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0章

關燈
“畜生在屋子裏亂竄, 踢翻了火炭,恰好我生病了,睡在床上, 差點被燒死, 仆人回來,才發現煙已經很大了, 我好不容易出來, 他們還得進去搶救畜生, 那對夫妻進門就指著我的鼻子罵, 沒心肝的畜生, 自私自利。他們還要我進火場去把畜生救出來, 我不願意。

他們說我弄得家宅不寧,把我趕出來了。沒多久,畜生死了, 他們說是我殺的,找官府報案,捕快見了我,就把我抓進監獄,我跑出來, 這不, 又被抓了。所以我不喜歡監獄。”

昭平野冷笑道:“要是依了我來說啊, 死了都活該。”

衛道問:“你聽說過人間帝王嗎?”

昭平野:“聽說過,在人間就沒有不知道的。”

他打量衛道, 忽然笑道:“你對這個感興趣?我給你講個故事吧。”

衛道點頭。

昭平野:“很久以前, 天下還不太平, 一個陌生的小乞丐摸進了城內, 坐在城門口休息的時候, 惹惱了本地的乞丐,一群乞丐都打了起來,但是一群居然沒打過那一個,當地的乞丐就都被收服,成了那一個外地乞丐的屬下。”

那個外地乞丐就是當今人間帝王林玉碎。

城外在打仗,城內在搶貨,日子沒一天安穩。

林玉碎本來只需要發愁自己今天吃什麽,一夜之間,變成需要發愁怎麽養活嗷嗷待哺的一大群兄弟。

一個老乞丐說,城裏有一戶富商前不久養了個兒子,正是缺人的時候,可以去試著找個工作。

有錢人給錢都大方,但凡在那戶人家得了工作,他們一群人都可以不愁吃穿。

林玉碎就去了。

看門的把人轟出來了,說是不許乞丐進去討飯。

乞丐就湊了錢,給林玉碎洗了澡,換了新衣服鞋子,再去,沒有被趕出來,得見了那戶人家的少爺冷客中。

冷客中穿著一身錦衣華服,鞋子都是金貴的,腳不沾地,只想早點結束事情早點玩,借著窗外一點光看他,整個人都像過年節時候廟裏墻上掛著供奉的菩薩,滿身綾羅珠翠,更襯得周圍的物件裝飾富麗堂皇。

珠光寶氣的大活人坐在堂屋的椅子上,滿不在乎地端著茶杯吹氣,心思半點不在眼前。

杯子裏的熱氣緩緩往外飄。

林玉碎就是那個時候跨過門檻進去的。

一點稀薄的乳白色霧氣悄悄彌漫在冷客中不遠處,也若有若無地遮擋著不遠處低著頭站住腳步的林玉碎,林玉碎默不作聲,垂著眼的樣子,在霧氣之中就像是雲端一尊冷漠的神像,看似無情卻有情,看似有情卻無情。

冷客中餘光瞥見林玉碎,猛地一楞,轉過頭來,目光半晌沒有挪開。

在見到林玉碎之前,冷客中聽人提起天生尊貴這種詞都覺得可笑,見到林玉碎之後,冷客中頭一次意識到,這世上真有極盡詞藻都不足以形容的人——

老天真有那麽偏心!

林玉碎只需要站在那裏,就能讓所有人的心神為他動搖,仿佛旭日初升,無論如何不能忽視,連帶這整間屋子都亮堂起來。

他是頗有攻擊性的長相,卻難得不會讓人覺得艷麗過頭,靜默無言的時候,像一抹稍縱即逝的月光,寒涼而不可捉摸,稍稍蹙眉,就會令人憂心忡忡,好像那些千金求人一笑的故事主角就幻化在眼前,只要他看一眼,旁人恨不得將自己的全副身家性命都交給他。

偏偏即使如此,他也不會讓人覺得是個不懷好意的狐貍精,或許是少了一絲以色侍人的媚態,整個人就頓時看不出一點下賤的來路,好像他不是個換了一身衣服的乞丐,而是一朝落魄困於淺水的游龍散仙,只待時機成熟就會攪弄風雲,足以讓天地也肝膽俱顫。

冷客中饒有興趣地打量林玉碎,沒想到這樣的人也會到自己家來,甘願俯首低眉為奴為婢,以他看,這樣的人合該是九天山上的明月,輝光皎皎,惹人魄動,不落世俗。

只可惜,離得太近了,免不得沾上塵埃,就沒法不讓人想,背後究竟有什麽目的。

冷客中的目光就沒在林玉碎的衣服上多看兩眼。

不然,他也該知道,林玉碎穿著那普普通通的衣服都是縫補漿洗過才勉強能穿的。

實在說不上什麽特別不特別。

只是窮而已。

冷客中是個從沒活在貧民窟下等人中間的少爺。

他哪裏知道民間疾苦?最多從別人口中聽說。

也就只有聽說了。

因此,冷客中一眼看中了林玉碎,再沒選其他的仆從侍候,仿佛拋出繡球就一心一意的大家閨秀,不肯多說一句話,不肯多走一步路。

林玉碎說出名字,冷客中還有些詫異地多看了他一眼。

“這個名字有什麽不好?”

