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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4章 意外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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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4章 意外的名字

偵探喬恩出現的時候, 看起來幾乎汗流浹背。他一把抓起擺放在桌子上的魔藥瓶,用力扇了扇風,然後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坐到了西列斯與琴多的對面。

“教授, 您就是我們的救星。”喬恩這話, 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真心實意一些。

西列斯保持著默然。琴多倒是忍不住笑了起來。

喬恩歇了一會兒,然後說:“我剛剛去交易會轉了一圈。你們的那個攤位,幾乎成了地下通道裏所有人乘涼的地方了。

“一些人下午才知道這東西的存在,錯過了預定的機會,估計打算明天一大早就來排隊……說起來, 你們準備好充足的金屬葉片了嗎?”

“工廠那邊已經在生產了。現有的庫存還能維持明天一天的供應。”西列斯回答。

喬恩摸了摸下巴, 露出一個不可捉摸的表情, 他試探性地問:“不過,我聽說,金屬葉片只是您這個課題的其中之一的成果?”

西列斯有點意外地瞧著這位偵探先生。他不禁想, 拉米法城夏季的高溫果然令大家難以忍受。

不過, 今年的氣溫也的確尤為炎熱。

……或許這和迷霧的消散也有些關系?那恐怕改變了一些氣象環境。可惜他早已經將中學地理知識忘光了,不然他還能頭頭是道地分析兩句。

他一邊心不在焉地想著,一邊回答說:“的確,還有一種葉型瓶。那個可以維持更長的使用時間,只要往裏傾倒魔藥就行,不過造價也更加昂貴。”

喬恩便問:“價格不是問題,但是,如今可以買得到嗎?”

西列斯想了想, 便說:“或許得讓工廠那邊再定制一批才行。”

“能買到就行。”喬恩松了一口氣, 他抱怨著說, “這鬼天氣……哈, 那群信徒居然還要在這種炎熱的天氣中東奔西跑,為‘陰影’獻出一切……我敬佩他們的勇氣與耐熱,真的敬佩。”

西列斯和琴多都忍俊不禁。

“該進入正題了,偵探。”琴多提醒他。

“……好吧好吧。”喬恩放下了魔藥瓶,用手帕擦了擦自己額頭上的汗,看起來終於從悶熱中緩了過來,他思索了片刻,便說,“就從,那起謀殺未遂的受害者,尼克·哈多開始說起吧。”

歐內斯廷酒館內的氣氛逐漸平靜下來,只剩下偵探喬恩的聲音獨自回蕩著。

“尼克·哈多今年三十四歲。他出生在西城,父母不詳,年輕時候流浪過一段時間,然後就開始打一些零工。

“他天生有不錯的力氣,於是就當了很長時間的搬運工,並且借此攢了一筆錢。不過他至今仍舊是一個單身漢。

“他性格十分孤僻,不怎麽與其他人打交道,而且沒有穩定的工作,所以人們也不知道他日常的生活是怎麽樣的。但根據一些認識尼克的人的說法,這個男人還算是個熱心腸。

“在案發的那個時間點,他已經在那名商人那兒工作了挺長一段時間。歐內斯廷交易會的事情,讓尼克這樣的搬運工在西城屢見不鮮。

“一些商人會特地提前雇傭好一批搬運工,在有需要的時候就隨時喊這些人來工作。尼克就是其中之一。

“人們說他工作賣力,但沈默寡言。那名雇傭他的商人對他也沒有什麽深刻的印象,只是說這個男人的工作表現還不錯……”

琴多嗤笑了一聲,說:“恐怕這名商人對任何人都是如此評價的。”

喬恩點了點頭,他說:“我認為在案發之前,這名商人可能對尼克毫無印象。”

西列斯若有所思地說:“聽起來,他就是一個普通人。除了……”他停頓了一下,然後搖了搖頭,沒有繼續說下去。

“除了什麽?”喬恩盯著他,“……教授,別打啞謎。”

琴多悶悶地笑了一聲:“習慣就好,語焉不詳的偵探先生。”

喬恩:“……”

他露出了一個相當微妙的表情。

西列斯也忍不住笑了一聲。他便解釋說:“我只是有些在意尼克·哈多的出生年。”

“三十四年前?”喬恩有點意外,“這個年份有什麽問題嗎?”

西列斯默然片刻。

“三十四……三十多年前?”琴多琢磨了一下,“……米德爾頓那邊的事情?”

