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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0章 紀元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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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0章 紀元的名字

今天歷史學會最大的話題, 自然是長老們一致同意(其實是絕大部分同意),從下周一開始暫時關閉沙龍的事情。

這個消息在上午的時候公布,然後在短時間之內, 就伴隨著上周六夏先生出現的事情,一起傳到了許許多多啟示者的耳朵裏。

一些之前還不知道夏先生故事的啟示者們, 在這個時候反而被科普了一下。

歷史學會的高層們或許沒想到會有這樣的發展,但或許也預見了這一幕。總之,這個消息令無數人感到意外和不安。

當西列斯走進歷史學會的門後空間的時候,他就能察覺到空氣中漂浮著的躁動與喧囂,那為原本就高溫的天氣更添加了一分燥熱。每個人在眼神交錯之間,仿佛都帶著一種彼此心知肚明的深意。

當他來到沙龍,這種氣氛就更加明顯了。甚至有人在模仿上周六夏先生與幾名長老的對峙。

人們自然也談到了學部的事情,不過很少有人真的關註這事兒,他們只是好奇夏先生的過去, 以及, 歷史學會的過去。

西列斯換上了荷官的打扮,也沒有在外面停留太久,很快就去了黎明啟示會聚會的房間。

“……我們得換個地方見面了。”

一進門,他便聽見貴婦的聲音。

他們三個首先與荷官打了聲招呼, 然後繼續剛才的話題。

“要是你們不再使用現在這種裝扮, 那我反而還有點不習慣了。”報童懶洋洋地說, “不過,換地方也沒什麽問題。”

“我也沒什麽意見。”騎士說。

荷官有點不明所以,便問:“因為沙龍暫時關閉?”

“並不完全。”騎士溫和地說,“事實上, 我認為長老們可能會幹脆取消學部這個制度——我是說, 制止以假身份在沙龍中活動的做法。只要在入口廳那兒監督一下, 就能杜絕這種情況。”

在一開始,這只是戰爭期間的不得已而為之。但是,當時局太平下來,他們卻也沒有及時改變這個制度,而是一直保留著。

時至今日,歷史學會的高層似乎終於意識到,絕大部分的啟示者其實也沒必要特地掩蓋自己的身份,反而是那些可疑人員,比如舊神追隨者,很有可能會借此醞釀陰謀。

達雷爾加入的那個藝術家學部,就是一個很好的例證。

“歷史學會幾乎是半官方的組織,但是沙龍反倒像是個秘密組織。”貴婦客觀地說,“我想公國那邊也會樂見其成。”

荷官了然,他說:“那我們的確得換個地方了。”

貴婦點了點頭,便說:“我會去找個地方,回頭通知你們。”

簡而言之,在入口廳更換身份的方法被禁止之後,他們如果想要繼續在沙龍聚會,那就得重新登記身份信息,這就很有可能會暴露自己隸屬於黎明啟示會的這個事實。

不然,他們幾個身份明明天差地別——除了荷官與騎士——又是在什麽地方認識的?

學部?

可究竟是什麽學部?第一走廊那兒可沒有他們幾個的登記信息。

在歷史學會的高層決心做點什麽的時刻,他們對於入口廳和舞臺的看守會是非常嚴厲的。這能在很大程度上杜絕不明身份人士的出沒。

而在這個關頭,對於陰影信徒來說,這也算是一個打擊。

“……夏先生的出現把某些長老嚇怕了。”騎士低聲說,“他們可能沒相信夏先生的說法,但是他們也迫不及待地想要消除夏先生帶來的影響。”

比如,沙龍和學部。

報童意義不明地笑了一聲,她說:“這倒是誤打誤撞帶來了一些幫助。”她想了想,又說,“有件事情我該跟你們說說。”

“什麽?別賣關子了。”貴婦問。

“在過去一段時間裏,有許多拉米法城的地圖被賣了出去。”報童言簡意賅地說,“大概幾百份吧,這可不是常見的事情,並且也不確定究竟是賣給了誰。”

貴婦有點意外地說:“拉米法城的地圖?誰需要……”她頓了頓,然後猛地反應過來,“那些外來的舊神追隨者?”

拉米法城內的居民們,就算真的需要這座城市的地圖,也不可能一口氣買上好幾百份。況且,除了郵差、送貨工人這樣的職業,誰需要購買這樣的地圖呢?

