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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2章 問題的解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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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2章 問題的解決

“晚上好, 阿方索。”

“晚上好,教授……”民俗學家阿方索·卡萊爾盯著幽靈先生的面孔看了一會兒,然後搖了搖頭, “用這個稱呼來面對你可真不習慣。”

幽靈先生莞爾,並且說:“或許在夢境中你可以稱呼我為幽靈。”

阿方索不置可否,他轉而說:“夢境是個奇妙的地方, 我可以在這兒實現任何我想要的, 我們也可以無視那遙遠的距離,在這兒見面。”

“夢境與現實並不一樣。”幽靈先生客觀地說, “這是種奇妙的力量。”

阿方索的夢境是枯萎荒原的遼闊荒野, 不遠處是一家小小的驛站。更遠一點的地方, 幽靈先生能望見崇山峻嶺與雲霧繚繞。灰黑色的迷霧困在一旁, 顯得憊懶而漠然。

“……也讓我可以為您展示一下我們如今所在的地方。”阿方索笑了起來, “我們正在無燼之地西面的一家小驛站,正打算去南面的山裏進行探險。”

“山裏?”

幽靈先生不由得有些疑惑。

無燼之地南面的山……布斯山脈?

那是費希爾世界的屋脊,以及, 翠斯利隕落的地方。

幽靈先生那雙漆黑的眼眸不自覺地收縮了一下, 他不動聲色地問:“你們打算去布斯山脈嗎?”

“還在規劃具體的路線。”阿方索說, “不過很有可能會去到那邊。因為那個綠洲的事情,安格斯的探險團損失了不少人手, 他打算利用這次機會招募一些新的探險者。

“我們會一路向南……老實講, 我還挺想翻越布斯山脈, 去看看山對面的情況。據說那裏有著與我們截然不同的文明的景象。

“以往迷霧總是籠罩著無燼之地,也籠罩著布斯山脈,但是現在霧氣漸漸散了。即便沒散, 我們也可以憑借‘覆現自我’的儀式去嘗試做點什麽。這一點令許多探險者都躍躍欲試。”

幽靈先生點了點頭。他暫且拋開心中的疑慮與不安, 轉而問:“現在無燼之地如何?”

“就是那個老樣子。”阿方索說, “人們正忙於探索迷霧。說實話,這甚至讓無燼之地顯得平靜了不少,因為大家都不想與彼此發生爭執。

“當然,有人的確發現了一些什麽,財富、寶藏、秘密……什麽都有可能。流言蜚語在無燼之地總是不可能缺席。

“不過,這也是足夠遼闊的土地,人們分散其中,所以也很難說不同的區域都流傳著什麽樣的消息。比如我這邊,也就是無燼之地西面,傳言基本上都與某幾位特定的神明有關。

“佩索納裏、翠斯利、撒迪厄斯、梅納瓦卡……基本上就是這四位。祂們的信徒、祂們的力量、祂們留下的寶藏等等,什麽傳言都有可能。”

這四位神明?

幽靈先生思考了一下,然後回憶起一條相當久遠的、不怎麽被他重視的信息。

來自詹·考爾德的《陰影下的神明與信徒》。他說,梅納瓦卡暗戀翠斯利。

而翠斯利,從目前的信息來看,似乎是被佩索納裏吞食的。佩索納裏又因為撒迪厄斯與露思米生下“陰影”的事情而與祂們決裂。

還有一條傳言是,在更加遙遠的帝國紀時候,露思米的神國明光帝國,就是被梅納瓦卡及其信徒利用經濟手段搞垮的。

……話又說回來了,雖然不知道“暗戀”這個說法究竟指向什麽(或許是梅納瓦卡想要“吃掉”翠斯利),但是這件事情發生在陰影紀。

而在沈默紀早期,因為胡德多卡的事情,梅納瓦卡就被“陰影”取代了。

帝國紀、陰影紀、沈默紀。這幾位神明的糾葛持續了相當遙遠的時光。

但是,幽靈先生如今之所以會關註這一點,就是因為……“翠斯利”。

阿方索他們將要前往布斯山脈探險;如今陰影信徒似乎還未完成翠斯利與佩索納裏對應的畫作;十四年前,歷史學會那個瘋狂的“覆現神明力量”的實驗,最終正是在坎拉河上覆現出了翠斯利的力量。

