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個空曠的小巷。

爛掉的廢棄不用的木頭箱子擺在路口, 將林玉碎的身形擋住。

“送給你。”

一根燈繩被遞了過來。

“謝謝。”

“有事可以拉一下繩子找我，我有空會盡快過來。”

“知道了。”

林玉碎收下繩子，說話的人就不見了。

他轉身出去, 外面的病人親屬都在感恩戴德：“多謝大人救命, 多謝神仙施展手段，多謝不殺之恩, 我們回去一定日夜謹記比天更大比海更大的恩情為大人祈福消災願大人萬事順遂。”

聲音比之前小了許多, 摻雜著些許啜泣, 但還是鬧哄哄的。

林玉碎從人群中路過, 回到室內, 剛在包廂坐下, 還沒倒一杯水，門就被鎖住了。

落鎖的人大搖大擺坐在林玉碎對面，笑瞇瞇地一擡手, 四面八方就冒出早已埋伏好的幫手，穿著整齊的甲胄，齊刷刷握著鋒利的武器對準林玉碎，其中比較近的兩位幾乎可以直接把手裏的刀尖戳進林玉碎的後背去。

窗外烏雲壓頂，大風呼嘯, 狂亂的聲響一陣緊接著一陣。

“這是做什麽？”

林玉碎將手裏的杯子放下。

老板含笑道：“你不是本地人, 我們很難不懷疑你是敵軍派來的探子, 如今你在這裏接觸了這麽多人，我們更不能輕易放你走了, 你有什麽要說？”

“我不是敵軍的探子, 探子都要刺探情報, 而我沒有, 探子都盡量隱藏自己避免被發現, 我沒有，探子都需要完成任務，我不是。”

林玉碎頓了頓：“接觸那些人不是我的本願，你要分清楚情況。既然有問題就該解決，你怎麽想？”

老板笑道：“我想，要麽你留下來，永遠陪著我們，要麽，你就去死，我們自然不需要擔心，你是敵軍的什麽人。”

他說著，突然停下來，喝了一點水，忍不住喉結聳動，對著林玉碎的臉嘖嘖稱奇：“依我說，你也不是敵軍的人，我從沒見過這麽好看的人，敵軍更不可能，若是兩軍對峙，對面有這樣的人，我不可能看不見，也不可能不記得。其實我不想為難你，可這也是必要的流程。”

老板咧開嘴有些挑釁又有些可惜地笑道：“希望你理解。”

“什麽流程？”

林玉碎眼前突然一黑，窗外的大風吹得窗戶和門板都哐啷啷亂響，外面的輕巧東西早就飛起來了，滿地亂轉，漫天亂飛，正在此時，一簇火苗不容忽視地冒了出來，從遠處燃燒，飛快靠近。

他一轉頭，老板就撇了撇嘴，有點不滿意地敲敲桌子吸引註意：“外來人，我們需要檢查你。想好選擇了嗎？”

林玉碎搖頭：“我不選。”

老板起身問：“你想怎樣？”

林玉碎擡眼看他，很快將目光挪到肩膀旁邊的刀刃：“我救了那麽多人，難道不能證明我的忠誠可靠？如果我有壞心，應該殺了他們。反正他們已經病得要死，我就算動手也神不知鬼不覺。”

“你可真是——”

老板神色微妙地看著他，不知是批評還是讚嘆，咀嚼著吐出兩個詞：“狼子野心，膽大包天。”

林玉碎笑了笑：“如果你們想要證明，我也不是不可以想辦法。”

他對老板示意去看窗外：“比如，解決這個問題。”

老板看見熊熊火光，臉色頓時變了，周圍拿著武器的士兵也似乎皺了皺眉，立刻不約而同地靠近林玉碎，將刀刃卡住他的脖子，血液從裂開的皮肉傷口流了出來。

不止一道傷口導致林玉碎的脖子往下流血弄濕了衣襟，連帶大半的衣服都被染紅了。

老板縱然怒氣沖沖，轉眼再看林玉碎也不由自主變了神色，表情詭異地盯著他，蹙著眉似乎有不能解決的難題，蠕動嘴唇問：“你今天穿的衣服是金綠色？”

聲音細小。

他也知道這個問題不合時宜。

林玉碎笑道：“恐怕您應該關心的事情不是這個。”

老板眨了眨眼睛，吶吶心想，可你是近在咫尺，那邊的火還不知道要燒到什麽時候。

他將這個想法打散，深吸一口氣，集中註意力，再去看火海，冷靜許多，側身對著林玉碎，橫眉冷目，一副將要把人押送刑場的模樣問：“這是你做的？”

林玉碎搖頭：“不。”

“你的人幹的？”

“不。”