西城道森街那邊倒確實是組建起了新的送貨團隊,但那也不可能需要這麽多。

因此,只有可能是外來者。由於不太熟悉城市面貌,他們才需要購買拉米法城的地圖。

幾人都沈默了片刻,隨後,騎士嘆了一口氣:“這可不是一個好消息。”

荷官便問:“這些地圖,是零散地賣出,還是批量購買?”

“都有。”報童簡單地說,“我合作的那家印刷廠,他們似乎是接二連三賣出去了好幾批,每一批訂單大概都是幾十或者上百份。

“我店裏也賣出去不少,所以去找他們訂購的時候,就得知了這件事情。

“他們說那是一批商人采購的,這些商人似乎是剛剛來到拉米法城,所以為了讓他們的下屬了解拉米法城,就訂購了一些地圖……倒也挺合理,但是……”

報童聳了聳肩。

的確合理,但是結合如今這個時間點,就顯得有些怪異。

……又是商人?

想了想,荷官便問:“您知道這些商人的名字嗎?”

報童搖了搖頭:“那是印刷廠的客戶,我還沒法知道他們的具體生意內容……當然,如果您有人脈了解這事兒就再好不過了。那家印刷廠屬於吉力尼家族,不知道您是否知道這個家族。”

荷官:“……”

很好,不出意料。就好像這座城市裏只剩下吉力尼家族的印刷廠一樣。

……命運的力量總是相當給面子。

他不動聲色地點了點頭。

“……哦,我想起來了。吉力尼,就是命運紙牌的印制廠商,是不是?”貴婦突然說,“怪不得荷官先生會認識那邊。”

報童也想了想,這才恍然大悟:“的確是,這倒是一個有趣的巧合。差點忘了您就是命運紙牌的發明者。”

……顯然,報童女士的記憶出了一個小差錯,應該說,似乎許多人都已經混淆了這一點。荷官心想。他只是提出了一個新玩法,並不是命運紙牌的發明者,真正的發明者是夏先生。

雖然他現在也算是夏先生。

荷官無奈地搖了搖頭,他說:“只是想到了一種新玩法。我會去聯系一下吉力尼家族的人,或許能從那邊問到什麽消息。”

“希望能有什麽進展。”報童嘆了一口氣,“我今天還在報紙上,看到了一起發生在劇院區的兇殺案……那是那群舊神追隨者做的嗎?”

“是的。”荷官說,“不久前,我的一位同伴剛剛阻止了另外一起類似的謀殺案。”

這話顯然令在場三人都驚訝了起來。荷官便大致將一些內容告知了他們。

“他們利用死者的血在畫布上作畫?”貴婦露出了一個嫌惡的表情,“我以前在無燼之地經商的時候,也沒遇上這麽惡心的事情。他們難道指望畫裏的東西活起來?”

騎士略微有些擔憂地說:“這麽說來,他們是打算進行許多起兇殺案嗎?”

“或許是的。但是他們已經失敗了一次。”荷官仍舊鎮定地說,“所以,接下來他們或許會改變一些策略。”

“這也不是什麽好事。”報童客觀地說。

“至少我們已經救下了一個人。”荷官說,他轉而提及了自己的計劃與想法,“現在我們還沒有窺探到他們計劃的全貌,所以只能見招拆招了。”

貴婦敏銳地問及了他這一次試用計劃的價格、預算和成本等等,然後嘆息著說:“您完全是在做虧本生意。”

“不過,這也算不上是一樁生意。”報童說,“得了吧,別把商人那套放在這事兒上。”

貴婦朝著她翻了個白眼:“我只是敬佩荷官先生的無私。”

荷官感到一絲哭笑不得,他便轉移了話題:“等會兒我會試著從歷史學會內部問問看,是否有人願意加入這個團隊……我不確定會有多少人樂意做這種事情。”

“別把啟示者們想的太富有。”貴婦客觀地說,“他們受到歷史學會的雇傭也是雇傭,受到您的雇傭也同樣是雇傭。這其實也沒什麽區別,都只是一份工作而已。”

荷官點了點頭。

他心想,啟示者的力量出現了四百年,但在霧中紀的前期,尤其是前一兩百年裏,人們的生活還相當動蕩不安,直到近一兩個世紀,城市與經濟才真正發展起來。

換言之,此時的啟示者與普通人,他們之間的隔膜還沒有那麽深刻,啟示者也會頭痛於自己的生計問題。

……隨著時代的發展,啟示者的力量或許會受盡推崇。但是,如今畢竟還是一個動蕩的歷史拐角。人們正要做出選擇、正要決定歷史的小船駛向何方。

“況且,這個儀式十分簡單。”報童說,“哪怕一個剛剛入門的啟示者也可以完成。他們會非常樂意接受您的雇傭的。”