翠斯利、翠斯利、翠斯利。

高山與河流之神,行走自然的使者,翠斯利。

這位神明是較早誕生的幾位神明之一。

人們通常認為,生與死、星與山、夢與海,這是較早誕生的幾位神明。

當然,人們並不會知道,生與死、星與山都拆分自“真實”的力量,而夢與海,一個來自“虛幻”的力量,一個則是自然與人類意志結合而成的神明。

翠斯利曾經與撒迪厄斯、佩索納裏一起,成為遙遠的古老帝國奧古斯特的守護神。祂們共同庇佑了這個輝煌帝國漫長的時光,直到生與死的神明反目成仇。

在那之後,翠斯利再也沒有成為任何一個人類國家的守護神。似乎也就是在那之後,翠斯利仿佛與人類漸行漸遠。

阿卡瑪拉的化身辛西婭的故事中,提及了野心家放火燒毀森林,致使森林成為沙漠的相關信息。很難說這是否與“陰影”有關,但這個簡短的故事似乎也影射了現實中發生的某些事情。

人類似乎征服了自然、改造著自然,但自然又以自己的方式實行了報覆。

一些受到翠斯利的汙染的動物(也包括人類),會成為變異的生物。在無燼之地、在荒郊野外、在陰森地底,許多這樣的生物給人們帶來了可怕的災難。

比如琴多曾經在無燼之地的蓋恩斯德遭遇的一批地底生物,它們畏懼光、痛恨任何闖入領地的外人。又比如,在霧中紀早期康斯特公國的那場戰爭中,夏先生就曾經對抗過從迷霧而來的變異生物。

無燼之地的鳥人就被認為是這樣的生物,盡管那是無害的變異。不過,鳥人實際上是受到了露思米的汙染才會變異成這樣,人們只是將整件事情推到翠斯利的身上。

事實是,翠斯利的汙染造成的變異生物,要遠比鳥人殘暴、瘋狂、兇殘得多,並且這類生物似乎十分敵視人類。

而一件很容易被忽略的事情就是,盡管在舊神隕落之後,人類的靈魂的確會受到舊神的汙染,但是在舊神尚未隕落之時,人類就不會受到汙染了嗎?

許多現在困擾人們的問題,在沈默紀之前,恐怕也已經存在了。

翠斯利隕落在沈默紀14年,按照球球的說法。祂是沈默紀第二位隕落的神明,夾在埃爾科奧和胡德多卡之間。

祂是被佩索納裏吞食的,隕落在如今無燼之地南面的布斯山脈。

此外,值得一提的是,撒迪厄斯的隕落地點為無燼之地西南部的一片沙漠;佩索納裏的隕落地點則是無燼之地西北部的一片丘陵。這兩位神明是被安緹納姆親手殺死的。

……他曾經在許多地方聽聞過布斯山脈的存在。

加蘭在受到佩索納裏的力量影響之後,將出現在自己夢境中的宏偉山脈命名為“布斯”,仿佛她是在哪兒聽聞過這個名字一樣。

普拉亞家族收藏的一本游記手稿,其主人名為菲利克斯·米切爾森,是沈默紀早期生人。他在沈默紀一百多年的時候前往布斯山脈遠足,卻意外跌落山谷而死。

這兩件事情,尤其是前者,讓幽靈先生不得不心生憂慮。

另外,他自己也與翠斯利有一個意外的關聯:【自然之靴】。這雙陪伴他度過許多外出旅程的靴子,正是借助了翠斯利的力量。

……總而言之,翠斯利是一位不太知名的舊神。

祂的信徒大多醉心山水、沈浸自然。人們也時常會忘記翠斯利的存在,尤其是奧古斯特帝國轟然倒塌之後。在某種程度上,翠斯利的信徒與李加迪亞的信徒走得挺近。

如今發生在拉米法城的事情,可能會與翠斯利產生關聯嗎?

似乎也不是不可能。

被汙染的河水、被汙染的牲畜……變異生物的肉。聽起來似乎順理成章。

在幽靈先生思考與回憶的時刻,阿方索並沒有停下自己的話語。

他接著說:“有一條傳言認為,梅納瓦卡將自己的財富藏在了從無燼之地西北部的一片丘陵、到無燼之地西南部的一片沙漠、到無燼之地正南面的布斯山脈,這一條折線中的某個地方。”

“梅納瓦卡的財富?”幽靈先生不由得感到了一些疑惑。

阿方索聳了聳肩:“畢竟梅納瓦卡是商人的神明。人們總以為,商人都是守財奴,自然梅納瓦卡也一定擁有著一筆巨大的財富。

“況且,梅納瓦卡是最後隕落的神明,在祂之後,就是安緹納姆的誕生了。這中間有個空檔。所以又有人認為,梅納瓦卡說不定還收攏了其他神明的財富。

“……就算神明自身不會收集財富、也不會經商,但是祂們的信徒總歸會給他們獻祭一些東西。而梅納瓦卡的信徒除了財富,又能獻祭什麽呢?