三十多年前,加勒特·吉爾古德的父親,伊諾克·吉爾古德與其他水手、船員、旅客們一起出海,那是一場不為人知的、失敗的獻祭。最終,只有伊諾克·吉爾古德帶著一個泥碗獨自返回。

他之後瘋瘋癲癲的表現,讓米德爾頓派人來將他帶去了首都貝休恩。他自此失蹤,而那個泥碗,理論上講應該是在當時往日教會在米德爾頓的主教,約瑟芬·霍西爾的手中。

約瑟芬·霍西爾帶著泥碗逃離米德爾頓,想要將整件事情告知康斯特公國這邊的主教,但最終她卻下落不明,泥碗也就此失蹤。

而不久之前,西列斯與琴多前往福利甌海,卻意識到這個泥碗反而來到了福斯特·朗希的手中——換言之,也就是三十多年前那場慘案的罪魁禍首的手中。

顯然,這意味約瑟芬·霍西爾當時的嘗試失敗了。

時至今日,朗希家族由於暗藏禍心的陶瓷生意而泥足深陷。

但關於三十多年前的那樁往事的真相,尤其是,約瑟芬·霍西爾逃離米德爾頓之後的行蹤與經歷,以及,她為什麽會生下切斯特·菲茨羅伊醫生,這些問題還仍舊令人疑惑不解。

切斯特醫生的父親究竟是誰?菲茨羅伊這個姓氏又從何而來?

……三十四年前。尼克·哈多出生。

西列斯下意識捏了捏鼻梁。他想,這個年份的確勾起了他許多思緒。

他始終對醫生的身世耿耿於懷,或許是因為,這件事情同時牽扯到兩名跑團角色,並且單純從這件事情本身來說,這背後的秘密恐怕也不小。

總不可能約瑟芬·霍西爾在逃亡途中與某個男人墜入愛河,然後就生下了他們愛情的結晶吧?這聽起來更像是個玩笑。

想著,西列斯就將目光放在了面前這位偵探先生的身上。

他想,奇妙的是,每一名跑團角色,都好像擁有著自己的秘密。

喬恩沒能明白西列斯目光中的意思,不過他也還是說:“就是……你們雨假離開康斯特去解決的那樁事情?”

“是的,但是,我們並沒有完全解決。”西列斯說,“問題總是無窮無盡。”

喬恩想了片刻,就搖了搖頭:“我難以想象,三十多年前發生在米德爾頓的事情,會在三十多年後影響到康斯特公國的拉米法城。”

“的確。”西列斯承認這一點,“只是一個聯想。”

喬恩點了點頭,便繼續往下說:“所以,單純就尼克·哈多來說,我認為他只是一個運氣不太好但又運氣不錯的普通人。

“接著就是那兩名商人。他們的生意的確是與‘藝術’有關的。其中一位是供貨商,另外一位算是經銷商。他們似乎是會專門為一些美術學院、課程等等提供畫具。

“尼克·哈多為後者工作。這位商人的名字是戴維·巴比特,在拉米法城內算是小有名氣,據說他與一些畫家、藝術家、美術老師有著不錯的交情,他提供的畫具質量都相當優秀。

“……聽起來還算正常,是嗎?”

喬恩略微有些興奮地說,看起來是調查出了相當有意思的線索。

“那麽,不正常在哪兒?”西列斯好奇地問。

“昨天晚上我與我認識的一些偵探見了一面,並且向他們詢問這幾個當事人的名字。其中一位告訴我,戴維·巴比特是拉米法商會的一員——確切來說,他是梅納瓦卡的信徒。”

喬恩露出一個戲謔而飽含深意的笑容。

梅納瓦卡?

西列斯突然怔了一下,他想到一個可能性。他下意識問:“所以,他擁有那個天平胸針?”

“胸針?”喬恩下意識怔了一下,他回憶了一陣,“今天上午我又去拜訪了這名商人。的確,我註意到他的展示櫃裏有一枚胸針。胸針的圖案是一端落下的天平。

“……我明白了,那是某個秘密組織的入會憑證?”

“是的,據我所知,拉米法商會內部存在著一個信仰梅納瓦卡的秘密團體,而天平胸針就是他們的入會標志。”西列斯簡略地回應著。

他想,喬恩的觀察能力的確十分出色,甚至能在此刻回憶起那名商人展示櫃內的物品。

此外,西列斯之所以會知道這個群體,是因為貴婦曾經在黎明啟示會的聚會上提及過這事兒。她同時也提及,加入這個秘密團體的商人們,並不會將這枚胸針光明正大地佩戴在領口。

而喬恩觀察到的情況,也的確符合這一點。戴維·巴比特看起來只是收藏著這枚胸針。

……或許他應該找貴婦問問這個商人,指不定他們同為那個團體的一員。西列斯心想。

“……就像是您給我們的八瓣玫瑰胸針?”喬恩饒有興致地說。

西列斯怔了一下,隨後客觀地說:“還是有些差別的。”

他想,這個胸針的出現,似乎解釋了令他疑慮的那個問題。

為什麽尼克·哈多的夢境之中,他會夢見那名行兇者用他的血繪制血色天平?