對於這個啟示者團隊,他這邊給出的酬勞是,一樁預定生意,就意味著一名啟示者能得到一枚侯爵幣。

明天總共有二十五個預定的客人,那麽一名啟示者就可以分到兩枚公爵幣再加五枚侯爵幣。這一天的酬勞可以說相當豐厚了。

這年頭,一枚公爵幣就可以讓一個人安安穩穩地生活一天了。

“……對了,”報童好似漫不經心地說,“明天還有額外的預定名額嗎?我也想體驗一下您這個新課題的成果。”

貴婦和騎士猛地瞪大了眼睛,然後兩個人都毫不猶豫地說:“我也是。”

荷官怔了怔,不禁無奈地笑了一下,他說:“辦公室裏應該還有幾枚金屬葉片。如果你們想要的話,我直接給你們就行。”

“當然好,您真體貼。”報童笑著說,“我會向任何來到我店裏的客人們宣傳這個產品的。”

荷官看了一眼時間,便決定先去一趟研究部,恰好送貨團隊的事情也可以詢問一下阿斯頓女士的想法。

“……試用?”

不久之後,當西列斯在研究部主管阿斯頓女士這邊提出自己的想法時,後者不由得有些驚訝地覆述了這個詞。在費希爾世界,這還算是個有點陌生的概念。

“是的。”西列斯說,“這個課題已經進行了挺長一段時間,後期的改進版本也在規劃之中,我想趁這個機會,了解一下這種產品在居民群體中的反響。

“如果效果不錯的話,那或許我們以後也可以繼續研發這種‘便民’儀式。”

“方便民眾的儀式?”阿斯頓女士失笑,“這倒是一個有點新穎的概念。教授,在您發明‘覆現自我’的儀式之後,啟示者們恐怕都以為您會繼續在這條路上鉆研。

“但是,您卻轉而研究起了其他的事情……我並不是說這不好,只是,人們的確有些出乎意料。”

“一個‘覆現自我’儀式已經足夠了。”西列斯客觀地說,在一開始,他自己也忽略了這個儀式對啟示者們的巨大影響,“在這個世界上,啟示者的力量加上普通人的數量,這才是更加強大的東西。”

他得自故鄉地球的知識,能讓他明確地領悟到這一點。不過,這一句隨口說出來的話語,卻讓阿斯頓女士猛地沈默了片刻。

她望著窗外,目光似乎有些恍惚。她的辦公桌上仍舊堆滿了無數的文件、資料等等,這都等待著她的處理。她的職位,至少在歷史學會內部,是相當受到尊崇和敬仰的。

“……數量。”阿斯頓女士說,聲音很輕,像是生怕驚擾了什麽東西一樣,“……我頭一回意識到這一點。”

西列斯適時地保持著沈默。

隨後,阿斯頓女士收斂了自己的情緒,她說:“您的說法是對的。無論啟示者還是非啟示者,我們首先都是人類。”

西列斯點了點頭。

阿斯頓女士多少有些心不在焉,隔了片刻,她說:“我已經提交了關於靈魂強度和靈魂屬性的課題報告,或許過不了多少,這份報告就會對外公開了。

“……本來可以在更早之前就完成,但是主管的工作大大拖慢了我的研究進度,以至於到現在才完全搞定。但不管怎麽說,這也算是完成了。”

西列斯不由得有些驚訝,他真誠地說:“恭喜您。”

在西列斯剛剛加入研究部,並且開始研究精神汙染問題的時候,面前這位伯妮塔·阿斯頓女士就早已經開始研究“靈魂”這個課題。

這個課題實際上比西列斯的研究更加深入地探索了人類的靈魂,並且可以依據靈魂強度、靈魂屬性的數據,將啟示者的力量進行一個人為的等級劃分。

靈魂屬性可以類比為親和度,指向的是某人更加適合哪一種類型的啟示者儀式;而靈魂強度則直接決定了儀式力量的大小,確切來說,儀式的力量就是靈魂強度的外顯。

對於西列斯來說,這從人類角度定義了啟示者的力量。

他有些好奇地問:“您最終選擇的方案,是依據精神汙染來測試啟示者的靈魂強度?”