“慢慢地,‘梅納瓦卡的財富’這個傳言就在無燼之地的西面傳開了。至於這條折線的說法,我就不是很清楚了,或許只是人們隨口說的吧。”

幽靈先生感到一絲啼笑皆非。

神明為什麽會收藏人類的財寶?再說了,“陰影”知道人們會這麽想嗎?

而這條所謂的“折線”……縱貫了佩索納裏、撒迪厄斯、翠斯利的隕落之地,他可不相信是人們隨意說的。

……或許,就如同黑爾斯之家的陰謀一樣,這只是陰影信徒或者舊神追隨者在背後操控的一個傳言而已。他們只是想讓人類的死亡填進這個可怕的陰謀之中。

說不定這個傳言從更早之前就已經存在了,既然是“梅納瓦卡的財富”的話。說不定在沈默紀晚期,當無燼之地的雛形已經出現的時候,人們就已經開始對這所謂的財富有所意動。

“您對這事兒感興趣?”阿方索敏銳地意識到這一點,“或許我可以多收集一下這些信息。這種傳言總是在無燼之地十分受歡迎。”

幽靈先生點了點頭,說:“我的確十分好奇。不過,考慮到現在的局勢,你也得註意安全和隱蔽。另外,或許也最好關註一下翠斯利的相關信息。”

他斟酌了一下,然後大致將發生在拉米法城的事情告訴了阿方索。他也提及了布斯山脈的問題,並且希望阿方索多加關註。

阿方索十分驚訝,他感嘆說:“這群舊神追隨者可真夠瘋狂的。我會關註這些問題。”

幽靈先生同樣點了點頭。

他隨後就提及了自己真正想要找阿方索詢問的事情:“關於你和伊曼紐爾曾經去過的那個部落遺跡……我有一些事情想要問你。”

“哦……遙遠的記憶。”阿方索開玩笑一樣地說,“您想問什麽?”

“我懷疑如今那些舊神追隨者也躲藏在類似的地方。”幽靈先生言簡意賅地說,“你覺得這有可能嗎?”

阿方索沈思了片刻,然後說:“現在我已經知道,當初我們是不小心踏入了那片區域,所以才被困在了裏面。但是,如果我們在那個時候就意識到這一點的話,我們可能就永遠出不來了。

“……無知才是最安全的。或許這是一種自欺欺人的說法。但是,如果舊神追隨者想要‘主動’躲藏在裏面,那麽他們就一定掌握了更多的信息。”

“的確如此。”幽靈先生說,“他們或許掌握了這份力量。”

他思考了一下,又說:“但也或許,只是少部分人知曉真相。你知道,大部分舊神追隨者都是瘋瘋癲癲的,他們可能自己也沒註意到周圍環境的情況,也沒意識到自己進入了一個相當特殊的地點。

“他們只是被安排在那兒,暫時躲藏著。他們可能不會懷疑這個地方究竟是什麽。只有他們上頭的人,少數幾個,才知道真相。”

陰影信徒內部的結構分為“決定的人”“幹活的人”“隱藏的人”這三類。如今隱藏的人基本上已經歸類到幹活的人之中,但或許,仍舊只有“決定的人”才知道他們最終的計劃。

而幽靈先生十分確定,埃比尼澤·康斯特恐怕就是決定的人之一。

阿方索恍然,他說:“這的確有可能。回到您那個問題的話……我認為是可行的。那的確有可能是一個躲藏的地點,並且非常適合這麽做。

“那是一個……像是踩在真實與虛幻的邊緣的地方。人們可以自由進去,又會在不經意間忽略這個地方。”

幽靈先生也認可這個說法。

拿歷史學會的門後空間和沙龍來類比,對於普通人來說,那只是普普通通的一扇門;而即便對於啟示者來說,如果不是真的親自上手去開一下門,那麽他們也很難意識到其背後的蹊蹺。

……但是,話說回來,他們總不可能真的去親自開一下拉米法城內的每一扇門。

況且,這群陰影信徒藏身的地點的入口,也未必會是一扇門。

或許那是某棟建築的陰影,或許那是一幅畫,或許那是一幅畫的陰影……什麽都有可能。

在迫不得已的情況下,窮舉法會是一個選擇;但至少現在,他們還是需要繼續調查。

在得到阿方索的確認之後,幽靈先生也松了一口氣。

他能夠對比的對象只有深海夢境中的夢境泡泡、以及現實中的沙龍空間,這都是阿卡瑪拉的力量範圍。他不確定其他神明的力量形成的這種空間,會有什麽區別。

好在從阿方索的說法中,這兩者之間似乎沒有明顯的區別(指其內部情況)。

……不過,李加迪亞是否會有這樣的“空間”呢?