或許,就是因為尼克·哈多意識到。或者無意中發現,自己的雇主是一位舊神追隨者;而他之所以被陰影信徒選中,就有可能是因為這名商人。

而天平,眾所周知,那就是梅納瓦卡的象征。

……但是,戴維·巴比特又是怎麽會進入陰影信徒的視線之中?

西列斯思索了一陣,突然說:“喬恩,你剛剛說,這位商人會為一些美術學院供貨?”

喬恩怔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他說:“城內大部分的美術學院、藝術培訓班,都是由這位商人供貨的。”

“他有提及,他為其中某所美術學院的雨假課程供貨嗎?”

“雨假課程?”喬恩想了想,然後搖了搖頭,“我明白您的意思了,您是指瑪麗娜·凱蘭曾經去過的那所學院?他沒有和我講得那麽仔細,但恐怕的確是有過的。

“……因為今天上午的時候,他跟我隨口提及,‘今年的雨假沒生意了。’”

他們都不由得沈默了片刻。

喬恩目光凝重,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所以……與此相關?”

“劇院區的那名死者艾倫,他居住在凱蘭曾經居住過的傑羅爾德街32號;而現在這名商人,又與凱蘭曾經工作過的美術學院有了關系。”西列斯總結了一下。

喬恩雙手交握撐著下巴,陷入了沈思之中。

琴多說:“看來,他們手中的確有一份相關者名單;而當他們想要殺死什麽人的時候,就會從中隨機挑選一位……不,說不定是有的放矢。

“畢竟傑羅爾德街32號就在劇院區,與‘藝術’有關;而這名商人又是梅納瓦卡的信徒。”

喬恩突然怔了一下,他說:“你們已經知道這群人的意圖了?”

“畫框與畫布。”西列斯簡要地提示著,“十三幅畫,十三位舊神。‘藝術’的力量。”

喬恩的目光微微一變:“十三名死者?”

“說不定會更多。”琴多冷笑了一聲,“他們已經失敗了一次,之後未必會選擇這種直接殺人的方式。或許,他們會使用更加瘋狂的手段……越往後越是如此。”

喬恩不由得沈默了片刻。

桌上的魔藥瓶仍舊源源不斷地釋放著冷氣。那的確令他們感到涼快與平靜,但是,也仿佛在某一刻,凍結了他們的思維。

“……所以,他們下一次會選擇什麽時候動手?”喬恩沈聲問。

“不能確定。但是,下周六必定是個令人擔憂的日子。”西列斯回答,他將自己如今獲得的信息告訴喬恩,“我會去一趟下周六晚上的拍賣會,拉米法大學那邊我們也可以盯著。”

“那我就去看看那家菲爾莫爾博物館吧。”喬恩十分配合地回答。

西列斯也點了點頭。

“那麽,再說回這樁案子。”喬恩說,“剩下的一個問題就是,那把道具刀。”

“你調查到兇器的來源了?”琴多問。

“……或許。”喬恩不太確定地說,“我剛剛提及,昨天晚上我與幾名偵探見了一面。他們更多專註於劇院區的那個案子。

“有人說,兇案發生的那個劇院,似乎丟失了一批道具。但更具體的就不知道了,那名劇院老板非常抗拒我們的調查,當然,並不只是針對我們這些偵探。他似乎連警方的調查也不想配合。

“……這似乎是劇院區的規矩?那邊就像是聯合起來,共同閉上嘴一樣。我們就只能從死者身上下手。

“但是,這名死者……應該說,他與尼克·哈多有些相似。他們自身都沒什麽問題,只是他們接觸到的人、身處的環境、周邊的一些因素,讓他們最終被選中。”

說著,喬恩也不由得搖了搖頭,他嘆息著說:“這兩名受害者都是無辜的。”

也正是因為這樣,整件事情才顯得令人惋惜。

在西列斯剛剛來到這個世界的時候,他曾經產生過一個想法:這個世界的危險、謎團,總是隱藏在生活的角角落落。那並不引人註意,只是如同墻角的一團蛛網。

但是,只有當它的猙獰面目撲面而來、當意識到自己無處可逃,人們才會猝然感受到絕望與不可思議。

……像是一幅畫。

一幅看起來平常、普通的畫,人們瞥過去一眼或許也並未發現什麽,然而卻能將那幅畫始終記在心裏,然後慢慢地、慢慢地,那一絲令人不安的詭異,就滲入了骨髓。

最終,喬恩說:“差不多就是這樣。”

西列斯快速地將喬恩帶來的信息在大腦中過了一遍,然後點了點頭。他說:“調查已經有進展了。”

“可惜還是沒法將那些瘋狂的陰影信徒揪出來。”喬恩嘆了一口氣,“您覺得,他們會躲在哪兒?劇院區?”

