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3章 互相試探

關燈
淩存的自尊心總是過剩,這讓他更容易被情緒刺傷。

就像盛滿了水的水杯,稍稍觸碰一下,就會有無法承受晃動的水珠沿著杯壁顫巍巍地滑落。

溫演此刻能夠清晰地意識到,淩存其實並不喜歡被誰——除了父親之外的任何人保護。

他固執地認為被保護會讓他處於關系中的弱勢,因而喪失了最基礎的安全感。

雨越下越大,溫演沒打傘,只是靠在高聳的樹下,註視著淩存同樣被雨水徹底打濕的消瘦背影。脊椎的凸起藏在寬大的衣衫之下,泛著淡淡的紅。

缺乏安全感的人,是不是控制欲都很強呢?

小四時期的某個燥熱的午後,溫演坐在教室的後排,靠著窗,能夠聽見蟬趴在枝幹上,有一下沒一下地疲憊地鳴叫著。

溫度有些高,教室頂部中央懸掛著的電風扇「吱呀——吱呀——」地緩慢轉著,帶來的涼風聊勝於無。

手心一陣接著一陣地泛著灼熱的燙感,汗水順著皮膚沁出,黏在平坦的課桌上。

溫演記得,當時自己攤開在桌面上的書是一本《小哥白尼》,是科普動植物知識的、很有意思的雜志。

其中有一頁介紹竹節蟲,把這種能夠完美地隱匿在枯葉中的昆蟲的特性娓娓道來。

教室裏別的孩子正在追逐打鬧。似乎是誰從誰的脖子上面強行扯下了領巾,然後當作戰利品旗幟一般舉過頭頂,一下一下地晃動著。

被掠奪了頭巾的孩子變作一頭憤怒的小牛犢,直直地沖向自己的領巾,想要將它奪回來。

兩個孩子你來我往,肢體動作很快上升到了打鬥的級別,把正在午睡的女同學的眼鏡盒都碰掉了。緊接著掉落到地面上的是鉛筆、橡皮和包書的透明紙。

越來越多的同學對這兩個家夥感到不滿,眼睛緊緊盯著纏鬥在一起的兩個人的背部,一皺眉,一曲嘴,發出憤懣的鼻音。

溫演一開始並不想去在意那兩個人,他對自己的大部分同學都懶得投射註意力,以至於到了畢業的時候,竟然只能記住個別同學的名字。

所以,在其中一人尖叫著朝他靠近的時候,他並沒有什麽表示,只是保持著原本的動作,繼續觀察他的竹節蟲。

然而,並不是他不想理會別人,別人就會不打擾他。

呼嘯而來的同學碰倒了溫演的杯子,透明的塑料杯底沒有安裝能夠粘住桌面的防滑墊。於是水從杯口漫出,迅速地在溫演的雜志上蔓延開來。

雜志的紙質並不算太好,鉛字沾了水,手肘一蹭,很容易就變得模糊了。

溫演因此不適地皺起眉頭。

就在這時,一直緊盯著桌面上的習題冊的淩存動了。

他站起身,一把拉住了肇事者的衣領,那雙琥珀色的眼瞳像是兇獸覆蘇時的模樣,緊緊盯著面前的小孩。

「你這家夥,給我安靜點!還有,去給被撞倒東西的人道歉!」

那個孩子並不服從淩存的命令。他或許是覺得自己又高又壯,完全能夠打得過淩存,所以態度並不好。

「哈?我為什麽要聽你的話?有本事和我打一架,誰拳頭硬聽誰的!」

淩存開始蹙眉。

溫演知道,這是他生氣的前兆。

淩存看起來暴躁易怒,但真正生氣的次數並不多。平日裏表現出來的不好惹,其實更多的是一種虛張聲勢。

他真正的憤怒,一定是以沈默的皺眉作為開端的。

最後,那個又高又壯的肇事者在淩存的拳頭之下毫無招架之力。他只能低著頭,頂著被揍得生疼的眼眶,可憐巴巴地一路道歉回了講臺。