在與阿方索告別,回到深海夢境的孤島上之後,幽靈先生便向琴多問出了這個問題。

琴多露出了一個微妙的表情,他說:“那就是……墳墓嗎?”

他們面面相覷片刻。

幽靈先生突然回憶起自己曾經的一個聯想,基於【時間矯正】這個儀式。當時他意識到這個頗為雞肋的儀式似乎並不擁有太多可應用的場景,因此聯想到了一個躲在墳墓裏的人……

……而李加迪亞的力量卻真的可能創造這種地方嗎?

幽靈先生無奈地搖了搖頭,他說:“我只是意識到,神明的力量發展到最後,似乎都會慢慢與現實世界產生關聯。最終,神明的力量還是要介入到現實世界。”

“也就形成了‘樂園’。”琴多若有所思地說,“……或許我也應該往這個方向思考一下……這能幫助我更進一步掌握李加迪亞的力量。”

幽靈先生點了點頭,他想到自己剛剛與阿方索的對話,然後便說:“我們去一趟你的夢境吧。”

“怎麽了?”琴多親熱地挽住他的手。

“我想到了菲利克斯·米切爾森。”這個名字讓琴多露出了明顯的茫然的表情,於是幽靈先生又不得不多解釋一句,“在我們去堪薩斯的時候,你交給我的那本手稿的主人。”

琴多沈思了片刻,然後果斷地跳過了這個話題:“所以您想要尋找他的靈魂?”

“……是的。”幽靈先生說,他知道琴多肯定是想不起來了,不過這也不重要,“他死在布斯山脈,我現在對他的死亡心存疑慮。”

不久之後,他們在塔烏墓場中找到了這個人的靈魂。

他死在異鄉,普拉亞家族為他收殮了屍體。他死時才三十歲,生命之花在尚且年輕的時候就已經雕零。他蒼白色靈魂的面孔之上,還殘留著那種意外發生時候的驚懼與愕然。

他是在前往布斯山脈遠足的時候不小心滑落山谷而死去,如今他的靈魂身上也仍舊穿著當時的登山服。他的肢體、頭部似乎是被樹枝或者其他什麽刺穿了,四肢與臉頰都滿是傷口與血液。

他的軀幹,相比之下,似乎並沒有受到什麽傷。

幽靈先生與琴多打量了這個靈魂片刻,然後才查看了他的夢境。

……一個凹陷的山谷。

山谷裏鮮花盛開、滿目春光,菲利克斯站在山谷的邊緣猶豫了一會兒,然後小心翼翼地踏出一步,他似乎想下山,去山谷裏看看。

情況就在這一刻突然改變了,像是菲利克斯的面前陡然閃過一些淩亂的、瘋狂的畫面。

他望見山谷裏流淌著的、盛放著的鮮血。他望見沾滿了鮮血、吸滿了鮮血而變得無比鮮艷的鮮花。他望見一條血色的、逐漸幹枯的河流。

……他聽見竊竊私語。於是那鮮血從他的耳朵裏流淌出來,又從他耳朵裏長出了一朵鮮花。他的每一根頭發、每一根汗毛,仿佛都成為了花的根。

痛苦讓他有一瞬間的清醒,他哀嚎著,用力拔掉了臉上那無數盛開的花。

他又聽見春日的風從他的耳旁呼嘯而過,帶來一陣不可思議的歡欣。他手舞足蹈,用臉上耳朵裏腦子裏四肢上長出的花做成了一捧花束。

茫然、瘋狂、欣喜與片刻的理智、冷靜、恐懼在他的面孔上交錯地出現。他的目光逐漸空洞,噗地一下,花從他的眼眶裏躍然而出。

他在那一刻大笑了起來,然後縱身跳下了山谷。

就在身體騰空的那一刻,所有的幻覺都消失了。他望見山谷裏漂亮的花與蓬勃的樹,還有被血染紅的自己。

他的軀體像那土壤,他的四肢像那樹枝,他的腦袋像那花朵。他成了山谷裏的漂亮植物。

他努力把自己插在山谷裏,就這麽靜靜生長著。

或許過了很久很久,又或許只是過了片刻功夫,他茫然地動了動腦袋,突然發現自己開不出花。於是他在地上爬行著,一點一點離開了這個山谷。

他想問問別人,為什麽他不能開花呢?他的花呢?

