘴。他們被捆起來，堵住嘴，丟到了馬廄，馬廄不是很保險，他們找到了迷宮入口，就把人丟進去了。我這裏從前有人做過人肉生意，需要一個安全安靜的地方。”
馬廄底下的迷宮正好合適殺人處理生肉用，他來這裏之後，覺得放著當作紀念和保險也很不錯，就沒有特意去收拾，在這裏工作的親近心腹都知道有那麽一個地方，只是有些人知道多一點，明白怎麽打開怎麽關閉，有些人知道少一點，模糊明白可以找，但是不知道具體情況。
老板又嘆了一口氣：“本來留著他們也是禍害，早晚會被人發現，還不如洗幹凈了丟進鍋裏煮熟給其他客人吃了。反正客人付錢是要吃肉的，人肉也是肉，沒什麽特別，也沒什麽大不了。我都不會對他們多收費，他們就應該感謝我不是一個奸商了。”
不然，他早就想提高價格了。
林玉碎眨了眨眼睛：“你已經說完了？”
老板點了點頭。
他以為林玉碎要砍他的頭，已經做好準備了。
不是常有這樣的情況嗎？問完了事情就殺人什麽的。
有些人完全不覺得卸磨殺驢是不對的。好像他們自以為正義就真的很正義了一樣。正義不會標榜自己也不會需要某些自以為是的人裝模作樣出來領著正義的旗子在街上橫行霸道。
那些人都是假模假樣的可惡。越是扯著正義的頭銜，越是可惡可恨至極。
老板看得很清楚。
他之前有段時間以為是個人睜了眼睛就會看得清楚明白。
後面他發現不是他想象中的那樣。總有些人是眼盲心盲還蛇鼠一窩。
他們是一丘之貉，是臭味相投，是物以類聚人以群分，表面差別罷了。
他就對其他人沒有什麽指望了。
雖然他覺得林玉碎風光霽月，但也不代表他會認為林玉碎心慈手軟。
心慈手軟是懦夫。
林玉碎卻沒有殺他。
“你回去洗漱，好好休息，明天早上不用起來送了。”
林玉碎看著他說。
老板猛地睜開眼睛，有些疑惑自己聽見的話，眨了眨眼睛問：“我不需要出來證明？”
林玉碎說：“你出來也證明不了什麽。”
老板笑了笑說：“謝謝。”
他一瘸一拐地回到了自己的住處，關上門，躺在床上，就要休息，脫下衣服，又起來，打算還是洗一洗再睡覺。
怎麽可能沒法證明什麽呢？他出現就可以證明他沒有壞心眼故意在暗地裏使壞。
雖然這種證明用處不大，但好歹也是一層保險。
林玉碎不用，是他不需要，也是他膽大心細，不怕被人暗算。
一力破萬法，林玉碎不怕真刀真槍，也不怕暗箭傷人。
只能說是，藝高人膽大。
這也正常，林玉碎是有那麽大的本事的。
老板睡了過去。
次日，林玉碎帶著眾人離開了小旅館。
他們終於在趕路一段時間之後，見到了半路上卡住的糧食運送隊伍，隊伍裏面的梁家人一下子就認出了梁二公子的身份，大喜，連忙跑過來迎接，目光掃視隊伍，發現還有許多的梁家人，心中更加高興了，認為之後的事情肯定不會有意外，非常安全，滿意極了。
然後他們一轉頭看見了林玉碎。
這是個陌生人。
“這位是？”
他們小聲問梁二公子。
梁二公子對他們介紹：“這位是我們的新任城主，也是這次帶我們找你們的隊伍領頭人——”
他說著就將林玉碎之前做過的事情轉述給眾人，誇得天上有地下無，眾人目光閃爍，都覺得是假話，但看一眼林玉碎，對著那張臉，怎麽也說不出重話，又顧忌林玉碎的身份不低，湊在一起，悄悄咬耳朵。
“我覺得這樣的人不需要假話修飾。”
“有那張臉在，假話也能是真話了。”
“真了不起啊，如果是真的，那就太了不起了，如果是假的，能在短時間之內想到這麽跌宕起伏的事情連成一串，也算是本事。”
眾人連連點頭，互相讚同，非常認可。
林玉碎站在梁二公子身邊，小聲問：“你對他們那些說什麽？”
梁二公子笑道：“大人的豐功偉績沒有一件是不值得歌頌的，我自然要好好為眾人說明，避免有人不知道，惹出笑話來，在我面前作弄還不要緊，冒犯了大人就是萬死難辭其咎了，我也保護不了他們，只能提前告訴他們，大人如何威猛如何美麗如何善良又如何果斷剛毅……”
他還要再說，林玉碎阻止他：“好了，咱們說點其他的，你看見送糧隊伍裏面的蘇家人了嗎？”
梁二公子冷笑一聲：“哦，那些人不服管教，半路鬧事，已經散了，大部分去找山匪幫忙，小部分在這裏勢單力孤，他們鬧不起來，自然要當縮頭烏龜。”
“帶上你來，果然沒錯。”
林玉碎拍拍梁二公子的肩膀。
梁二公子有些羞澀地笑道：“能得到大人的誇獎是我的榮幸。”
他看起來就像是個普通的狂熱分子。
或許需要一點表忠心的機會。
林玉碎點頭問：“還知道什麽？”
梁二公子就連其他知道的事情一並都對林玉碎說了。