大部分的孩子都選擇了原諒他。

事情到了這樣的地步,不如說大家都不知道怎麽辦,只能選擇木然地原諒了。

他雖然吵鬧,但還沒到要被全班的孩子孤立的程度。

淩存並沒有刻意地回過頭,去看坐在他旁邊的溫演表現如何。

他的註意力很快又回到了面前的題目上,鉛筆在雪白的草稿紙上跳躍滑動,最終匯成了一個正確的答案。

這只是他作為孩子王的漫長生涯裏的一次微不足道的勝利。

他成功控制住了試圖「謀反」和挑戰他權威的孩子,成功捍衛了他的王座。

“啪嗒——”

淩存本來正欲起身,在雨中搖晃了幾下之後,竟然直直地摔倒在了地上。

汙水迅速打濕了他身上的外套,呈現出一種悶鈍的青色。

因為剛剛結束比賽不久,淩存並沒有將所有的衣服換掉。薄薄的運動衫沾了水,立刻緊貼在他的皮膚上,冷冰冰的,貪婪地掠奪走了淩存皮膚上殘存的所有溫度。

溫演立刻放下了手裏攥著的兩支菊花,跑到淩存的身邊,想要把他攙扶起來,卻發現淩存眉頭緊蹙、兩眼合攏,好像已經失去了意識。

指尖拂過淩存的額頭,溫度燙得驚人。

……今天打比賽的時候,淩存就已經身體不舒服了嗎?

溫演架起淩存的肩膀,用手臂環住他的腰,一步一步地朝著墓園門口走去。

下雨天的鵝卵石地滑得不得了,兩個人踉踉蹌蹌地慢走,險些順著階梯一路滾下去。

“淩存。”

“淩存!”

溫演湊在淩存的耳邊,一聲一聲呼喚著他的名字,卻沒得到任何回應。

雨水打濕了淩存的額發,濕漉漉地貼在他的面頰上,襯得他本就燒得通紅的臉更加紅了。

溫演嘆了口氣,脫下自己的外衣。

——此刻,他無比慶幸自己今天出門的時候多穿了件衣服。

他解開最上面的卡扣,盡量把衣服攤開的面積撐大,然後把外衣舉過頭頂,罩住淩存的頭和肩膀。

“先湊合著用一下吧,我馬上打車。”

溫演掏出手機,在濕漉漉的屏幕上,艱難地預約了出租車。

走到墓園門口附近的時候,溫演隔著老遠就看見一個修長的身影打著傘,正朝著園內走來。

“小存?”霍勁羽微微偏過頭,握著傘柄的手繃著,袖口的鎏金色紐扣系得一絲不茍,“他怎麽了?”

“淋了雨暈倒了。”溫演言簡意賅,“有多餘的傘嗎,霍先生?”

霍勁羽瞥了一眼淩存紅彤彤的面頰,索性把自己手裏的傘遞給了溫演,隨即大步流星地往自己停車的地方跑,拉開車門,又帶出一把傘來。

“我送你們回去吧!”

霍勁羽的肩頭被淅淅瀝瀝的雨水打濕,氤氳出一大片深沈的黑色。

“前面不遠處的十字路口出了車禍,警察正在處理。如果你叫了出租車,它東拐西繞地過來,估計需要十五分鐘。那樣會耽誤小存看病休息的。”

溫演接過霍勁羽遞過來的紙巾,小心翼翼地擦拭起淩存身上沾到的水漬。然後將外套裹在淩存身上,才猶豫地點了點頭。

“上車吧。”

霍勁羽幫忙拉開車門。

“今天,”霍勁羽在等紅綠燈的間隙裏,瞥了一眼車內掛著的日歷,“不是小存爸爸去世的日子。”

溫演的頭靠在車窗玻璃上,被汽車震動的觸感搞得有些心煩意亂。

淩存像個繈褓裏的小嬰兒一樣縮在他的外套裏,乖乖地躺在他的大腿上。歪著頭,呼吸很平緩,眉心沒有蹙著,很平緩地舒展開。

這樣的認知產生之後,那種莫名其妙的煩躁感頓時煙消雲散了。

溫演淡淡地開口道:“他心情不好的時候,就會去看叔叔。”