劇院區人多眼雜,一些廢棄建築也相當之多,其中藏幾個人可謂是輕輕松松。但是西列斯搖了搖頭,他說:“我認為他們可能是分散在不同的地方,通過某些特殊的方式交換信息。”

喬恩想了想,略微詫異地說:“那不是和我們差不多?”

“……蛛網。”西列斯說,“籠罩在拉米法城市上空的‘陰影’。祂的確如同蛛網一般。”

喬恩露出一個有點糾結的表情,他說:“我有點想知道這位神明究竟想做什麽……但是算了,我不想再體驗一次被汙染的感覺。”

西列斯莞爾。

琴多在一旁慫恿他:“別擔心,這不是還有‘覆現自我’的儀式嗎?”

喬恩最終還是搖了搖頭。

西列斯便轉而問:“‘家族’和分享會那邊,有什麽變化嗎?”

“沒有。”喬恩回答,“不過……這種平靜才令人感到不安。”

西列斯和琴多也嘆了一口氣。現在敵暗我明,這種情況還真是令人感到擔憂。

西列斯最後做了一個總結:“總之,未來一周的時間裏,我們就可以針對下周六的那三件事情進行一下調查。另外,劇院區的兇殺案和交易會的謀殺未遂,也可以繼續尋找一些相關線索。

“……越來越多的人體驗過金屬葉片,陰影信徒那邊可能也會陷入短暫的商討下一步做法的狀況之中。這能給我們提供一些喘息的餘地。”

喬恩卻皺了皺眉,他說:“那也意味著,教授,您的處境越來越危險了。”

這話讓歐內斯廷酒館內的氣氛靜了片刻。

琴多垂了垂眼睛,似乎想說什麽,但最終還是忍住了。

而喬恩打量了一下西列斯,他說:“雖然您現在還是使用著另外一個‘身份’,但是,危險畢竟沒有離開。”

西列斯依舊冷靜地說:“別擔心,我明白這一點。”

人偶的身體有好處也有壞處。好處是如果真的碰上什麽事,不必擔心自己真的死了——而且人偶的身體更耐熱,適合外出的情況;壞處則是也沒法使用啟示者的力量。

不過……之前夏先生在沙龍中的做法,倒是給了他一點靈感。

……或許回頭可以實踐一下。他想。

與喬恩的對話到此結束。在接下來的一兩天裏,西列斯與琴多難得回歸了正常的校園工作之中。

周一的專業必修課和周二的公共選修課都順利進行,同時西列斯也利用這段時間整理了一下自己關於論文的思路。

……有的時候,不得不說的是,他寧願自己忙於教學工作和學術論文。

另外值得一提的一件事情是,周一的課堂上,琴多手上的婚戒被學生們註意到了。其中有幾個學生壯著膽子詢問琴多,他的結婚對象是誰。

而琴多在沈吟良久之後,給出了一個狡猾的回答:“諾埃爾教授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

這幾名好奇的學生當即訕訕回答:“我們不敢問教授……”

琴多忍著笑意,望向正在講臺上收拾教案的西列斯。隔了片刻,他說:“如果你們真的去問的話,或許他會樂意回答的。”

學生們懷疑地望著助教先生,與彼此對視了幾眼,最終——將自己的期末考試成績放上了賭桌。他們勇敢地去問了西列斯。

西列斯:“……”

現在學生就這麽好奇教授們的感情問題?

他又看了琴多一眼。琴多站在那兒,目光像是看好戲一樣地望了過來。可以說,在暗喜的同時,琴多絕對懷著一點捉弄學生的意思。

西列斯垂眸思索片刻,便莞爾一笑,他說:“是個很愛助教先生的人。”

學生們驚嘆地哇了一聲。而不遠處支棱著耳朵旁聽的琴多,在一瞬間瞪圓了他那雙翠綠色的眼睛。

他勉強自己將那種驚愕的、雀躍的表情藏了起來,盡管他已經深深地感到自己的臉頰、耳根都像是燒了起來。他開始慶幸自己的膚色夠深,不會讓他在學生面前失態。

有離開教室的學生走過他,他們感嘆著:“天氣真熱啊。”

琴多也若無其事地抹了把臉,嘟囔著附和了一句:“真熱。”像是要將他的心燒化了一樣。

等學生們都離開了,琴多大步走過來抱住了西列斯。

西列斯瞧了他一眼,低笑著說:“不熱嗎?”