林玉碎聽他說了半天，給他倒了一杯水：“今天晚上暫時在這裏休息，請點東西，數清人數，盡快回去最好。”
梁二公子點頭表示讚同：“我也是這麽想的，只等大人下令了。”
他望著林玉碎，突然想到了一個詞：心有靈犀。
既然大人和我心有靈犀，那我們肯定能早點回去了。
誰會不想回家呢？外面風大雨大事情又多，到處都是麻煩。
要是不想回去，才奇怪。畢竟，大部分人都會喜歡輕松安逸而不喜歡勞苦的環境。
梁二公子眨了眨眼睛，安排其他人就地休息。
之前已經布置好了臨時住處，現在只需要按人頭分配入住就可以。
林玉碎和梁二公子住得很近，梁二公子就在林玉碎的隔壁，林玉碎不喜歡旁人跟隨，就一個人住在營帳裏面，梁二公子身上有傷，和他的仆人住在一起，方便晚上起夜和照顧，如果他有事想找林玉碎匯報也會比較方便。
如果太遠，也許他們會迷路。
大家都是有先例的。
入夜，眾人都準備休息，一些人已經洗漱將要躺在床上睡著了，一些人還在外面耷拉著眼睛巡邏警惕，突然外面傳來了一陣急促尖銳的號角聲，好像是有人往這裏沖鋒過來了。
眾人都被驚醒了，連忙出去查看情況，林玉碎沒有睡，走出去就找了一把刀。
“什麽情況？”
本來昏昏沈沈養傷的梁二公子也被驚動得穿好衣服走了出來。
他一眼看見林玉碎，連忙走到林玉碎身邊，小聲問：“大人這麽晚還沒有休息？”
林玉碎說：“本來也不想休息。更何況，這麽吵鬧是睡不著的。你不是也起來了？”
梁二公子低聲說：“可是大人應該休息的，一路趕過來，如此疲憊，還被他們吵鬧，實在是他們太過分了！”
林玉碎說：“暫且不提這個。”
梁二公子點頭去詢問情況。
很快有人跑過來說：“報告！不好了！我們被山匪包圍了！”
林玉碎對梁二公子說：“你們準備一下，我過去看看。”
梁二公子有些緊張地拉住了林玉碎：“如果有危險，大人還是別過去比較好，君子不立於危墻之下，大人是我們的主心骨，要是大人出了事，我們就是第二次不知道怎麽辦才好了！到時候，說不定多少人會暗中動搖。我恐怕會比他們更著急。大人是知道我的。”
他恨不得在林玉碎耳邊說，我是不堪大用的，你千萬別走，走了就回不來，見不著了。
林玉碎拍拍他的肩膀安慰說：“不要這樣杞人憂天，他們即使見了我，也未必就能認出來，即使對我發起攻擊，也未必就能中傷我，即使傷了我，我也不會立刻就死，你不要怕，我不在這裏，你就是頭一個，要帶著他們好好等我回來。”
話音未落，林玉碎牽了一匹馬就跑了出去。
梁二公子再也來不及阻攔，只好嘆了一口氣，喃喃自語：“罷了，大人一向是這樣的。”
他對身邊的小廝說：“讓眾人註意，提高警惕，別叫敵人的探子混進來，打起精神，要是戰敗了，全都得死，別指望還有大人回來救命，誰松懈了就等著回頭重罰，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
要是大家都死了，事後是不需要追責的。要是大家都活下來了，事後就得好好清算。
小廝也明白這個道理，點了點頭，想先扶著梁二公子回去休息，他的傷比眾人都重，但梁二公子不願意，小廝就給他搬了一把椅子，出去傳話。
梁二公子現在往中間一坐還真像是定海神針來的。
眾人漸漸安靜下來，他們得到了安排的命令也知道現在慌張是自尋死路，都不怎麽說話了。
氣氛忙忙碌碌的，有些緊張，仿佛風雨欲來的氣息已經溢滿了每一滴水珠要落在他們身上。
林玉碎此時此刻出現在了營帳的最外圍，其實這裏並不算寬闊廣大，他跑出來的速度不慢，自己人的地盤範圍在這裏就算是到頭了。
山匪就在不遠處，舉著火把，亮著一片的光，看起來十分可怕，熊熊燃燒的火焰在寒冷的夜間像是某種怪獸的眼睛，盯著這裏，瞪著林玉碎。
山匪的頭領看見了林玉碎，林玉碎沖出來的速度對他們而言也算是快的，其他人站位不夠前就沒看清楚，尚且在疑惑猶豫，林玉碎控制著馬匹，思考對他們喊點什麽，他們的人就已經對林玉碎喊了起來：“餵！那邊的人是什麽人？站在那邊做什麽？”
“你們是什麽人？”
“看不出來嗎？我們是這片山裏的大王！”
“我是這塊營地的主人。”
“之前沒有見過你。”
山匪的人喊話的時候，山匪頭領揮手側頭讓身邊的人去找將他們帶過來的那些人，要驗證林玉碎的身份，畢竟，他們是不熟悉運送糧食的隊伍裏面究竟有什麽人的。
不過，即使不確定林玉碎的身份，山匪頭領也對林玉碎的膽量頗為賞識，除去這兩樣，他看得出來，林玉碎的身段氣質不像是普通人出來的，說出來的話，沒有證據不能全信，卻也可以說是八九不離十。