在他攀爬上山谷頂端的那一刻,他突然清醒了過來。他大叫了起來,因痛苦、因瘋狂。他痛得在地上打滾,然後連滾帶爬地離開了這裏。

他慢慢地什麽都不記得了,當他真的虛弱地、瀕死地找到幫手的時候,他已經全然忘記了山谷發生的事情。他只是記得,他不小心掉進了山谷,受了重傷。

……然後,就是現在。就是現在。他要死了。

在他死的時候,他還在抱著自己的腦袋,喃喃說為什麽……當然了,誰也不知道,包括他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麽他要抱著自己的腦袋。

……夢境泡泡的畫面猝然一黑,然後又開始了重新的循環。

但他們並不想再看一遍。

幽靈先生伸手戳破了這個夢境泡泡。

琴多重重地吐出一口氣,他側身抱住了幽靈先生,低頭將額頭靠在幽靈先生的肩膀上。他悶悶地說:“真惡心。”

腦袋開花……另類的腦袋開花。

……或許可以簡稱“腦花”?

幽靈先生也感到一絲不適。他在心中嘆了一口氣,心想這些舊神的汙染都是些什麽亂七八糟的東西。

菲利克斯·米切爾森顯然是個倒黴的家夥。

他在遠足的時候,恐怕無意中路過了翠斯利真正的隕落地點。他一瞬間便受到了汙染,並且在汙染中做出了十分瘋狂的舉動、產生了十分詭異的幻覺。

……也或許那並不是幻覺,而是菲利克斯在遭受汙染之後的變異。

在跌跌撞撞離開那個地方之後,他的確恢覆了一定的理智,甚至遺忘了那些可怕的畫面(因為那遠遠超出了他的意志承受範圍)。但是已經遭受的重傷終究讓他失去了自己的生命。

而幽靈先生十分懷疑,即便菲利克斯能夠在那個時刻活下去,往後餘生他也將永遠浸在那個盛滿了血水的山谷之中,始終無法逃脫。

那將是如影隨形的汙染。

他們都不免沈默了片刻。

過了一會兒,琴多低聲說:“如果這樣的汙染在拉米法城蔓延開,人們都會變成這樣嗎?”他頓了頓,“頭上長花?”

“沒人能確定。”幽靈先生低聲說,“對於不同的人來說,汙染似乎也是不太一樣的。”

他曾經對精神汙染進行過較為深入的研究。他發現,即便是相同的庇佑者路徑、相似的儀式,對於不同的啟示者來說,其造成的精神汙染表現形式也是不一樣的。

有的人可能會受到噩夢或者幻覺的困擾,有的人則可能是性情大變,有的人或許會是困倦、疲憊、嗜睡,有的人或許會是不可思議的亢奮和神經質。

此外,大規模汙染的情況,也是相當少見的。

這種汙染可能會蔓延,並且很難在短時間內被發現,因為人們可能在發現的時候,自己就已經被汙染了,隨後就覺得這事兒十分正常,並不值得關註。

……總之,事態如果真的發展到那個程度……

他恐怕不得不給全城的人進行一次判定。

但是,他之前最多也就是一口氣給十來個人進行過判定。

如果一下子將數量層級上升到“萬”這個級別,那幾乎也是將他自己推入了被命運的力量“汙染”的邊緣。

幽靈先生不得不在心中嘆了一口氣。他便說:“我們先防患於未然吧。”

琴多點了點頭,他低聲說:“我會讓普拉亞家族關註一下相關的情況。”

幽靈先生點了點頭,但也補充說:“不過,也得讓他們註意安全。”

“我會的。”琴多說。

幽靈先生吻了吻琴多,然後與他告別。他自己還得去一趟費希爾之鏡。

“晚上好,守密人。”

當他來到費希爾之鏡,兩個光點便閃現出來,跳躍到他對面的沙發上,與他打招呼。

“晚上好。”西列斯說。

“您好幾天沒來了。”骰子哀怨地說,“您在現實中有這麽忙碌嗎?當然,我能理解您對於‘陰影’和那些信徒的警惕,但是,當我只能和這個傻球待在一起的時候,我控制不住地感到一絲悲哀。

“曾經,我只能與這個傻球困在相同的眼眶裏。後來,我去往了您的故鄉地球。那兒的娛樂文化讓我感到十分驚嘆!我學到了許多東西,甚至都明白了您游玩的那個跑團游戲的規則。

“但是,在您來到這個世界之後,您卻仿佛不太喜歡我為您設定的這個規則,您好像不喜歡用這個方式和我互動……如果您需要別的什麽的話,‘命運’的力量也能為您效勞的……

“哦,只要您別再把我這個老‘骰’子扔在一旁不聞不問就好!”

