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道在單人間詢問周圍的情況。

“桂皮？”

“我在。”

鬼仆從隔壁回答。

“昭平野？”

“我在。”

另一邊的墻壁透出熟悉的聲音。

“你聽起來不太好。”

衛道有些疑惑。

“我……”

昭平野緩了一會, 才慢慢說：“是的，我覺得我很不舒服，大概是又回到了監獄的緣故, 沒關系的, 過一陣子，我就會自己恢覆, 只是我不喜歡這種地方, 太熟悉了, 嘔嘔——”

他似乎吐掉了什麽東西。

“沒事吧？”

衛道在隔壁挑了挑眉, 感覺對方的狀態不怎樣, 而且, 那種另有隱情的感覺越來越清楚了。

簡直就像是有一把刀架在脖子上，說話間就要砍過來，再沒有什麽比這更能讓人明白的。

“沒事。”

昭平野不太領情, 有些暴躁地煩惱道：“你最好在這兩天都保持安靜，否則，我不保證我們的安全，我是說，我現在情緒一點也不穩定, 沒法再為你們提供任何有用信息, 讓我好好獨處一段時間吧！”

他連說話的聲音都這麽不耐煩。

必定有事。

“好啊。”

昭平野那邊得到回答就安靜下去, 隔著墻壁，隱約只有痛苦的某些時候突然急促的呼吸才會傳過來, 一時半會應該不會死。

鬼仆小聲說：“主人, 如果有需要, 可以隨時找我。”

衛道應了一聲, 到了晚餐時間。

外面有人敲門, 在走廊隔著門問他們晚上吃什麽，衛道說不需要，外面的人就轉身離開了。

巧的是，他們三個都不需要晚餐。

胖頭陀得知這個消息，正坐在餐桌邊，脖子上掛著一張雪白色的方巾，笑瞇瞇握著銀質的尖銳刀叉，慢吞吞咀嚼著紅燒肉土豆子，口齒溢出紅油，香噴噴地笑道：“沒關系，他們一頓不吃也不會餓死，如果他們不求死，在意識到自己奄奄一息的時候就會要求我們拿食物了。”

“如果他們半路就餓死了怎麽辦呢？”

“那就準備一些水和饅頭，他們要是餓了，隨時可以吃，保證輕易不會餓死。”

胖頭陀吩咐。

捕快點了點頭。

餐桌邊上安靜下去，整個屋子再次充斥著哢嚓哢嚓的進食聲音。

衛道感到百無聊賴，試圖在監獄裏尋找螞蟻數一數。

然後，他眼前一黑，又一白，發現自己被突然而然拉到了一片白霧之中。

這個地方看起來有點眼熟，但是由於他本身的特殊性，他看什麽東西都覺得眼熟，一時間也沒法分出來，這裏究竟是什麽熟悉的地方。

衛道想了想，席地而坐，反正周圍什麽都沒有，坐在哪裏應該也無所謂。

他在這種空無一物的環境裏待了好長一段時間，那是一段連他自己都不明白究竟有多長久的時間，他幾乎以為自己已經死了，根本沒有任何救援機會，從前發生的一切都是黃粱一夢，只是他的死前走馬燈過於漫長且荒謬。

這也不是說不通，就是這個想法得到的判斷結果和現在的情況，同樣荒謬，如果要比較起來，甚至不能讓人分清楚哪一種情況更可笑。

直到衛道眨了眨眼睛，他不知道當時是什麽時候，但是他感受到了自己胸腔之內本應有心臟的部分猛地疼痛了一下，只是一下，但又似乎很綿長，那是隨著呼吸越來越深刻的痛苦感受。

衛道捂住心口，艱難地喘了一口氣，突然發現自己能感受到很遠的位置多了一個東西。

為了不那麽無聊，衛道決定過去看看，他因此起身離開了自己的座位，之前在這裏太久，都快以為自己變成石頭了，他起來的時候還特意低頭看了一眼，上下左右都是白茫茫的霧氣，和剛出現在這裏的時候沒有什麽變化。

衛道花了很長時候在路上，路上也是白霧，毫無意義的景色。

他看見了突然出現在這裏的那個東西，那是個黑漆漆的不規則物體。

看起來有點像石頭。

衛道靠近了這個東西，小心翼翼伸出手去試探著觸碰東西的表面，東西表面那層黑色的東西一下子就裂開了，露出裏面灰色的非常脆弱的外殼，外殼有些透光，衛道輕輕捏住這個東西，東西的大小還不到一個指甲蓋，衛道將東西放在手掌心，裏面是綠色的。