窮人大多裝不出來富貴的氣，富貴嬌養出來的少爺也不太能明白窮苦人的寒酸悲哀。
林玉碎像是介於其中又像是高於其中。
說他是個窮人，他沒有那種拘束局促的彎腰駝背。
說他是個富人，他沒有趾高氣揚和得意洋洋，目光平靜，像是富有力量的波濤海浪，有種格外吸引人的魅力，山匪頭領是見過一些富貴人的，那些人路過這裏，對他很看不上，言語貶低，目光居高臨下，每一根頭發絲都在說，你這種人要離我遠一點，否則弄臟了我的衣服。
可是，林玉碎是不一樣的。
他簡直讓旁人看見他都會想到神明。
火光閃爍跳躍，就像是活人的心臟裸赤在外，每一根木頭在燃燒時發出的劈裏啪啦的聲音，都像是他們牢牢黏在林玉碎身上的目光在說，我渴望靠近。
如果他穿著錦衣華服，他給人的感覺會是一座金線堆積而成的精致人偶似的神。
如果他穿著破衣爛衫，他給人的感覺會是變化形象流浪人間試探真心的逍遙仙。
他透露出一絲憐憫，就像是純色素瓷燒出的菩薩像，高高放在屋頂上，目光能普度眾生，只有往上攀爬，碰到他的一點衣角才知道，他是白玉做的身，白銀做的心，白泥做的手和眼。
如有褻瀆，就該跪下磕頭請罪。
他們有那麽一瞬間是想跪下的，但是緊接著，感覺自己被蠱惑了，有些惱羞成怒，只是羞於言表。
“我剛到這裏。”
林玉碎回答。
山匪頭領讓找來的人已經靠近了，他們點頭哈腰地出現在高頭大馬的旁邊，像是純粹的背影組成的形狀，連聲音隨著風也都是模糊的。
山匪頭領問：“你們見過那個人嗎？”
“沒有。”
“你們認得他嗎？”
“不認得。”
“你們一點也不知道他？”
“不知道。”
“你們仔細看好了，半點也想不起來？”
“是的。”
“殺了。”
山匪頭領直起身來，對身邊的二把手說，言簡意賅。
沒等他們尖叫，頭顱就已經落地，血液飛濺起來，緩緩落在地上。
新的人被帶過來。
他們不敢尖叫，死死低著頭，咬著唇和牙，怕自己稍微不註意就發出了不該發出的聲音。
“認得嗎？”
山匪頭領問。
“好像是之前傳過來的消息裏，將蘇家兩姐妹都綁作俘虜的人！”
“什麽人？”
“新任城主、梁家的靠山，綁了蘇家姐妹，以後就是蘇家的死對頭了！”
“原來如此，這麽說，你們蘇家人都是他的仇人？”
“不敢！我們都是小嘍啰之前沒有見過面，哪裏敢仇視這樣的人？豈不是怕自己死得還不夠快？我們只是想離開這裏，按照蘇家的命令，我們要盡快離開這裏，不能讓隊伍運送的糧食落到他的手裏，但他已經來了，我們也沒有辦法，他肯定不是孤身前來，既然想要——”
說話的人哆哆嗦嗦，刀已經架在他的脖子上了。
他把眼睛一閉，稍微放大了一點聲音：“我們只有拱手相讓的！”
山匪頭領笑道：“你們倒是很識趣兒~”
說話的人沒敢立刻睜開眼睛。
他的頭就落在了地上。
他還以為自己可以活下去的。
山匪頭領笑道：“既然要送禮，怎麽輪得上你們？”
二把手說：“正是，我們從來沒有被俘虜搶功勞的先例。”
後面被繩子捆住的人身體一軟，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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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怎麽過去才好？”
老板喃喃自語。
林玉碎盯著他問：“難道你在自己家的小旅館地底下都不知道應該怎麽通過？”
老板苦笑道：“唉, 我要是知道了，也不會困在這裏, 早就從秘密通道逃跑出去了。”
雖然也有他想見識林玉碎的緣故, 但不完全是, 如果全是為了林玉碎, 他就沒必要考慮其他的路了。
林玉碎點了點頭：“有刀嗎？”
老板說：“廚房有一把大骨刀可以砍豬殺牛的那種東西, 平時都不用, 而且很重，尋常人根本拿不起來，要不是經年的老廚子, 根本不會去碰兩下，平時也沒用得上的地方就擱置了很久了，不知道生銹沒有，若是能用，那就最好不過, 沒有比那把刀更合適的。”
林玉碎點了點頭, 笑道：“好。”
他說著就轉過身去回到了廚房裏面, 在廚房裏面一轉，找到了那把刀, 之前他沒註意這個東西, 因為這東西又大又重又笨, 看起來根本就是個廚房裏面的擺設, 壓根沒人看見第一眼會想到或許是可以使用的東西。
林玉碎試探著伸出手去將那把刀的刀柄握在了手裏, 一咬牙，就把刀從木頭裏面拔了出來，舉重若輕，刀子非常鋒利，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很久沒有人用過所以保留得這樣好。