“……熱。”琴多低聲說,“但是您作弊。”

“在哪兒作弊?”

“在我的心裏。”

“你的心是賭桌嗎?”

“不,是籌碼。”琴多直直地凝視著西列斯,“現在,我已經輸光了。”

西列斯不由得停頓了一下。

琴多的語氣逐漸變得柔緩下來,他的語氣中帶著那種熱切的、炙熱的情緒,他說:“您大獲全勝。所以,您願意把這個一無所有者帶回家嗎?如果您丟下我的話,我就無處可去了。”

西列斯吻了吻他的唇瓣,說:“你不是一無所有。”

琴多沈默了片刻,他像是突然明白了,又像是不敢置信。他怔怔地望著西列斯,看見那雙漆黑的眼眸中小小的自己。他有點挑剔地瞧了瞧那個小小的自己。

然後他喃喃說:“我得到了您的愛。”

他輸掉了一切。他也贏得了一切。

“……你得到了我的愛。”西列斯貼著琴多的額頭,近距離凝視著這雙眼睛,“所以,別擔心、別害怕。有永恒的未來等待著我們。”

“……我愛你。”琴多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麽,“……永遠。到這世界的盡頭。”

“我愛你。”西列斯同樣低聲說。

他能察覺到琴多隱藏著的、些微的不安。當然那與他們的感情無關,而與這個世界有關。他們正對抗著可怕的敵人。

琴多倒不是害怕這種對抗,或者擔心他們失敗。他本質上永遠是那個傲慢強大的探險者。他只是難以避免地擔心西列斯會出什麽意外。

一個身懷寶物的、貪婪的探險者。哪怕他用了無數手段保護這珍寶,他也不得不感到一絲惶恐。那太重要、與他自己性命相連,他怎能不擔心?

他生怕自己變成那個一無所有、流離失所的狀態。他生怕出現一丁點兒的意外和危險。他生怕自己還不夠幸運。

而現在,西列斯告訴他,他已經得到了。

……別擔心、別擔心。親愛的琴多——你已經得到了,你已經被拯救了。

琴多擁抱著西列斯,他側過頭,輕輕地吻著西列斯的唇角。他能感受到靠在西列斯鎖骨下方的那枚婚戒,只是西列斯端正的襯衫領口隱藏了那枚戒指的存在。

如果學生們望見那枚戒指的話,那他們一定不會好奇琴多助教的結婚對象是誰了。

琴多緩慢地松了一口氣,徹底放松下來。

隔了片刻,西列斯委婉地再一次問:“琴多,你不熱嗎?”

大夏天的,在悶熱的教室裏擁抱……老實講,如果回到凱利街99號,在金屬葉片和葉型瓶的幫助下,琴多想怎麽擁抱就怎麽擁抱,西列斯隨他。但是,在這兒……

……應該早有心理準備的。畢竟他今天沒有使用人偶的木頭身體。

況且,在他刻意用那種說法回答學生的促狹問題的時候,他就該預見到琴多必定會產生的動容。那是個令人心動的回答。

琴多楞了一下,然後悶悶地笑了一聲。

他放開了西列斯,給他心愛的、怕熱的神明扇了扇風。然後他突然地——在這熱烈的氣溫的攻擊之下,他意識到:“這是我們一起度過的第一個夏天。”

當他們相遇的時候,無論無燼之地還是拉米法城,都已經入秋了。他們甚至一起在無燼之地看了場初雪。

這漫長又仿佛一眨眼便過去的時光,在這個夏天釀造出了熾熱的成果。

琴多想了一會兒,又突然笑了一下。他開始和西列斯討價還價:“再抱一下、再親一下,然後我們就回家享受涼快的空氣……求您了。您剛剛說了那麽令人心動的話。”

他那雙翠綠色的眼睛眼巴巴地瞧著西列斯。

西列斯默然片刻,然後無奈地把琴多拉進了懷裏,親吻了他。

琴多偷偷露出一個志得意滿的微笑——琴多助教了解諾埃爾教授那嚴厲冷淡面孔之下的溫柔。永遠了解。最了解。

……總之,這一天被熱得夠嗆的西列斯開始考慮,他是否有必要隨身攜帶一枚金屬葉片?