球球在骰子的話音落下之後,才輕聲說:“我體貼您的忙碌,守密人……但是……我也同意……骰子的說法……”

西列斯:“……”

他心中升起了一絲啼笑皆非。他好像真的讓這兩種力量感到孤獨了,盡管上一次談話只是在五天之前。

一直以來,他對於費希爾之鏡的這兩個玻璃球,和對於坎約農場的人偶差不多,在每一次來到深海夢境的時候,都會過來和它們聊聊天、說說話。或許不是很久,但總歸會這麽做。

很難說玻璃球與人偶是否擁有人類意義上的自我意志,但它們的確性格各異。有時候西列斯很難將它們簡單看作是神明力量的化身。

“我很抱歉。”西列斯幾乎溫和地說,“過去這幾天的確相當忙碌。另外,因為現在‘陰影’可能也關註著拉米法城,所以我不打算在現實中與你們交流,就只能在費希爾之鏡中見面了。”

球球很輕易就被安撫好了,在原地慢慢悠悠地滾動了兩下就不說話了。但骰子仍舊嘀嘀咕咕地小聲嘟噥了幾句。

於是西列斯又說:“我也不是不喜歡這種力量的方式。只不過,我不太習慣掌控他人的命運。只有在關鍵的時刻,我才會使用這種力量。這不正顯示出你們的重要性嗎?”

“……哦,這真是令骰子動容。感謝您的體貼與溫柔……非常感謝。”骰子絮絮叨叨地說,它滾動著撞了球球一下,“傻球!你說是不是?”

“是的,守密人說的對,骰子說的也對。”球球很好脾氣地說。

骰子向來是個活潑又話嘮的性格,在這麽認真又絮叨地說過幾句話之後,它的不高興好像也立刻就消失了一樣。

它又變得神氣活現了,轉而說:“我們的確能理解您的謹慎!所以,您今天找我們有什麽事情?”

西列斯不免因為這兩個光球的表現而笑了一下。他不能將這種想法表現出來,不過他的確感到,這就好像身邊養了兩個毛茸茸的小動物一樣。

……從這個角度來說,他身邊的毛茸茸小動物可以說數量不少。

他沒有將自己的想法表現出來,很快便提及了正事。

他首先問到了一個剛剛他註意到的細節:“骰子,你剛剛說,如果我希望的話,你也可以將跑團的規則改成別的什麽?”

“是的,不過……我不是很建議您這麽做。”骰子說,“跑團的規則是命運力量的一種表現形式,的確可以更換,但如果更換的話,您就得從頭再來了。”

西列斯了然,他又說:“不過,我註意到,我最近一段時間都沒有遇到屬性變化,或者進行判定的情況?”

“因為您現在的屬性已經夠高了,沒那麽容易增長。”骰子說,“另外,只有在現實中遇到什麽事情,才會讓您的屬性增長。

“舉個例子來說,您之前和安緹納姆的交流,理論上是可以增長知識屬性的。但是,你們的交談發生在費希爾之鏡,所以就不能算。

“這是我設定的規則……當然,主要是因為神明宇宙不在‘命運’的力量的影響範圍之內。”

西列斯明白了過來。這些事情他之前就已經隱隱意識到,但現在則從骰子的口中得到了確認。

他思索片刻,然後說:“有什麽辦法,可以讓我主動提升意志屬性嗎?”

骰子沈默了片刻,然後它猛地在沙發上蹦了一下,它說:“您不要對自己拔苗助長!”

西列斯失笑,他說:“但是,我現在需要意志屬性。”

他很有可能將要直面“陰影”。

當人們面對這些神明的時候,或許他們得到的判定數值只是九十多,但那並不意味著神明本身的意志屬性就只有九十多。任何神明的意志屬性都必定是100。

九十及以上的判定數值都是神明的範疇。

更合適的說法是,當一個涉及神明的判定發生的時候,其判定結果會是從90到100中間的隨機一個數。

如果跑團只是一個游戲,那麽這個判定的結果可能是隨機由骰子決定的;但如今這所謂的判定摻雜了命運的力量,因此這判定的結果將會由命運骰子決定。

由此,這種隨機性就成了某個“命中註定”的結果。

具體到西列斯想象中的直面“陰影”的情況而言,如果“陰影”想要汙染他的靈魂,而他只能借助命運的力量來翻盤,那麽在這種情況下,他所面對的判定結果可能只有一個:100。