他提著刀就回去砍死了那條大蛇。
蛇死在了路上，幾乎把通道都堵住了。
但是林玉碎用刀砍了好幾下，那條蛇再怎麽了不得地大，也被砍得七零八落，碎得滿地都是，很快，通道被開出了一個口子。
林玉碎和老板就從這裏進入深處。
老板顫顫巍巍給林玉碎伸出手指路。
林玉碎按照他說的路線往前走，不是很擔心他會半路叛變故意給自己指出非常危險的道路方向來。
林玉碎要是死了，老板自己是回不去的。
他們的速度非常快，畢竟，林玉碎是過來找人的，不著急就奇怪了。
他之前在外面已經浪費了很多時間了。
他恨不得飛進去，現在這種速度還是顧忌著身邊有老板這種渾身受傷的傷員禁不住大風吹也不能跑得太快，否則，老板就算是個健全人也要考慮自己會不會因為速度太快而半路散架到渾身酸痛然後無法行動。
老板忽然喊道：“到了！就在這裏，就是這附近了，要是有人，就在裏面或者左右。仔細找一找應該就可以找到了。”
林玉碎對他說出來的話將信將疑，但已經到了這裏，總不可能轉頭就回去。
林玉碎開始大刀闊斧地找人。
他找了一會，回頭過來，走到老板身邊，老板還以為他找不到人要拿自己出氣，連忙抱著頭喊道：“肯定就在附近的！我沒有說謊！”
林玉碎站在不遠處，頓了頓說：“你的嗓子很好，既然如此，就在這裏給我喊。”
老板問：“喊什麽？”
林玉碎回答：“你們在哪裏？我來找你們了。”
諸如此類的話。
可以表明身份或者模棱兩可地說來找人請回答。
老板點了點頭，感覺自己明白了林玉碎的意思，大喊起來。
“來人啊！我們來找你了！還不快出來嗎！？等會我們就出去了！來不及了！”
老板喊了一陣子感覺自己喘氣都來不及了。
他坐在地上，滿頭大汗，身上的傷口幾乎又崩裂出血，看起來非常虛弱。
林玉碎給他上藥。
剛脫了一半的衣服，忽然不遠處傳來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二人都頓了頓。
一個拐角後面冒出一顆人頭來。
那人頭盯著這邊的兩個人看了一會，猛地跳了出來。
又是一陣急促的密集的腳步聲。
那邊一下子跑出來好多人。
全都是林玉碎的人。
梁二公子是被他們擡出來的。
“怎麽了？”
林玉碎將藥丟給老板，讓老板自己給自己處理傷口，他往前走了一段距離，停住腳步，站在人群的不遠處，望著他們問。
他們目露悲傷地回答：“半路上因為野獸受了傷，再不治療恐怕就要死了。”
林玉碎說：“跟我出去。”
眾人點了點頭。
老板也一瘸一拐從地上爬起來，跟在林玉碎身後，漸漸落後，然後跟在了人群身後，總算是沒有掉隊，緊趕慢趕地離開了迷宮，出來第一時間往外呼吸一口新鮮空氣，在心裏大喊：我出來了！
林玉碎轉身去找沒有離開的大夫。
迷宮底下的人和家丁面面相覷，都不認得，互相之間十分陌生，只能看向林玉碎。
林玉碎將大夫找來，指向梁二公子，對大夫說：“請醫治他。”
大夫點了點頭。
林玉碎坐下來對兩邊互相介紹身份。
“這是我從別人家借來的家丁，既然找到了你們，他們就該回家去了。”
“這是我本來的人，我來找他們已經找到了，你們可以回去了。”
眾人點了點頭。
大夫給梁二公子簡單治療之後，梁二公子醒了過來，看起來像是回光返照。
“你們是怎麽掉到迷宮裏面去的？”
林玉碎問。
“一開始是有人失蹤了，我們去找，又有人掉進去了，這次他們進去之前留下了記號，我們就進去找人，越發迷路，就一時間出不來。”
“失蹤的人找到了嗎？”
“找到了，他們被捆起來，堵住嘴，丟在了裏面。我們差點沒有找到，但是幸好，不僅找到了人，還回來了，我聽他們說，半路遇上了大人才回來的？多虧了大人。大人果然是我們的福星。”
“你這一身都是傷，不要再說了，先休息，天色晚了，明天我們啟程趕路，你覺得怎麽樣？”
“好。多謝大人體恤，我的傷不要緊，這裏有大夫又有藥，很快就會好起來的，大人不要擔心。”
“我知道了。”
林玉碎點頭。
梁二公子說完就昏睡過去，看起來是累極了。
林玉碎對其他人說：“你們這麽走一趟也累了，回去休息，明天趕路。”
眾人面面相覷，點頭，退出大廳。
林玉碎看向沒有挪動位置的老板，老板的面色微微發青，臉色還有些慘白驚恐的樣子，林玉碎看著他靠近。
老板不由得往後挪動，他是有點害怕林玉碎的，畢竟，林玉碎之前對他做的那些事情，他又不能無動於衷。
可是他也沒法報仇。