“難道不是你們裏應外合趁著我們都在這裏，抓住機會偷偷摸摸去燒毀我們的糧倉和房子？你別以為不承認就沒事，我們的人還在那裏，他們也會抓住罪魁禍首！到時候你要承認就來不及了。”

老板說得激動，轉過身來，一巴掌拍在桌上，桌面的水壺茶杯都不由自主震顫了兩下，發出清脆的瓷器相撞的聲音。

林玉碎含了一點微妙的笑意：“那你要殺了我嗎？”

他仰著臉望向老板，眼眸明亮，膚色白皙，清若秋水，凈若縹緲煙雲。

老板心神一震，不由得皺著眉，反而更往前一步質問：“你以為我不敢殺你？”

周圍的刀兵又進了一步。

血流不止了。

林玉碎摸了摸傷口下流出來的血，含笑道：“那你為什麽不砍頭？”

砍頭比威脅直接多了。

掉了頭的死亡速度也比一個勁流血快得多。

老板深吸一口氣：“你不要得寸進尺，我是在審問你，輪不到你決定處理的結果。”

林玉碎深以為然地點頭：“很是，所以什麽時候死？我沒有斷頭飯，總要知道個時間。”

老板：“你！”

林玉碎：“什麽？”

老板轉過身去：“算了，念在你確實救了許多人的份上，許你一個將功折罪的機會。”

林玉碎：“多謝。”

門外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是拍門聲和喊叫聲。

哭喊之中，夾雜了些求救。

“大人！外面的火越來越大了，我們怎麽辦？再不去救火就來不及了！那邊還有那麽多人和那麽多的東西，我家都在那邊，要是不回去，全都完了！能不能幫幫忙？大人！如果是大人，肯定能調動周圍的士兵一起去幫忙救火吧？讓他們跟我們出去吧！”

“大人是神仙托生降臨世間的，肯定有辦法救我們對不對？大人！求求你救救我們吧！我們上有老下有小，根本禁不住這麽一場大火燒啊！大人會仙法，呼風喚雨應該是手到擒來，不要這麽大的風，只要那麽大的雨，火災很快就能解決的！”

“大人這場火近在咫尺，很快就要燒過來了，不管怎麽想，還是解決這個最重要，不然之後什麽事情都做不到的！大人，發發慈悲，救救我們，你為什麽不開門？我們要見大人！是不是有人偷偷進去過了？誰對大人說了什麽不該說的？快開門！我們親眼看見大人進去的！”

門口的聲音越來越大。

門板哐啷啷亂響，很快就要支撐不住，然後轟隆一聲，垮塌在眾人眼前。

林玉碎看著老板：“我這樣實在不好見人。”

老板有點惱羞成怒：“我是你的保姆嗎？”

林玉碎目光灼灼似乎想笑：“不是。”

老板哼了一聲，抽出一塊帕子遞給林玉碎，在林玉碎要伸手接過的時候，他突然改了主意，收回手去，將帕子團成一團，丟在林玉碎懷裏。

林玉碎撿起帕子，嘖了一聲，有點嫌棄似的，老板幹脆漲紅了臉搶過林玉碎手裏的帕子，沾了點水，三下五除二給他將脖子上的血液都擦了，這一通操作下來，林玉碎的脖子雖然還是微微泛著紅色的皮膚，但看起來已經好多了，傷口並不嚴重，只是裂開了數道痕跡。

老板挑剔地打量林玉碎：“傷口根本不深，數量也不算多，流那麽一點血就說要死了，沒見過你這樣的人，明明野心挺大，這種事情卻膽小，我勉強相信你不是敵軍派來的探子，真要是敵軍，不會這個時候毫無作為，真要是探子，也不會擺著機會不要，坐在這裏和我閑談。”

林玉碎笑道：“你明白就好了。”

他這話說得仿佛老板是無理取鬧後幡然醒悟。

老板氣得臉色發紅地磨牙，盯著林玉碎惡狠狠地威脅：“你最好別被我抓住把柄，否則，我就把你丟到監獄，讓你親自領教酷吏的手段，到時候，你才會知道現在哭著求我是多麽明智的決定。”

林玉碎用慈祥和藹的老父親目光註視他，什麽都沒說，又好像什麽都說了。

老板無師自通理解了林玉碎的意思：這孩子是不是發燒燒糊塗了都開始說胡話了？

他越發感到憋屈，從前什麽時候受過這樣說不出來的氣？誰敢給他氣受？便是有人在他心情好的時候說錯了一個字，他都能讓人拖下去打到奄奄一息再回來道歉，除非他滿意，不然事情絕不輕易結束。

現在倒好，見了林玉碎這樣可疑又漂亮的人，反而不敢輕舉妄動了。

若是平日，或是打殺或是發賣，最多兩句話，人也不會在面前。

老板想，或許是太漂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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