這是最糟糕的結果,但也是最可能的結果。

他曾經就遇到過直接與神明有關的汙染,比如在深海夢境中無意中望見了天上的腐爛星星,比如在福利甌海的風暴旁窺見了海中的獻祭。

但是在這兩種情況中,他都並非“直面”神明。

露思米已經隕落了就不必說了,當時“陰影”也未曾發現西列斯的窺視。這就意味著,當時他遇到的判定結果,並不能類比為他最終將會面對的那個結果。

“陰影”可能會發現他這個敵人、可能會認真應對這個問題、可能會摧枯拉朽地侵蝕他的靈魂……無論怎麽想,100這個數字都是他註定將要面對的結果。

因此,他必須將自己的意志屬性提升到100,才有可能解決這個死局。

他倒是的確擁有【沈靜的心】的胸針,這個儀式也的確幫了他大忙。但是,他之前使用這個儀式始終只是對付那些已經隕落的舊神的汙染。

而“陰影”是活著的神明。這個儀式在直接對抗“陰影”的時候,就真的那麽有用嗎?

此外,啟示者的力量本質上來自於那些舊神、來自於安緹納姆、來自於費希爾世界。對於“陰影”而言,這是可以隨手摧毀的東西。

西列斯不想有任何的風險,他不能簡單地將命運終局的勝負手歸結到一個小小的胸針上。

因此,他唯一的選擇,就只有將自己的意志屬性提升上去——更確切一點說,讓自己的靈魂更加強大一點。

……他如今的意志屬性,是96(+1)點。那附加的一點是在歷史學會接受表彰儀式的時候得到的,簡單來說,那來自於安緹納姆的力量。

哪怕算上這一點,他距離100點也還有三點。這可是相當漫長的距離。

一個人的靈魂怎麽可能在短時間內就強大這麽多?

……但是,話又說回來了,他與安緹納姆在費希爾之鏡的這一場談話,真的沒有給他帶來任何屬性的提升嗎?他那天晚上都覺得自己的世界觀被震驚了好幾次。

按照骰子的說法,只有發生在現實中的、與他自己有關的思考和醒悟,才能對他的意志屬性造成影響。

說白了,在神明宇宙的“領悟”,其實根本毫無意義。因為只要在神明宇宙多逛上幾圈,能遇到無數的神明與世界,那都是覆雜而深刻的東西。

這些概念、情狀,必定可以影響靈魂。但是,只有回歸現實、回歸自我,立足實際,才真正有可能將這些收獲化為己用。

……必須得與他自己有關、與現實世界有關。

等等……現實?

一個微妙的靈感閃過西列斯的大腦。他怔在那兒。

“……抱歉,守密人。”骰子說,“沒有速成的辦法。我們只能慢慢來。您已經做得足夠好了。”

“足夠足夠好了。”球球也在一旁低聲說。

西列斯沈默了片刻,然後說:“我明白了。”他的語氣中倒不見沮喪,他喃喃說,“我產生了一個想法……或許那能成功……但是……”

“什麽想法?”骰子好奇地問。

西列斯又沈默了片刻,然後他慢慢地笑了起來,他說:“那是一個秘密。”

“哦……”骰子哀嘆了一聲,“您現在可真像是一個守密人……我是說,真正意義上的保守秘密的人。可是,您連我們兩個都不能告訴嗎?我們已經是屬於您的力量了。”

球球也往前滾了滾,默默流露出一絲好奇。

“不,不能。”西列斯笑著說,他難得流露出如此真實的高興的情緒,“應該說,在真正達成目標之前,我不能告訴任何人……任何。”

“您一定是個合格的小說家。”骰子故意這麽說,“這麽吊讀者的胃口。”

“其實我已經將秘密藏在過去的那些對話之中。就是與你們兩個的對話之中。”西列斯反而這麽說,“如果你們回憶一下的話,那說不定就能猜到這個秘密……以及我的想法了。”

如何解決他意志屬性的缺口的問題。

“當然,”西列斯又補充說,“如果能自然而然地增長意志屬性的話,那就再好不過了。”

“所以您並不是打算自然增長?”骰子敏銳地問,“您還是要拔苗助長嗎?”

“不,那也可以說是自然增長。”西列斯搖了搖頭。

他沒有再說更多。

他望向了球球,轉而問:“球球,夏先生那邊有沒有什麽新的消息?”

現實中夏先生這個身份不能隨意使用,也很難實時接收到相關人士的消息,因此讓球球幫忙註意就是一個更好的辦法了。

球球立刻便說:“有的!在沙龍中夏先生的辦公室裏,有人放置了一份文檔。就在今天。”

夏先生在沙龍的辦公室?