自己做的事情自己心裏清楚，他對林玉碎下藥，沒有成功，林玉碎報覆他，也不是完全沒有理由。
林玉碎站在不斷往後退的老板面前，居高臨下看著他，陰影落下來，將老板蜷縮的身體籠罩在地面，就像是一顆釘子把人死死卡在了地面縫隙裏似的，老板眼神顫抖地望著林玉碎，不是很敢再動。
“你對他們的事情，知道什麽？”
林玉碎問。
“人都已經走了……”
老板答非所問地小聲說。
林玉碎問：“你以為他們都走了就是死了嗎？大不了再喊回來。”
老板的臉色一片慘白。
林玉碎說：“即使他們不在這裏，你以為我就沒有辦法處理你了嗎？恐怕不是那樣。”
他對老板笑了一聲。
老板打了個哆嗦，像是突然被人當頭潑下了一盆冷水。
他很冷的樣子。
林玉碎繞過他，從後面的櫃子裏翻出來一件厚厚的衣服，丟給他，他顫抖著伸出手來要接住那件衣服，沒料到衣服對他太重了，他手一抖，眼看著衣服就要落在地上，他艱難地哽咽了一下，以為衣服就要落在地面沾染灰塵汙垢，林玉碎會認為他大不敬，然後殺了他。
老板心裏一酸，頓時悲從中來，眼眶迅速紅了。
他很是自怨自艾地心想，我怎麽這麽命苦呢？我明明都得到了機會可以活下去了，怎麽到頭來還是要死啊？而且是因為這種可笑又離譜偏偏還現實發生了的理由？我覺得這是天要我死的借口！借口啊啊啊——
林玉碎將衣服接住，伸手一抖，衣服展開了，林玉碎把衣服披在老板身上，順手給他在脖子上扣了衣服扣子，老板感受到林玉碎近在咫尺的活人氣息，和冰冰涼涼特殊的體溫，頓時又打了個哆嗦，臉上掛起顫抖的笑容，不知道應該怎麽回答。
他總覺得林玉碎對他是貓哭耗子假慈悲。
但是假慈悲用得上做到這種地步嗎？
是不是太過了一點點？而且他也沒有什麽利用價值了吧！到現在，完全都被榨幹了。
店鋪被免費使用，毒藥已經在酒裏，酒水食物都給人看過了，連廚房和刀子都被人三番四次見過用過，他這裏難道還有什麽東西是林玉碎想要而沒有得到的？而且還得是林玉碎非要委曲求全得到他的許可才能使用的？
沒有那種東西吧！
根本沒有啊！
他就沒有見過也根本感覺不出來。
林玉碎明明是那種好了不起的一個人。
怎麽可能為了什麽東西對他這種幾乎是階下囚身份的人委曲求全？
做夢都不會那麽離譜好麽？再說了，林玉碎也不差什麽東西。
老板有些委屈又有點莫名其妙的驕傲。
他在心裏想了這一通的事情，時間不過是兩三秒，林玉碎收回手去，往後退了一步，讓開了他們之間的距離，老板又有點害怕了。
他對林玉碎不是一無所知，林玉碎去利納馬家找幫助的時候，他是知道一點的，只不過這點知道並不算多，所以他知道林玉碎去了，卻不知道林玉碎去裏面究竟要做什麽和做了什麽，都是林玉碎出來之後，過了一段時間，他才從其他人的口中打聽到一點消息猜出來的。
其他事情或許老板知道的都不清楚，但有一件事，老板是非常清楚的，林玉碎居然進入了利納馬家裏關怪物的小黑屋的院子！進去還能有什麽事情？進去還能做什麽？不就是那麽一件事嗎？正常人都做不到！一般人都不敢靠近的事情！
這太可怕了。
不管是誰都會只有這樣的想法。
只有這一個想法。
因為只能這麽想了。
有些人連想都不敢想。
林玉碎卻做了，而且做到了，從他帶出來的人看，他把那件事辦得很漂亮。
這簡直是——
難以形容的恐怖事件。
那屋子裏的怪物隨便放出來一個就算是放出來半個影子都足以嚇壞一大群人了
有些人心臟不好或者膽子太小，見了一面就會死掉。
現在老板沒有嚇壞都是在強撐。
他之前以為自己根本不會因為這種事情害怕的。
可是，他還是害怕了。
果然，事到臨頭後悔是有道理的，很多人都不知道自己會這樣，所以在事情發生之前，他們都以為自己會把事情完成得很好。
但是林玉碎只有一個。
世界上不可能人人都是林玉碎。
但每個人都希望自己是林玉碎。
無所不能。
“你想做什麽？”
老板問。
他摸了摸自己的衣服，感覺沒有破損，也沒有藏東西，想稍微放下心來，又忍不住想，這只手之前會不會也這樣溫和地對待過怪物呢？如果是，他豈不是間接和那些怪物有所接觸而不自知了？那太可怕了！他寧願一開始就沒有招惹過林玉碎，也希望林玉碎離這裏越遠越好。
可惜，林玉碎的行動不會按照他的想法來。
老板垂頭喪氣。
林玉碎看他說：“我要做的事情都已經做了。你還希望我對你做什麽？”
老板總算想起來之前林玉碎是問了他一個問題的，他太害怕都忘了。
不好意思和羞愧混合著，成為出現在他的臉上的顏色。
林玉碎笑了一聲。
有點嘲諷，但不多。