“是的。這更加簡單一點。並且,也多虧了‘覆現自我’的儀式。”阿斯頓女士說。

他們在很早之前就討論過這個問題。

靈魂屬性可以通過實踐來進行判定,只要確認幾個具有代表性的儀式,讓人們來進行這些儀式,就可以粗略地劃分其靈魂屬性。

但一個人的靈魂強度,是非常看不見摸不著的東西。

西列斯曾經短暫地加入過阿斯頓女士的這個課題,當時他提出的方案就是,以一名啟示者能夠承受的精神汙染程度來作為區分。

以他如今的眼界來看,這種測試當然也有其局限性。比如,這其實更加傾向於靈魂的被動防禦、承受能力,而非對外的主動攻擊、外放能力。不過,這也的確是一種辦法。

況且,有“覆現自我”儀式給這種測試作為保險,人類才真正有可能察覺到自己靈魂的實際強度。

“我們暫時劃分出了五個等級。”阿斯頓女士說,“理論上講,肯定有比第五等級更加厲害的靈魂強度,但是我們暫時沒能找到這樣的啟示者參與實驗,所以,我們只能先劃分這五個登記。

“……您要不要來參加一下測試?”

阿斯頓女士看起來對西列斯的靈魂強度有點好奇。

西列斯遲疑了一下,最後還是搖了搖頭。

阿斯頓女士莞爾,也沒有強求,她只是說:“當我完成這份課題報告的時候,我控制不住地想到了您的三要素理論。

“我感到,那才是更加完美的理論。但是,歷史學會的啟示者們卻只記得‘覆現自我’儀式,而不敢想起您曾經提出的三要素理論。

“時至今日,他們仍舊不敢定義神,也就不敢定義啟示者的力量——這份來自於神的力量。他們只敢研究人類自己,所以,我關於‘靈魂’的實驗反倒在他們那邊通行無阻。”

阿斯頓女士的語氣中帶著一種略微不滿的情緒。

“三要素理論並非完美,並且,也並不適合這個年代。那有些驚世駭俗了。”西列斯冷靜地說,“人們不會願意接受超出自己認知的東西。”

阿斯頓女士笑了笑:“那明明是您的理論,您還如此嚴厲地批評。”

西列斯也不由得笑了一下,他轉而說:“力量終究只是力量。無論用什麽理論來剖析、闡釋這種力量,如果不去使用,那也是完全的浪費。”

“所以您才會研究【流動的風】?”阿斯頓女士說,“一些研究員聽聞您在研究這個儀式,都感到大跌眼鏡。他們覺得這是個再普通、再弱小不過的儀式了。”

西列斯低聲說:“有用武之地的力量,就不能稱為弱小了。”

“是啊,這難熬的天氣。”阿斯頓女士嘆了一口氣,用手帕擦了擦汗,然後歉意地笑了笑。

“這沒什麽,女士。”西列斯體貼地說,他想了想,又說,“我正巧拿了幾枚金屬葉片,您要試試看嗎?可以持續一周時間。”

阿斯頓女士有些好奇,她欣然說:“當然!”

阿斯頓女士這裏自然有魔藥儲備,她拿出了一瓶1%純凈度的魔藥,然後西列斯將金屬葉片放了進去。

“……就這樣?”阿斯頓女士有些疑惑地說。

“是的。”西列斯說,他用手感受了一下瓶口的涼風,確認儀式已經開始發揮效用,便收回了手,“相當簡單。”

阿斯頓女士驚嘆地說:“不可思議。”她頓了頓,又說,“這看起來平平無奇。但是……人們會因此而大大拓寬思路。啟示者的力量也可以服務於普通人……這是觀念的完全轉變。”

西列斯笑了笑。他心想,如果人們知道阿卡瑪拉的人偶還會幫他開會和批改作業……算了,還是不要讓人們知道為好。

不一會兒,阿斯頓女士的辦公室就涼快了下來,阿斯頓女士看起來也輕松多了。

“……天氣悶熱的時候總讓人不想工作。現在就好多了。”她說,“……時代發生了改變。”

西列斯怔了一下,不確定她為什麽會突然如此感嘆。

“啟示者們在更加狂熱地探索著無燼之地、普通人們也因此參與到了經濟的發展之中……霧中紀的第四百年。”阿斯頓女士喃喃說,“我們已經來到了歷史的拐角。

“或許,再過兩年,一切就已經是我們難以想象的模樣了。”

西列斯的聲音平靜而低沈:“這是費希爾世界的黎明。”

阿斯頓女士頓了頓,然後笑著說:“下一個紀元,會是黎明紀嗎?”