聽起來很有必要,但人偶卻無法使用儀式。

……世事難以兩全。他不禁嘆了一口氣。

周三上午,西列斯照例與格倫菲爾見了一面。

格倫菲爾倒是興致勃勃地跟他講起了最近歷史學會發生的事情。

沙龍的確已經封閉起來了。在夏先生的操控之下,這甚至沒讓歷史學會高層費心。那個入口的確存在,但似乎並不能讓普通啟示者進入。

歷史學會那邊自然進行過試驗。但是,只有歷史學會的某位長老——確切點說,卡羅爾·豪斯曼——可以進入。

當然,許多人都聽見了,夏先生要求卡羅爾將學部和那些人的調查報告放到他的辦公室。所以沙龍暫時仍舊對卡羅爾開放,也是合情合理的。

而卡羅爾在此刻空空蕩蕩的沙龍中走了一圈之後,確認沙龍中已經空無一物,只剩下一條通道,直直地通往夏先生的辦公室。

盡管其他人無法進入沙龍,但是他們也可以在沙龍的門口望見這一幕。

這些啟示者望著那黑漆漆、僅僅透著微光的通道,以及通道盡頭那孤零零的一扇門,想到曾經沙龍熱鬧、喧囂的場景,一時間都五味雜陳。

“有人在抗議。”格倫菲爾說,“有人說他們的物品還留在沙龍。不過這些事情都是另外一碼事了。對於歷史學會的高層來說,他們算是達成了一部分目的吧。”

“我想,許多啟示者應該都對夏先生不滿吧。”西列斯客觀地說。

“的確如此。”格倫菲爾說,“當然,也有一些年輕人挺崇拜夏先生的……作風冷酷強硬。真有意思,以前夏先生可不是這樣的。但確實有些年輕人喜歡這種做法。”

西列斯:“……”

這可就在他的意料之外了。

“當然了,那些親歷了沙龍事件的人,他們就相當討厭夏先生了。”格倫菲爾聳了聳肩,“不過,這也不算什麽壞事,反正夏先生神出鬼沒,現在沙龍也消失了,指不定夏先生再也不會出現了。

“……哦,除了那傳說中的兩份調查報告。不過,據我所知,小卡羅爾那邊還沒什麽消息呢。那幾個被抓起來的——舊神追隨者?我想應該是——全都一言不發。”

西列斯點了點頭,他低聲說:“他們都已經抱著自殺的決心了。”

格倫菲爾也感到一絲後怕,他說:“想到這些人居然在歷史學會隱藏了這麽多年……真是多虧了夏先生。”

大部分啟示者當然不了解這幾個人的身份,他們還以為是夏先生一怒之下的洩憤行為。然而,一些敏銳的啟示者、一些了解拉米法城如今局面的啟示者,卻能察覺到其中的暗流湧動。

這在一定程度上也為夏先生的行為,添加了一層略微神秘的氣質。

西列斯與格倫菲爾沈默片刻,然後格倫菲爾轉而提及了那個輕松一點的話題。

“你知道最近已經有人在向我打聽那個課題了嗎?”格倫菲爾帶著點笑意,有點好笑地說,“看來大家都十分怕熱。

“一些啟示者聽說過生物留影,就猜到這個課題和我有關,所以特地來問我能不能買到那個時軌。不過,恐怕只能讓他們失望了,連你那邊都供不應求呢。”

西列斯也感到一絲哭笑不得。

在一開始,他推出這種試用的機會,只是為了對抗陰影信徒的挑撥行為。

陰影信徒想要讓普通人意識到啟示者力量的危險性,以及對自身的威脅,進而抗拒這種力量、敵視啟示者乃至於安緹納姆。

這很有可能會讓拉米法城的局勢失控,畢竟普通人的數量要比啟示者多得多,而啟示者使用力量又有著多重的限制。

但是,顯然,不管是啟示者還是普通人,他們都有一個特點——怕冷怕熱。

今年拉米法城的夏季陽光熾烈、溫度高居不下。剛剛從雨季逃離出來的拉米法城居民,不禁感嘆太陽對他們過度的厚愛——“感謝”露思米。

在這種情況下,歐內斯廷交易會那個小小的攤位,幾乎引動了大部分前往購物的居民的註意力。

第一天,西列斯放出了二十五個預定名額;第二天則是三十五個;第三天就是六十個。而最近這一兩天到周六預定活動結束,估計每一天都會有一百個的預定名額,並且還得大清早就去排隊登記。