不知道為什麽，老板總覺得林玉碎對他很友善，即使林玉碎已經對他做過那麽多的事情。
他還流了那麽多的血。
一般人都不應該這麽想。
或許他不是什麽正常人。
老板面無表情地回答：“我只是看他們好像有錢，所以讓人晚上偷偷摸摸進了他們的房間，搜索他們的包袱和衣服，可惜，沒有找到什麽值錢的玩意兒，而且，他們辦事不利索，被人發現了，發現了之後不趕快逃跑，居然還回頭去打人，鬧得太大了。”
林玉碎挑了挑眉，說到這裏，他已經清楚了。
“之後為了事情不會鬧得更大，你對他們使用了迷煙，他們猝不及防中招以後，迅速陷入昏迷狀態，你的人就趁機捆住他們，丟進了地下的迷宮，可是，人太多了，有些人身體素質比較好，很快醒了過來，發現了你們的行為，對你們進行喝止，你們沒有聽。”
林玉碎按照想法對老板敘述了猜測。
老板點點頭，閉上了眼睛說：“不錯，就是那樣。說得這麽清清楚楚，簡直好像當時你就在現場旁觀一樣。真了不起。如果你是個偵探，肯定是個天才！沒有人能比得過你。”
林玉碎問：“之後呢？”
老板笑道：“你已經知道了，還要問我？”
是為了羞辱我？不。是為了驗證猜測？
“你真是嚴謹。”
老板嘆了一口氣說：“他們還想站起來制止，這次就幹脆被阻止了。我的人中斷了他們的行為，也堵住了他們的嘴。他們被捆起來，堵住嘴，丟到了馬廄，馬廄不是很保險，他們找到了迷宮入口，就把人丟進去了。我這裏從前有人做過人肉生意，需要一個安全安靜的地方。”
馬廄底下的迷宮正好合適殺人處理生肉用，他來這裏之後，覺得放著當作紀念和保險也很不錯，就沒有特意去收拾，在這裏工作的親近心腹都知道有那麽一個地方，只是有些人知道多一點，明白怎麽打開怎麽關閉，有些人知道少一點，模糊明白可以找，但是不知道具體情況。
老板又嘆了一口氣：“本來留著他們也是禍害，早晚會被人發現，還不如洗幹凈了丟進鍋裏煮熟給其他客人吃了。反正客人付錢是要吃肉的，人肉也是肉，沒什麽特別，也沒什麽大不了。我都不會對他們多收費，他們就應該感謝我不是一個奸商了。”
不然，他早就想提高價格了。
林玉碎眨了眨眼睛：“你已經說完了？”
老板點了點頭。
他以為林玉碎要砍他的頭，已經做好準備了。
不是常有這樣的情況嗎？問完了事情就殺人什麽的。
有些人完全不覺得卸磨殺驢是不對的。好像他們自以為正義就真的很正義了一樣。正義不會標榜自己也不會需要某些自以為是的人裝模作樣出來領著正義的旗子在街上橫行霸道。
那些人都是假模假樣的可惡。越是扯著正義的頭銜，越是可惡可恨至極。
老板看得很清楚。
他之前有段時間以為是個人睜了眼睛就會看得清楚明白。
後面他發現不是他想象中的那樣。總有些人是眼盲心盲還蛇鼠一窩。
他們是一丘之貉，是臭味相投，是物以類聚人以群分，表面差別罷了。
他就對其他人沒有什麽指望了。
雖然他覺得林玉碎風光霽月，但也不代表他會認為林玉碎心慈手軟。
心慈手軟是懦夫。
林玉碎卻沒有殺他。
“你回去洗漱，好好休息，明天早上不用起來送了。”
林玉碎看著他說。
老板猛地睜開眼睛，有些疑惑自己聽見的話，眨了眨眼睛問：“我不需要出來證明？”
林玉碎說：“你出來也證明不了什麽。”
老板笑了笑說：“謝謝。”
他一瘸一拐地回到了自己的住處，關上門，躺在床上，就要休息，脫下衣服，又起來，打算還是洗一洗再睡覺。
怎麽可能沒法證明什麽呢？他出現就可以證明他沒有壞心眼故意在暗地裏使壞。
雖然這種證明用處不大，但好歹也是一層保險。
林玉碎不用，是他不需要，也是他膽大心細，不怕被人暗算。
一力破萬法，林玉碎不怕真刀真槍，也不怕暗箭傷人。
只能說是，藝高人膽大。
這也正常，林玉碎是有那麽大的本事的。
老板睡了過去。
次日，林玉碎帶著眾人離開了小旅館。
他們終於在趕路一段時間之後，見到了半路上卡住的糧食運送隊伍，隊伍裏面的梁家人一下子就認出了梁二公子的身份，大喜，連忙跑過來迎接，目光掃視隊伍，發現還有許多的梁家人，心中更加高興了，認為之後的事情肯定不會有意外，非常安全，滿意極了。
然後他們一轉頭看見了林玉碎。
這是個陌生人。
“這位是？”
他們小聲問梁二公子。
梁二公子對他們介紹：“這位是我們的新任城主，也是這次帶我們找你們的隊伍領頭人——”
他說著就將林玉碎之前做過的事情轉述給眾人，誇得天上有地下無，眾人目光閃爍，都覺得是假話，但看一眼林玉碎，對著那張臉，怎麽也說不出重話，又顧忌林玉碎的身份不低，湊在一起，悄悄咬耳朵。