西列斯立刻便想到一種可能性,那只有可能是歷史學會那邊對於學部、以及那幾名“藝術家”的調查報告了。

他便說:“那麽,我們現在去看看吧。”

在已經封閉起來、空空蕩蕩冷冷清清的沙龍中,卡羅爾·豪斯曼獨自拿著一份文檔,走到那僅剩的一條道路上。這是夏先生為他留下的道路。

卡羅爾自然會感到一陣嘆息。他甚至能聞到那種因為冷清而出現的陰涼的灰塵味。這地方終將被封閉,他不得不如此想。

他打開了夏先生的辦公室的門,來自窗外的亮光甚至讓他忍不住瞇了瞇眼睛。他盯著窗外看了看,又意識到自己從來不可能在外面瞥見這扇窗戶。這不由得讓他感到一陣驚嘆。

在將那份調查報告放在夏先生的辦公桌之前,他抽出了鋼筆,在那份報告上隨手寫了一句話,然後就將其放到了桌上。

他收斂著自己的好奇心,沒有去瞥望辦公室裏其他的文檔,快速地離開了。

而他離開的時候,當然不會意識到,就在他關上門的那一瞬間,夏先生的身影便出現在了辦公室裏。

天光明媚。這是周四的下午。

此時西列斯·諾埃爾教授恐怕一邊在開會,一邊與他的伴侶琴多·普拉亞在劇院裏圍觀演員們的排練。一個夢境泡泡籠罩在蘭斯洛特劇院。

夏先生能遙遙地感受到這一點。畢竟他如今使用的也是二號人偶的身體。

他甚至很清楚,只有在諾埃爾教授離開劇院之後,這個夢境泡泡才會破碎……當然,他清楚這一點就並不是因為人偶的關系了。

這是個奇特的悖論。他想。此時此刻此地,存在著兩個二號人偶。

但時空悖論的另外一個獨特性就在於,只要這兩個二號人偶不碰面,那就相安無事——只要沒人去打開這個盒子。

他漫不經心地想著,然後坐了下來,翻閱了卡羅爾送來的那份報告。

慢慢地,他流露出一絲驚訝。

“……

“很遺憾,我們未能從抓捕起來的那幾名啟示者口中詢問出任何信息。但是我們隨後也意識到,他們之所以能做到這一點,是因為一個儀式【守口如瓶】。

“簡單來說,這是為了防止洩密而發明出來的一個儀式。這是一個非常狠毒的儀式,在生效之後,啟示者會變得又聾又啞,甚至不會寫字……這也就讓他們完全喪失了表達的能力,並且是永久性的。

“他們在離開沙龍後不久就齊齊使用了這個儀式。如果我們早知道這一點的話,應該在沙龍中、在您的旁觀下,直接訊問他們的。

“不過,值得一提的是,正因為這個儀式顯得過分可怕,並且十分罕見,所以我們花費了挺長一段時間才找到這個儀式的來歷。

“……這個儀式出現在霧中紀早期。當康斯特公國陷入那場戰爭的時候,戰爭期間,人們不得不讓許多事情變得殘酷。為了保密,一些啟示者自願學習了這個儀式。

“在那之後,這個儀式就成了某些大人物的專屬……至少在康斯特公國內部是這樣的。

“另外,關於如今歷史學會內部的學部,我們的確已經收到了許多學部的重新註冊登記的申請,但是也有很多學部就此消失無蹤。

“……不知道您是否還希望讓黎明啟示會成為學部的其中之一?(有一些長老十分希望得到答案。)

“……”

括號裏的那句話字跡有些潦草,恐怕是卡羅爾後來自己加上去的。這個問題也的確顯得虛偽而世故。

夏先生的唇角不知不覺露出了一抹略微冰冷的弧度。

這份調查報告中最有意義的信息,恐怕就是那個儀式——那個誕生於戰爭之中,如今恐怕也被康斯特公國高層所掌控的儀式。

……那就意味著,藝術家學部顯然與康斯特公國的高層有關。

這一點倒是不出所料,但是,究竟會是誰?

菲爾莫爾家族?埃比尼澤·康斯特?又或者,其他什麽人或者家族?

他思索片刻,然後簡單寫了封回信。他打算等會兒直接將這個回信貼在自己辦公室的門口,然後封鎖這間辦公室。

當人們註意到這封信,並且揭下信封離開之後,沙龍空間就將徹底封閉,連最後一條通道都不會剩下。

這是夏先生與歷史學會最後告別的時刻。

【我不會再繼續保留黎明啟示會,感謝你們的好意,以及這份調查報告。我收獲了一條很有價值的信息。但黎明啟示會不應該再與歷史學會有什麽關系。

【黎明啟示會的建立是為了等待黎明的啟示。在霧中紀的此時此刻,或許我們就將迎來真正的黎明。黎明啟示會將成為過去。

【這是啟示成為現實的時刻,這是黎明的紀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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