林玉碎問。

“沒有什麽不好,”冷客中含笑道,“只是沒想到你這樣的人,連名字也如此——”

他頓了頓,沒說完,不知道後半句是無情無義還是冷心冷氣。

之後便是日常相處,冷客中家裏有錢,可以揮霍,年紀不大,手裏多少經過的錢都不數,偶爾賞賜給林玉碎一點金銀珠寶,林玉碎拿出去換了,養活外面的一群乞丐,居然也綽綽有餘。

那戶人家見林玉碎和少爺年紀相仿,就讓他當個伴讀,又因為少爺年紀小,不急著讀書,就只讓林玉碎時刻跟著,要他小心侍奉。

冷客中剛開始還十分關註林玉碎,擔心他進來是另有所圖,沒過兩天,冷客中自己忍不住,恢覆本性,又吵又鬧,又跳又笑,玩得十分盡興,只在玩夠了之後才記得自己身邊最近多了一個人,勉強看林玉碎一眼,以為林玉碎必定身體虛弱,疲憊不堪了。

沒想到,冷客中看見林玉碎筆直地站在旁邊,面無表情,冷如冬雪,正巧不遠處有一枝斜斜的翠竹從土裏長出來,二者交相輝映,一時間倒讓冷客中不知道應該先看竹子還是先看人,越發覺得,那人如翠竹,翠竹似乎妙人。

冷客中收回目光,心中怦怦亂跳,呼出一口氣,有些臉紅,只能說服自己是冬日運動後微微發熱而已。

其實他心底清楚,任憑是誰見了這樣的人也不可能無動於衷,他只不過是再正常沒有的一個被驚艷的路人。

回去的路上,走得快了一些,冷客中擔心林玉碎跟不上,轉頭去看,看見林玉碎正站在不遠處滿臉無辜地望著他,一咬牙,轉頭走得更快了,他就多餘擔心林玉碎,他早該知道,林玉碎的體力比他好得多。

也不知道怎麽鍛煉出來的。

冷客中有些好奇,不由得再次轉頭看了林玉碎一眼。

林玉碎像個刺殺游戲的刺客,被看一眼就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地等著冷客中再轉過頭去。

冷客中又走了兩步,感覺眼前總是搖晃著林玉碎的臉,又是委屈又是忿忿不平,頓住了腳步,心想,我是少爺,不過看了他兩眼,不犯罪不犯法,就是讓他坐在屋子裏一動不動被看上一整天,他也得應承!我就是要看他,我就是覺得他好看,他又能把我怎麽樣?

想到這裏,冷客中轉過頭去,對林玉碎說:“過來,到我旁邊來,不許落後,也不許到前面去!”

林玉碎雖然覺得這個命令有點莫名其妙,但還是點了點頭,應了一聲,走到冷客中身邊,冷客中滿意了,高興地點了點頭,低聲喃喃道:“這才對嘛。”

冷客中又對林玉碎說:“以後我讓你過來你就得過來!”

林玉碎低著頭回答道:“是。”

冷客中哼了一聲,不輕不重地指責他:“要喊我少爺!”

林玉碎低聲說:“少爺說得是。”

冷客中心裏高興,但看林玉碎怎麽看怎麽覺得別扭,想了半天,覺得可能是以前身邊沒有這樣的人的緣故,沒過一會,他就因為在廚房抓了一把糖,又高興起來。

不知道為什麽,他高興起來就想找林玉碎的茬。

“你不要以為我喜歡你就可以給我擺一張冷臉,我告訴你,我家裏人可多了,我愛喜歡誰就喜歡誰,我喜歡王媽,喜歡李大爺,喜歡張公公,喜歡春兒,還喜歡……反正多得數不清,你不過是其中一個,隨時可以被換掉!

要是讓我不高興,我就不喜歡你,去找別人,把你換了。害怕不害怕?快點,給我笑一個。”

冷客中說著,伸手過來就要碰林玉碎的臉,手上還有糖漿。

林玉碎蹙著眉避開他的手,冷客中眼淚汪汪地望著林玉碎,伸出手顫巍巍指著林玉碎的鼻尖,大為震驚地紅著眼睛哽咽:“你!你居然討厭我?你怎麽能躲?你討厭我做什麽到我家來!我不喜歡你了!你走開!”

林玉碎欲言又止。

冷客中當胸推了林玉碎一把,哭著跑回屋去了。

臨走,冷客中還對著林玉碎喊:“不許跟過來,你給我站在外面,沒有我的允許,不許進來!”

林玉碎無可奈何:“是。”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