“我覺得這樣的人不需要假話修飾。”
“有那張臉在，假話也能是真話了。”
“真了不起啊，如果是真的，那就太了不起了，如果是假的，能在短時間之內想到這麽跌宕起伏的事情連成一串，也算是本事。”
眾人連連點頭，互相讚同，非常認可。
林玉碎站在梁二公子身邊，小聲問：“你對他們那些說什麽？”
梁二公子笑道：“大人的豐功偉績沒有一件是不值得歌頌的，我自然要好好為眾人說明，避免有人不知道，惹出笑話來，在我面前作弄還不要緊，冒犯了大人就是萬死難辭其咎了，我也保護不了他們，只能提前告訴他們，大人如何威猛如何美麗如何善良又如何果斷剛毅……”
他還要再說，林玉碎阻止他：“好了，咱們說點其他的，你看見送糧隊伍裏面的蘇家人了嗎？”
梁二公子冷笑一聲：“哦，那些人不服管教，半路鬧事，已經散了，大部分去找山匪幫忙，小部分在這裏勢單力孤，他們鬧不起來，自然要當縮頭烏龜。”
“帶上你來，果然沒錯。”
林玉碎拍拍梁二公子的肩膀。
梁二公子有些羞澀地笑道：“能得到大人的誇獎是我的榮幸。”
他看起來就像是個普通的狂熱分子。
或許需要一點表忠心的機會。
林玉碎點頭問：“還知道什麽？”
梁二公子就連其他知道的事情一並都對林玉碎說了。
林玉碎聽他說了半天，給他倒了一杯水：“今天晚上暫時在這裏休息，請點東西，數清人數，盡快回去最好。”
梁二公子點頭表示讚同：“我也是這麽想的，只等大人下令了。”
他望著林玉碎，突然想到了一個詞：心有靈犀。
既然大人和我心有靈犀，那我們肯定能早點回去了。
誰會不想回家呢？外面風大雨大事情又多，到處都是麻煩。
要是不想回去，才奇怪。畢竟，大部分人都會喜歡輕松安逸而不喜歡勞苦的環境。
梁二公子眨了眨眼睛，安排其他人就地休息。
之前已經布置好了臨時住處，現在只需要按人頭分配入住就可以。
林玉碎和梁二公子住得很近，梁二公子就在林玉碎的隔壁，林玉碎不喜歡旁人跟隨，就一個人住在營帳裏面，梁二公子身上有傷，和他的仆人住在一起，方便晚上起夜和照顧，如果他有事想找林玉碎匯報也會比較方便。
如果太遠，也許他們會迷路。
大家都是有先例的。
入夜，眾人都準備休息，一些人已經洗漱將要躺在床上睡著了，一些人還在外面耷拉著眼睛巡邏警惕，突然外面傳來了一陣急促尖銳的號角聲，好像是有人往這裏沖鋒過來了。
眾人都被驚醒了，連忙出去查看情況，林玉碎沒有睡，走出去就找了一把刀。
“什麽情況？”
本來昏昏沈沈養傷的梁二公子也被驚動得穿好衣服走了出來。
他一眼看見林玉碎，連忙走到林玉碎身邊，小聲問：“大人這麽晚還沒有休息？”
林玉碎說：“本來也不想休息。更何況，這麽吵鬧是睡不著的。你不是也起來了？”
梁二公子低聲說：“可是大人應該休息的，一路趕過來，如此疲憊，還被他們吵鬧，實在是他們太過分了！”
林玉碎說：“暫且不提這個。”
梁二公子點頭去詢問情況。
很快有人跑過來說：“報告！不好了！我們被山匪包圍了！”
林玉碎對梁二公子說：“你們準備一下，我過去看看。”
梁二公子有些緊張地拉住了林玉碎：“如果有危險，大人還是別過去比較好，君子不立於危墻之下，大人是我們的主心骨，要是大人出了事，我們就是第二次不知道怎麽辦才好了！到時候，說不定多少人會暗中動搖。我恐怕會比他們更著急。大人是知道我的。”
他恨不得在林玉碎耳邊說，我是不堪大用的，你千萬別走，走了就回不來，見不著了。
林玉碎拍拍他的肩膀安慰說：“不要這樣杞人憂天，他們即使見了我，也未必就能認出來，即使對我發起攻擊，也未必就能中傷我，即使傷了我，我也不會立刻就死，你不要怕，我不在這裏，你就是頭一個，要帶著他們好好等我回來。”
話音未落，林玉碎牽了一匹馬就跑了出去。
梁二公子再也來不及阻攔，只好嘆了一口氣，喃喃自語：“罷了，大人一向是這樣的。”
他對身邊的小廝說：“讓眾人註意，提高警惕，別叫敵人的探子混進來，打起精神，要是戰敗了，全都得死，別指望還有大人回來救命，誰松懈了就等著回頭重罰，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
要是大家都死了，事後是不需要追責的。要是大家都活下來了，事後就得好好清算。
小廝也明白這個道理，點了點頭，想先扶著梁二公子回去休息，他的傷比眾人都重，但梁二公子不願意，小廝就給他搬了一把椅子，出去傳話。
梁二公子現在往中間一坐還真像是定海神針來的。