那綠色的東西像許多條細小的蛇擠在一起，抱成團，在乳白色的液體裏游來游去。

怪漂亮的樣子。

衛道仔細端詳了一下手裏的東西，感覺這東西是一顆種子，猛然醒悟過來，這就是他的馬甲之一，他的本質的一部分，他的滿級賬號之一，他的妖王身份的幼年體態，這是——

婆娑妖王的種子！！！

衛道大驚。

衛道試圖挖個坑把種子埋進土裏，畢竟，植物是需要土壤的，但是這裏根本沒有白霧以外的東西，也就是說，這裏找不到普通的尋常意義上的土。

衛道用白霧把種子包裹住，種子沒有像砸在雲端的冰雹似的將白霧刨出一個坑然後下落，反而努力地從白霧裏面擠出來，猛地蓄力，一個蹦跳，沖刺回到了衛道的手心裏。

衛道一下子就體會到什麽是‘拿在手裏怕摔了’。

種子似乎察覺到了衛道緊張的情緒，晃了晃，破了殼，殼子裏面是綠油油的液體，亮晶晶的開始往外溢出，衛道瞪大了眼睛，有點手忙腳亂，感覺上半身都在發麻，震驚地咬了一下牙，回過神來，緊緊盯著種子裂開的縫隙。

裏面長出了綠油油的嫩芽，這是非常迅速的生長速度，比起普通的植物來說，簡直是奇跡。

衛道挑了挑眉，小聲問：“你好？”

嫩芽對衛道彎了彎，似乎在回應剛才的招呼。

衛道驚訝地哇哦一聲，感覺發展都在意料之外，但是新奇又有趣。

他現在不介意在這裏多浪費一些時間了。

反正出去之後也不會被同步調整到身體衰老。

衛道捧著種子，看了半天，心想，這裏是真的需要一點土壤。

周圍的白霧湧動起來。

環境開始變化。

一棟四層樓的小別墅出現在了衛道眼前。

“你覺得這裏怎麽樣？”

一個溫和的聲音問。

衛道看著別墅，有些茫然地點了點頭說：“很好。”

他笑了笑，但是還來不及產生感慨讚嘆之類的情緒，就眼前一黑，再眨眼，就發現自己已經出現在了這棟小別墅的內部。

衛道只有眉梢動了一下，表示自己的內心世界翻湧澎湃。

窗外是藍天白雲和野花野草，安安靜靜，沒有人，小路很漂亮幹凈，其他建築物整潔且別具一格，特色鮮明又互不打擾，距離是可以放心的輕易不能串門的程度。

遠處有貓叫狗吠和雀鳥嘰喳。

朦朧清淡的白色炊煙從遠處幾不可見的煙囪裏隨著風慢慢冒出來漸漸飄走了。

稀薄的雲霧融為一體，暖洋洋的陽光被蒸得柔軟而體貼。

光芒下的水面晶瑩剔透。

很美的風景。

衛道從窗外收回目光，在手肘不遠處找到了一個普普通通的褐色花盆，花盆裝著一些濕潤松軟的黑色泥土。

裏面還有一個暖黃色搭配白邊的鏟子和綠油油的水壺。

衛道捧著手裏的種子問：“我可以把你種進去嗎？”

種子的嫩芽點了點，大概是同意的。

衛道小心翼翼將種子握在手裏，用空餘的一只手握住鏟子，拳頭抵住花盆邊緣，挖出一個不大不小的土坑，將種子放進去，就像是在蓬松柔軟的雪白色芝士泡沫裏添加一粒海鹽。

他的手法很輕柔，種子種進去以後，還對他晃了晃，似乎是高興。

衛道用鏟子將周圍戳成顆粒的土壤緩緩覆蓋住種子的下半部分，又提起水壺給種子澆了一點水，突然想起來正常的植物都需要肥料，於是對著在土壤表面的嫩芽輕聲問：“你需要施肥嗎？”

嫩芽左右晃了晃，似乎是搖頭。

不需要的意思。

衛道說：“好。”

他放下水壺和鏟子，將花盆搬到可以照到陽光的窗臺邊上，坐在窗口，看著花盆問：“你需要多長時間才能長成？”

衛道說完考慮了一下，這個問題似乎急於求成了。

話音未落，他自然地改口問：“如果要長到可以離開花盆的地步，你需要多久？”

嫩芽好像被難住了，只是輕輕晃了晃，沒有回答這兩個問題。

衛道嘆了一口氣，有些惆悵地喃喃自語：“還是太弱小了，不能清楚地意識到問題的重點然後明確回答嗎？也是，我太希望有什麽東西可以陪我說兩句話了。雖然這裏很安全幹凈，但未免太幹凈了，除了白霧和自己就沒有別的，我不想打擊你，只是我真的覺得無聊。”

衛道想了想，感覺對著嫩芽碎碎念應該不會被嫌棄嘮叨，略一猶豫就接著說了下去。

“我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麽熬過來的，每次我以為事情有所轉機，卻什麽都沒有看到的時候，真的很容易崩潰，幸好，見到了你。”

他用拇指指腹蹭了蹭嫩芽的葉片。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