這是個賠本買賣,單純從商業角度來說;但是,這也是最好的廣告。

格倫菲爾都忍不住說:“或許我們可以提前開始販賣?這個八月的天氣實在是有些難熬。”

西列斯仍舊搖了搖頭:“還是得將成本壓下來再說。”

格倫菲爾便攤了攤手,只能說:“好吧,我親愛的學生。面對這樣巨大的利潤而毫不動容……西列斯,你令我心生敬意。”

他的語氣中帶著一絲調侃和些微的真誠。這的確是一個很大的市場,並且人們會趨之若鶩。

西列斯思考了一下,然後說:“不過,今年夏天的確相當炎熱。我想,或許我們可以向一些特定的工作場所捐贈一批時軌。我會和琴多商量一下這個主意,他那邊應該可以提供一份具體的清單。”

格倫菲爾有點驚愕地沈默了片刻,然後無奈地搖了搖頭:“你當不成一個商人,西列斯。但你是個高尚的人。”

“……我並不缺錢。”西列斯無奈地說,他感到他的老師仿佛將他當成一個無私者一樣,“只是力所能及的範圍之內,我希望能做些什麽。”

在他看來,如今的金屬葉片與葉型瓶,尤其是後者,還並不是非常實用的生活用品。這兩樣東西是價格高昂的消耗品,並且只有特定人群才可以自由使用。

以西列斯的眼光來看,這並不足以成為一個合格的商品。

因此,不妨拿這東西去做點好事。反正他和琴多,乃至於格倫菲爾老師,都不缺錢。

……再者說,這一批捐贈的時軌,指不定能讓琴多進一步掌握李加迪亞的力量。這一點顯然就更加有價值了。

從另外一個角度來說,他最開始的目的是為了對抗陰影信徒的陰謀,現在只是意外收獲了城內居民的追捧。這種熱度是不能胡亂消耗的,倒不如等到他們的課題徹底完成了,再將產品推向市場。

西列斯並不想如此急功近利。

況且,人們現在追捧金屬葉片,一方面是因為這個夏天的確炎熱,他們需要一點涼快的空氣;另外一方面,也是由於試用階段的價格足夠便宜,只要一公爵幣。

但實際上,單純是如今這種金屬葉片的造價,就需要一公爵幣;一瓶1%純凈度的魔藥又是一公爵幣;再算上人工成本,以及西列斯這邊、工廠那邊的利潤需求……

這麽一算,金屬葉片一周的使用,就需要三公爵幣左右。

比起試用階段三倍的價格,人們的態度還會如此熱切嗎?

足夠一個人吃一天的長棍面包,也才一侯爵幣而已。

因此,西列斯認為他們完全沒有必要著急。在生物留影技術只掌握在他們手中,沒有任何其他人可以覆制這項成果的時刻,他們可以慢慢開發和研究。

“希望您與新的工廠能研制出更加有性價比的產品。”西列斯真誠地說。

格倫菲爾擺了擺手,便說:“已經在嘗試了。那位女士聯系的工廠給我提供了一份材料清單,裏面有不少是我之前沒嘗試過的,這是個好消息。或許我們能在裏頭找到合適的。”

“那就再好不過了。”西列斯說。

……老實一點講,這段時間他自己也離不開這個儀式。

格倫菲爾跟西列斯說了這幾種材料的不同之處,西列斯也給出了自己的意見。不過,他們話題最後卻慢慢走歪,因為有些材料較為便宜但持續時間較短,有些材料較為昂貴但可以使用更長時間。

“或許我們可以提供不同的方案?”格倫菲爾說,“比如臨時在外的一次性使用,以及長時間使用。”

“這的確是個辦法。”想著,西列斯又略微無奈地說,“不過,這畢竟是個需要啟示者的力量的儀式。我們需要考慮那些普通人,他們的數量是壓倒性的。”

想讓更多人享受這個儀式帶來的方便,自然也需要考慮到實際使用場景。

啟示者們或許會樂意購買一些一次性的金屬葉片隨身攜帶,但是,這世界上又有多少啟示者呢?

格倫菲爾若有所思地瞧了西列斯一眼,他說:“這聽起來相當有野心。”

西列斯不由得一怔。

當人們談及一個儀式,他們自然會局限於啟示者範圍內使用。

事實上,西列斯一開始也沒想到,這個儀式其實可以適用於普通人,或者說他那個時候也沒多想,但現實局面讓他有了這個靈感。

而一旦擁有了這個靈感,結合他的故鄉地球給予他的靈魂底色,他當然更加希望這個儀式造福所有人。這很理所當然,不是嗎?