“或許人們會喜歡這個名字的。”西列斯也微微笑了一下。

“我想某些長老會不高興的。”阿斯頓女士說,“不過,他們那個時候也未必是長老了。”

西列斯也想到了黎明啟示會。

當安緹納姆初初創立這個組織的時候,祂可能也還不會想到這個遙遠的未來。祂可能也沒有想到,費希爾世界的人們的確迎來了黎明的曙光。

而現在?

現在或許是黎明前最後的黑暗了。他想。

“……關於您需要的啟示者,”阿斯頓女士轉而說,“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今天正好有一批想要參與研究部實驗的啟示者過來交申請表。或許這些人會樂意參與,畢竟您提供了相當豐厚的報酬。”

“不過未來幾天烈日炎炎,需要上門的數量也會增加。或許會辛苦不少。”西列斯說。

“我會提醒他們的。”阿斯頓女士說。

隨後,阿斯頓女士便離開了辦公室。一開門,外面悶熱的溫度讓阿斯頓女士不由得皺了皺眉。她讓西列斯在這邊稍微等待片刻,然後自顧自離開了。

大概五分鐘之後,她帶回了五名啟示者。

“他們都樂意為您工作,教授。”阿斯頓女士說,“剛好,他們的空閑時間各不相同,可以彼此分配一下工作。”

西列斯的目光便望向了這五個人。他們的年紀都在三四十歲,性格看起來都較為內斂鎮定。從他們衣著打扮上來看,他們的生活條件相當一般。或許這也是他們樂意得到這份臨時工作的原因。

一走進阿斯頓女士的辦公室,他們便因為這裏涼快的溫度而驚訝了一下。

其中一個人壯著膽子好奇問:“這就是您的課題成果嗎?”

“是的,其中一種方案。”西列斯言簡意賅地回答,“……如果你們需要的話,那也可以優先預定。”

這幾人都露出躍躍欲試的模樣。

隨後,西列斯跟他們提及了明天的註意事項,以及約定工作的時間地點。意外的是,在場五人都是西城人。

他們欣然接受了這份兼職工作,並且分配了彼此的工作時間。明天的數量比較少,只需要兩個人就能完成,而後天開始則是三個人一起。

不久,他們便向西列斯告別,離開了阿斯頓女士的辦公室。西列斯也向阿斯頓女士的幫助道謝,隨後也離開了。

他返回了沙龍,換回了荷官的身份,將幾枚金屬葉片交給了貴婦、報童和騎士,一人一枚。

“您不打算多生產一點嗎?”貴婦說,“……不過,我這邊也已經在聯系工廠,並且研究新的制作配方了,或許未來一段時間有不少可供試用的樣品。”

“如果是在家裏使用的話,其實還是葉型瓶更加方便一點。”荷官說。

“期待最終產品的上市。”報童真誠地說。

“是啊。”騎士苦笑著說,“瞧我,已經汗流浹背了。”

大熱天,騎士也仍舊穿著盔甲,這相當不容易。幸運的是,沙龍至少還是室內,沒那麽炎熱。但那種滾燙的、火燒一樣的煩躁感,仍舊郁積在他們心中。

“真是糟糕的天氣。”貴婦喃喃說,“現在我開始懷念雨季了。”

“真的嗎?”報童懷疑地說,“陰雨濕潤和炎熱幹燥,老實講,我寧願是後者。畢竟,前者已經沒救了,後者還能給自己扇扇風。”

他們都笑了起來,並且讚同這個觀點。貴婦已經迫不及待地使用了金屬葉片,涼風令他們每個人都好受了一點。

“未來的每一個八月,或許我都會離不開這個儀式了。”貴婦喃喃說。

騎士也大大地松了一口氣。他開玩笑一般說:“這涼風簡直祛除了舊神追隨者帶來的陰霾。”

不過,這種說法顯然也讓他們想到如今正煩惱的問題。氣氛沈寂了片刻,然後荷官低聲說:“希望如此。”

他們與彼此告別。西列斯在歷史學會附近與琴多匯合,一起去費恩家吃飯。

伯特倫·費恩帶來了一條意外的消息:“格雷福斯家族的資產的拍賣日期,已經確定下來了。”