眾人漸漸安靜下來，他們得到了安排的命令也知道現在慌張是自尋死路，都不怎麽說話了。
氣氛忙忙碌碌的，有些緊張，仿佛風雨欲來的氣息已經溢滿了每一滴水珠要落在他們身上。
林玉碎此時此刻出現在了營帳的最外圍，其實這裏並不算寬闊廣大，他跑出來的速度不慢，自己人的地盤範圍在這裏就算是到頭了。
山匪就在不遠處，舉著火把，亮著一片的光，看起來十分可怕，熊熊燃燒的火焰在寒冷的夜間像是某種怪獸的眼睛，盯著這裏，瞪著林玉碎。
山匪的頭領看見了林玉碎，林玉碎沖出來的速度對他們而言也算是快的，其他人站位不夠前就沒看清楚，尚且在疑惑猶豫，林玉碎控制著馬匹，思考對他們喊點什麽，他們的人就已經對林玉碎喊了起來：“餵！那邊的人是什麽人？站在那邊做什麽？”
“你們是什麽人？”
“看不出來嗎？我們是這片山裏的大王！”
“我是這塊營地的主人。”
“之前沒有見過你。”
山匪的人喊話的時候，山匪頭領揮手側頭讓身邊的人去找將他們帶過來的那些人，要驗證林玉碎的身份，畢竟，他們是不熟悉運送糧食的隊伍裏面究竟有什麽人的。
不過，即使不確定林玉碎的身份，山匪頭領也對林玉碎的膽量頗為賞識，除去這兩樣，他看得出來，林玉碎的身段氣質不像是普通人出來的，說出來的話，沒有證據不能全信，卻也可以說是八九不離十。
窮人大多裝不出來富貴的氣，富貴嬌養出來的少爺也不太能明白窮苦人的寒酸悲哀。
林玉碎像是介於其中又像是高於其中。
說他是個窮人，他沒有那種拘束局促的彎腰駝背。
說他是個富人，他沒有趾高氣揚和得意洋洋，目光平靜，像是富有力量的波濤海浪，有種格外吸引人的魅力，山匪頭領是見過一些富貴人的，那些人路過這裏，對他很看不上，言語貶低，目光居高臨下，每一根頭發絲都在說，你這種人要離我遠一點，否則弄臟了我的衣服。
可是，林玉碎是不一樣的。
他簡直讓旁人看見他都會想到神明。
火光閃爍跳躍，就像是活人的心臟裸赤在外，每一根木頭在燃燒時發出的劈裏啪啦的聲音，都像是他們牢牢黏在林玉碎身上的目光在說，我渴望靠近。
如果他穿著錦衣華服，他給人的感覺會是一座金線堆積而成的精致人偶似的神。
如果他穿著破衣爛衫，他給人的感覺會是變化形象流浪人間試探真心的逍遙仙。
他透露出一絲憐憫，就像是純色素瓷燒出的菩薩像，高高放在屋頂上，目光能普度眾生，只有往上攀爬，碰到他的一點衣角才知道，他是白玉做的身，白銀做的心，白泥做的手和眼。
如有褻瀆，就該跪下磕頭請罪。
他們有那麽一瞬間是想跪下的，但是緊接著，感覺自己被蠱惑了，有些惱羞成怒，只是羞於言表。
“我剛到這裏。”
林玉碎回答。
山匪頭領讓找來的人已經靠近了，他們點頭哈腰地出現在高頭大馬的旁邊，像是純粹的背影組成的形狀，連聲音隨著風也都是模糊的。
山匪頭領問：“你們見過那個人嗎？”
“沒有。”
“你們認得他嗎？”
“不認得。”
“你們一點也不知道他？”
“不知道。”
“你們仔細看好了，半點也想不起來？”
“是的。”
“殺了。”
山匪頭領直起身來，對身邊的二把手說，言簡意賅。
沒等他們尖叫，頭顱就已經落地，血液飛濺起來，緩緩落在地上。
新的人被帶過來。
他們不敢尖叫，死死低著頭，咬著唇和牙，怕自己稍微不註意就發出了不該發出的聲音。
“認得嗎？”
山匪頭領問。
“好像是之前傳過來的消息裏，將蘇家兩姐妹都綁作俘虜的人！”
“什麽人？”
“新任城主、梁家的靠山，綁了蘇家姐妹，以後就是蘇家的死對頭了！”
“原來如此，這麽說，你們蘇家人都是他的仇人？”
“不敢！我們都是小嘍啰之前沒有見過面，哪裏敢仇視這樣的人？豈不是怕自己死得還不夠快？我們只是想離開這裏，按照蘇家的命令，我們要盡快離開這裏，不能讓隊伍運送的糧食落到他的手裏，但他已經來了，我們也沒有辦法，他肯定不是孤身前來，既然想要——”
說話的人哆哆嗦嗦，刀已經架在他的脖子上了。
他把眼睛一閉，稍微放大了一點聲音：“我們只有拱手相讓的！”
山匪頭領笑道：“你們倒是很識趣兒~”
說話的人沒敢立刻睜開眼睛。
他的頭就落在了地上。
他還以為自己可以活下去的。
山匪頭領笑道：“既然要送禮，怎麽輪得上你們？”
二把手說：“正是，我們從來沒有被俘虜搶功勞的先例。”
後面被繩子捆住的人身體一軟，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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