但格倫菲爾的確感到了一絲驚嘆。他將這種想法看做是“野心”,但這絕對是正面意義上的野心。

“或許你會為這個世界帶來巨變。”格倫菲爾感嘆著說,“在舊神隕落之後的千百年裏,人們仍舊沒法徹底擺脫舊神的影響。

“但是,或許過去也終將過去了。這是個嶄新的年代,早晚如此。”

西列斯想說點什麽,但是最終,他只是付之一笑。他說:“是的,老師。我期待那一天的到來……我期待著,黎明的紀元。”

“黎明紀?”格倫菲爾琢磨了一下,“我挺喜歡這個紀元的名稱。”

他饒有深意地瞧了瞧西列斯,並且說:“或許這真的能成為我們未來的紀元名稱。”

他畢竟知曉西列斯擁有神明的力量,並且將要成為神明。而費希爾世界的紀元名稱,總是由神明來決定的。

想到這裏,格倫菲爾又笑了起來,他說:“不……我想,你還不會樂意這麽做。你並不將自己當成……”他頓了頓,最終還是將那個字眼兒說了出來,“神。”

“我認為也沒有這個必要。”西列斯說。

他想,如果可以的話,他寧願還是回到地球,成為那個懶懶散散、小有名氣、生活閑適又平靜的小說家……當然,帶上琴多一起。

他並沒有什麽野心。或許這也就是他最大的野心。

況且,在來到費希爾世界的這一年時間裏,他已經無數次接近於那個人與神的界限。但他不樂意這麽做……他希望成為人,而非成為神。

……他覺得當個人挺好的。

西列斯笑了笑,他轉而說:“這個周六,老師,註意安全。”

他將周六可能會發生的事情告訴格倫菲爾。

格倫菲爾有點驚訝地聽著,他說:“怪不得這幾天拉米法城內這麽平靜……恐怕他們卻在為了周六的事情做準備吧。”

“的確有這種可能。”西列斯說。

也或許,是交易會的謀殺未遂,以及一個儀式在普通人群體中意外的流行,讓陰影信徒不得不重新構思他們的計劃。

不管怎麽說,這周六或許是一場硬仗。

這是周三。這一天下午瑰夏文學社將進行這學期的第一次活動,西列斯也打算參與進去。

不過在離開格倫菲爾這兒之前,他順手拿出八瓣玫瑰紙看了一眼。

新的筆跡。

“……

“下午您會來參加文學社的活動嗎?我這兒有幾個意外的消息想告訴您。

“赫爾曼·格羅夫回來了。他改變了許多……或許是在無燼之地遭遇了許多惡劣的事情。不過,他現在正煩心著自己的學業,這讓他顯得親切得多。

“另外,凱洛格似乎有什麽事情想跟您說。她手裏捧著一些資料,表情看起來有些迷茫。我不確定她怎麽了。

“最後一個消息就是……我在學校裏遇見了霍雷肖·德懷特。他看起來消瘦而憔悴。

“他找到了我,似乎是打算與您談談,而他知道我是您的學徒,想從我這兒詢問您的去向。我跟他說您下午可能會來學校。

“或許下午您可以過來見見這幾個學生?

“另外,關於阿特金亞的相關資料,我也已經帶過來了。關於菲爾莫爾家族,我們這邊也整理了一些資料與信息想要告訴您。

“……”

這是來自多蘿西婭的消息。其他幾個消息還不算令西列斯意外,但是……霍雷肖·德懷特?

這是個令人恍如隔世的名字了。

在去年的神誕日前夜晚宴,霍雷肖·德懷特在他的爺爺克拉倫斯·德懷特的要求下,看守在後廚的門口,成為了格雷森事件的犧牲品。

他恐怕是經過了往日教會、康斯特公國官方等等人員的層層審查與訊問,並且在將近一年的與世隔絕之後,終於得以回到太陽底下。

……霍雷肖想和西列斯談談?

想到曾經那個禮貌、刻板而執著的年輕人,西列斯的心中劃過了一絲意外與嘆息。他打算跟多蘿西婭說一聲,自己今天下午會前往拉米法大學。

……不過他今天使用的是人偶的身體。他想到是否會需要回覆消息,因而還特地讓本體待在家裏。

但這的確不夠方便,他不禁想,總是需要琴多的幫助或者切換視角才能進行回覆。但是,考慮到如今的情況,他還是不得不謹慎一點。

在離開歷史學會前往拉米法大學的路上,西列斯將註意力轉回本體那邊,回覆了多蘿西婭的消息。

【我明白了,我下午會過來的。我期待著關於阿特金亞和菲爾莫爾家族的資料。一會兒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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