從今年五月下旬的陰謀,到如今八月初,時間已經過去了兩個多月。格雷福斯家族相關的調查也進入尾聲,並且決定將一批不太重要的物品首先進行拍賣。

“一些貴族和商人受到了邀請。”伯特倫解釋說,“就在下周六的晚上。地點是東城的一家私人俱樂部。您要跟我一起去嗎?我的邀請函可以攜帶一位同伴。”

西列斯微微一怔,隨後毫不猶豫地點頭:“當然。謝謝你,伯特倫。”

琴多似乎想說什麽,不過沒有立刻說出口。

等到吃過晚飯,他們兩個沿著林蔭道步行回家的時候,琴多才說出了自己的想法:“如果這是一個陷阱?”

“的確有可能。”西列斯分析著,“畢竟他們也知道我們正在調查。不過,這也的確是一個機會。”

琴多遲疑了一下,然後低聲嘆息著說:“我只是擔心您的安全。”

西列斯不由得一怔。

“即便有人偶在,想到您不得不出現在一個可能是危險而混亂的陷阱的時候,我就感到提心吊膽。”琴多說,“誰也不知道那一天會出什麽事。”

一周之後的周六,那就是歐內斯廷交易會結束的那一天。等到那個時候,“異世界空調”的消息估計也會在拉米法城內傳播開來,陰影信徒那邊也必定會了解到這件事情。

他們會意識到西列斯與他們對著幹。而格雷福斯家族資產的拍賣會,就成了許多人會關註的一個契機。

……琴多認為,這群瘋狂的陰影信徒,不會吝嗇於在這個時候派出一些“殺人工具”。

西列斯也同樣清楚這一點。但是,正如他想的那樣,如果拍賣會上真的出現了在他懷疑名單上的幾個家族或者相關人士,那麽他說不定能在那個時候得到一些信息。

所以,他必定是會親自前往的。

“別太擔心,琴多。”西列斯說,“如果真的出現什麽意外,我會利用八瓣玫瑰紙聯系你。那只是一家私人俱樂部,不是黑暗之海也不是神明宇宙。

“你可以過來救我。”

他在心中補充了一句,救人偶和伯特倫,準確來說。

不過這話顯得有些煞風景。

琴多幾乎在西列斯話音剛落的時候,就立時怔住了。他露出了一個相當微妙的表情,大概類似於那種焦躁在一瞬間被抹平的感覺。

當琴多通過塔烏墓場前往黑暗之海、當西列斯通過夢境前往神明宇宙,他們對彼此都產生了一種無能為力的擔憂。他們只能指望對方能安然無恙地歸來,卻不能真的做出任何努力。

但是,在現實世界,情況卻是截然不同的。

如果在拍賣會真的發生什麽,琴多可以來救場;他能夠做到這一點。

而在所有人的眼中,琴多都是一個自信甚至於傲慢的人。事實上,他也相當厭惡無能為力的感覺。

他露出了一個略微戲謔的微笑,低聲說:“是的……您說的沒錯。如果我真的動手,不會幹脆把那群陰影信徒嚇跑吧?”

他反而躍躍欲試起來。

西列斯不由得失笑。

他們不選擇直接與陰影信徒正面對抗,一方面是因為他們還未能找到這群人的行蹤,另外一方面也是因為他們仍舊想要知道,這群人究竟想做什麽。

但是,這一點其實已經令琴多憋悶許久了。

如果事態繼續惡劣下去,那麽西列斯也有一個最極端的手段:尋找埃比尼澤·康斯特的夢境,讓人偶通過星球倒影直接過去,然後琴多以及更多啟示者再跟上。

在對方猝不及防的情況下,他們大概率能大獲全勝。

但這就帶來了一些其他的問題,比如說,現在的埃比尼澤·康斯特還算正常人嗎?他有可能知曉幽靈先生的存在而故意抗拒夢境嗎?埃比尼澤的身邊就真的有那麽多陰影信徒嗎?