“心情不好,也不能就這樣淋雨呀。”霍勁羽捏了捏眉心,“這樣會發燒的。真是的,多少要在意一下自己的身體啊。不能因為年輕,就不把身體當一回事……”

溫演一本正經地點了點頭。

“嗯。我也是這麽想的。但是雨來得太著急,還沒來得及反應,淩存就倒下了。大概是上午的比賽消耗太大了。”

霍勁羽沈默了一會兒,不知道在想些什麽。片刻之後,他回覆道:

“需要我叫家庭醫生去小存家嗎?”

窗外,一排又一排彩色的霓虹燈閃過,照射在淩存俊美的側臉上。

“如果可以的話。”

霍勁羽的語氣讓溫演有些不舒服,但他沒有任何理由替淩存回絕什麽。

霍勁羽似乎並沒有察覺到溫演此刻別扭的心境,只是繼續輕聲追問道:“小存他最近怎麽樣?我是說,比賽,或是學校裏……上次文化節的時候,我沒能好好參觀,有些遺憾。”

“比賽輸掉了。”溫演垂眸,聲音很低沈,“生活……我不知道。這個問題你問錯人了。”

“我以為你們關系很好。你看,他連給父親掃墓都會帶上你。他小的時候,我也總是能看見他帶著你到處跑。”

霍勁羽的語氣裏,帶著些微的疑惑和不解。

「我和淩存只是恰好在這裏碰到。」

「……不,是我擅自揣測了淩存的心境,偷偷跟在他身後來到這裏的。」

溫演張張口,本想這麽說。

但鑒於霍勁羽並不是什麽能夠暢所欲言的對象,他幾乎沒怎麽猶豫,就把話咽回了肚子裏。

先前文化節時,霍勁羽臨走前,還送了淩存一個叫做“熾日”的珠寶胸針。

溫演算不上什麽敏銳的人,但事情發展到這樣的境地,霍勁羽想要表達的心意也已經昭然若揭了。

他的心中,絕不是只把淩存當作鄰家弟弟來看待,而是含有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暧昧情愫的。

這讓溫演有些驚訝。

霍勁羽是小鎮上的名人,無數家長口中“別人家的孩子”,還是Alpha。

他喜歡的對象,竟然也是個Alpha。

還真是和他平日裏表現出來的守規矩的好好先生的形象大相徑庭。

也正是因為如此,溫演產生了一種微妙的競爭心——

「不想在同樣喜歡淩存的人面前敗下陣來。」

更何況,霍勁羽還是淩存從小崇拜的偶像。

所謂“近水樓臺先得月”……這是溫演最害怕發生的情況。

“我們關系確實不差。”

最終,溫演喉頭滾動,口中只吐露出如是的話語。

雨水順著擋風玻璃的紋路不斷下落,在縫隙裏堆積了一瞬,就化作抖動的小浪潮從玻璃的邊緣迎風墜落。

『你為什麽不直接告訴他,你和淩存的關系非常、非常好呢?淩存還吻過你。』

透明的惡魔靠在溫演的耳邊,低聲呢喃道。

『這個男人可沒他平時看起來的那麽雲淡風清。越是喜歡在外露的場合表現出完美形象的人,就越是容易在私底下變成善妒、陰暗的人哦。』

溫演擺擺手,把額角被雨水弄亂了的頭發撥到耳後,繼續保持沈默。

霍勁羽的車停在了淩存家門口。張雲間這個時間點還在上班,淩存家裏沒有人。

溫演沒有翻淩存的口袋,而是走到淩存的家門口,掀開那盆欣欣向榮的大盆栽,從盆栽底下取出了淩存的家門鑰匙。

——這是淩存從小時候開始就堅持的習慣。他總是忘記鑰匙放在書包的哪個隔層裏,索性藏在家門口,省得每次要找上許久。

“要進來嗎?”

溫演扶著身體癱軟的淩存,回過頭,直勾勾地看向霍勁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