這是個辦法,但也必定會打草驚蛇。

……或許今天晚上可以先試試看。西列斯心想。這群陰影信徒已經開始殺人了。

很快,他們抵達了凱利街99號。他們首先去了三樓的書房。

不過,書房裏並非空無一人……盡管那也稱不上是人。

書房的窗簾拉得嚴嚴實實。一號人偶化身為一個相貌普通的成年人,在幽靈的操控下閱讀並且批改著文件,包括拉米法大學和普拉亞家族兩邊送過來的文件,都由這位代工。

神奇的李加迪亞的幽靈甚至可以模仿西列斯和琴多的筆跡。

當然,他工作的效率比不上西列斯和琴多,同時在他完成工作之後,西列斯和琴多也得再重新看一遍。但是,這已經大大緩解了他們的工作壓力。

現在,他們到家之後,只要審核一下人偶和幽靈勤勤懇懇之下的勞動成果,就可以結束這漫長的一天了……呃,不算夢境裏他們需要做的事情的話。

琴多站在那兒,隨手把一疊來自拉米法大學的文件交給西列斯,讓他審閱著,一邊說:“明天上午您還得去一趟拉米法大學。”

“的確。”西列斯說,“希望下午可以輕松一點。”

……當然,他對這個願望的實現幾率表示悲觀。

他看了一會兒文件,不禁感到人偶與幽靈簡直是天作之合。

天色漸晚,在晚風與葉型瓶的雙重作用下,西列斯感到自己同樣被炎熱折磨的神經終於平靜下來。他開始思考自己這一整天的收獲。

從上午在劇院區了解到的謀殺案信息、到中午那起發生在交易會的謀殺未遂、到下午讓普通人體驗啟示者力量的方便性、到傍晚聽聞格雷福斯家族資產拍賣會的消息……

他想,畫框、畫布、血色人形……

這總是會讓他想到很久之前聽聞的那首童謠……那些畫中的小羊。

他陷入了沈思之中。

琴多比他晚一點解決完那堆煩人的文件。他望向西列斯,意識到他心愛的神明正陷入漫長的思考,就沒有打擾對方,而是靜靜地坐在那兒,像是發呆一樣地望著他。

隔了片刻,西列斯註意到他的註視,便下意識笑了一下:“就這麽看著我?”

“那可以做點別的嗎?”琴多歪了歪頭,狡猾地說,“在今晚的夢境之旅之前,先來點開胃菜。”

西列斯不置可否,只是說:“還沒洗澡。”

人無完人。再強大的人類也無法戰勝夏天的汗腺。

琴多嘆息了一聲,不禁說:“我也樂意汗津津地和您貼在一起。”

西列斯:“……”

但他不是很樂意。

感謝葉型瓶,拯救了他們的……呃,睡前運動。

琴多看出了西列斯平淡表情之下的那一絲嫌棄,不禁悶悶地笑了一聲,他貼近過去,低聲說:“先來個小點心?”

西列斯怔了一下,才意識到他在回應之前“開胃菜”的說法,便吻了吻琴多。琴多沒有特別滿意於這個親吻,懶洋洋地靠在他的身上。

……人偶還在不遠處幫他們處理工作,而他們兩個卻像是坐享其成,只想靠在沙發上發會呆。

“……‘陰影’。”琴多突然嘟噥了一句,“真煩人。”

如果只是和他心愛的神明在這樣悶熱的天氣裏,借著葉型瓶的涼風,忙裏偷閑地發會兒呆,那麽他必定會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愉快。

然而他們兩個都知道,陰霾從未離開。

“的確如此。”西列斯說,他偏頭看了看琴多,然後碰了碰琴多的辮子,他低聲說,“有點亂了。”

琴多又故意蹭了蹭他的肩頭,把頭發弄得更亂一些。這模樣讓西列斯笑了起來。

“你不熱嗎?”西列斯問。

琴多理所當然地回答:“感謝您的智慧。”

“這天氣也顯得不那麽難熬了。”西列斯說,“在我的故鄉,人們總是離不開……空調。”

最後那個詞他是用中文說的。

“空……空、調。”琴多有點別扭地、磕磕巴巴地發音,“為什麽要叫這個名字?”

“大概是……可以調整空氣溫度和濕度?”西列斯不太確定地回答,這只是他的猜測。人們早已經習慣這個稱呼了。

“那麽您的發明,難道得叫……‘風’在您的故鄉得怎麽說?風……‘風調’?”琴多開了個玩笑,“因為可以調整風的溫度。”

“……古怪的名字。”西列斯不禁說。

琴多也笑了一聲。

他們沈默了片刻。窗外傳來傍晚時分人們的聲音,交談聲、馬車聲、孩童的笑鬧聲。凱利街99號所在的街區是個居民眾多的地方,每到傍晚人們都會出門散步,然後傳來這些人間喧鬧之聲。

“……很難想象陰影信徒想要毀了這個世界。”琴多低聲說,“殺死無數人,為了一位……外來的神明。”

“他們並不了解這一點。”西列斯說,“他們並不喜歡現在這個世界。”

“我也不喜歡這個世界……在更早的時候,我感到我與這個世界格格不入,雖然我也並不想融入這個世界。”琴多有點心不在焉地說,“但是,我也沒有想過要毀了這個世界。

“……很難想象舊神追隨者的大腦裏都在想什麽。”

西列斯被琴多那種嫌棄又不可思議的語氣給逗笑了。他說:“他們已經失去了自我認知,已經被舊神與外神汙染了。”

“……您好像在給他們開脫一樣。”琴多有點不滿地嘀咕了一句,盡管不是在指責西列斯。

“只是分析一下。”西列斯說,他安撫一樣地吻了吻琴多,“……我習慣尋找真相、發現本質。”

琴多被他這麽輕輕地吻了吻,連自己剛剛在想什麽都懶得回憶了。他說:“我總是敬佩您這份品質。”想了想,他又補充說,“當然,也敬佩您對於真相的守口如瓶。”

西列斯從未對任何不該知道有關信息的人,透露出絲毫線索。

“守密人。”西列斯低聲說。

“您有頭緒了嗎?”

“……一個與世界有關的秘密。”西列斯仿佛答非所問。

琴多仔細琢磨了一下,然後他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麽,鄭重其事地說:“那我是不是知道的太多了?”他頓了頓,又說,“我覺得安緹納姆的存在或許就足以成為這個秘密了。”

“不,那還不夠。”西列斯搖了搖頭, “需要與我直接相關的秘密……最關鍵的是,我需要找到一種形式,來存放這個秘密——構建我自己的樂園。”

一個屬於他的、永恒固化的儀式。

他已經有一些思路了,但是還未真正確定下來。

琴多點了點頭,他溫順而親昵地蹭了蹭西列斯的臉頰,低聲喃喃:“希望您能一切順利——成為神明。”他頓了頓,又笑著說,“不過,您早已經是我心中的神明了。”

西列斯垂眸去看他,同樣帶著含糊的笑意,親吻了他的第一位,或許也將是唯一一位信徒。

忙裏偷閑片刻,他們就繼續翻閱文件。

西列斯也給阿爾瓦·吉力尼寫了封信,詢問究竟是誰購買了大批量的拉米法城地圖。他打算明天去拉米法大學的時候順路寄出去,希望能得到有用的回覆。

離開書房之前,西列斯想到他已經好幾個小時沒有查看八瓣玫瑰紙了,便拿出來查閱了一下,果不其然,又出現了新的字跡。

“……

“我從爺爺那兒旁敲側擊,問到了一些關於布裏奇斯家族那邊的情況。不過,他似乎也不是很清楚具體的情況。

“據他所知,似乎是在不久前,埃米爾的外公與城內的某些人進行了一場私下談話。這場談話改變了他的想法,但除了當事人之外,並沒有太多人了解這場談話的內容到底是什麽。

“不過,那很有可能是與城內的一家博物館有關。我爺爺說,前段時間這位奧爾登·布裏奇斯曾經向他打聽城內博物館的一些消息。

“另外,我找到了幾本與阿特金亞相關的書籍,以及一些較為淩亂的手稿。下周我會帶給您。

“……”

博物館?

多蘿西婭提及的這個線索讓西列斯若有所思起來。

他想到了埃米爾夢境中的那座博物館,據說那是貝克萊家族的私人博物館;但是,今天上午他與琴多在康斯托克街尋找一番之後,卻並沒有找到,甚至連絲毫可疑的建築都沒有。

要麽是埃米爾記錯了位置,要麽這所謂的博物館,並非真正意義上的博物館。

那可能是隱藏在其他的建築之中,也有可能是……

……舊神的樂園。西列斯心想。

他們剛剛才談論過“樂園”這個話題。而時至今日,他們也仍舊不清楚好幾位舊神的樂園究竟是什麽。

那麽,會不會有一位舊神的樂園就與博物館有關?

比如……阿特金亞?

他垂眸望著八瓣玫瑰紙上的筆跡,微微瞇了瞇眼睛,然後寫下了自己的回覆。

【博物館的確有可能是一個突破口,但是也可能蘊藏著可怕的危險。我認為你最近可以避開與博物館相關的話題。另外,關於那些阿特金亞的資料,謝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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