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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3章 迷霧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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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3章 迷霧影響

幸災樂禍是很不好的行為。所以阿方索只是幸災樂禍了一秒鐘。

他很快就收斂起自己的表情, 十分學術地和西列斯探討起他構思的幾個課題。餐廳裏周圍的探險者聽到他們嘴裏蹦出來的專業術語,紛紛投來費解而錯愕的目光。

西列斯一共列出了三個可能的方向。

其一是繼續研究神明對費希爾世界文學發展的影響,這是接續他此前對於流浪詩人的研究;其二是回歸文學本身, 著重沈默紀晚期“人的文學”的發展情況。

其三則是他最近才剛剛意識到的,一種可能的研究方向,即比較文學。他從福斯特·朗希那兒得到了一些關於米德爾頓的沈默紀文學的相關資料, 並且意識到那與康斯特的文學理論發展不盡相同。

考慮到他如今已經通過人偶而掌握了不同的語言,研究不同國家的文學並且進行比較分析,是一個不錯的選擇。

現在西列斯對於第三個方向更為感興趣, 不過阿方索倒是提出了一個有趣的問題。

“現在枯萎荒原開發計劃正在如火如荼地進行, 國家與國家之間的交流的確更加頻繁了。但是,迷霧仍舊隔絕了許許多多人對於外國的好奇。”阿方索說。

西列斯點了點頭,這的確是費希爾世界的現狀。他們站在歷史的拐點, 但是,未來究竟什麽時候能夠到來,還是一個未知數。

阿方索便說:“所以, 就算您真的能寫出這篇論文,對於某些人來說, 他們也會認為您是在胡編亂造。畢竟,他們並不了解國外的文學是如何的。”

西列斯思索了一下, 說:“但這正是我構思這篇論文的目的?”

“您可以先在其他地方,比如學術交流會、在報紙或者期刊上發表文章,慢慢展現自己的學術觀點,構建一個小範圍內的討論熱度,然後您再來書寫一篇完整意義上的論文。”阿方索相當有經驗地說。

西列斯若有所思起來。

阿方索說:“流浪詩人的那篇論文給您帶來了不菲的聲譽, 我猜許多人認為您是未來文學史專業的學術新星。我知道一些歷史學家也十分讚賞您的發現。

“但是我想, 這篇論文可能出乎許多人的意料。他們對您的年輕會感到出乎意料——對了, 您說您現在已經成為了拉米法大學文學史專業的主任,這一點就更加深了這種情緒。

“我認為您可以更加……穩當一點。這不是說我不看好您的這個選題,我認為這相當有意思,甚至有可能引領學術風潮。

“但正是因為這樣,您不覺得,這完全可以出本書,或者以更大規模的課題形式進行嗎?以年度學術任務的標準來衡量這個選題——您只有半年的時間吧?——我認為有些短暫了。”

阿方索的說法是從兩個方面來談論這個問題:一方面,文學比較對於西列斯來說是一個嶄新的領域,他的論文未必能夠服眾;另外一方面,他也沒有足夠的時間來完成這個體量龐大的課題。

此外,對於阿方索來說,他並不知道西列斯已經通過人偶掌握了繁多的語言。在他看來,如果要進行文學比較,那麽第一步就是相當繁瑣的翻譯程序,這是很難一步到位的事情,需要時間與人力。

這一點顯然也會是其他人的想法。沒人能想到西列斯已經掌握了神明的力量。

……神明的力量。在討論普通的學術話題的時候,他還是不得不想到這一點。這讓他感到一種輕微的割裂感。

“……我明白了。”西列斯說,“在我成為專業主任之後,恐怕有不少學術交流會等待著我去參與,到時候我可以將這個課題擺放到明面上來。”

他心中想到的其實是之前布萊特教授遮遮掩掩跟他提及的學院內部交流,他對那地方保存的資料十分期待。不過這事兒沒法跟阿方索提及,得保密。

阿方索讚同地點了點頭,他說:“至於您前面兩個方向……老實說,我更讚同您繼續研究神明對文學的影響。”

西列斯有些意外,他問:“為什麽?”

“因為這比較簡單。”阿方索聳了聳肩,“您得在年底之前完成這篇論文,而您顯然掌握了不少……呃,與舊神、舊神追隨者有關的秘密。這顯得容易得多。

“就像您之前那個流浪詩人的課題。當然,我知道您的重點放在流浪詩人的文學價值上,但是,人們顯然更加關註,‘流浪詩人是李加迪亞的信徒’這一點。

“說真的,人們總歸會關註舊神的話題,這不可避免。所以,我認為您幹脆就拿舊神的秘密寫篇論文,十分可行。”

西列斯:“……”

他一時間陷入了沈默。

要說與舊神相關的、文學領域的信息,他還真掌握了不少。但是,那些顯然都是不太能對外公開的事情。

阿方索的說法是半開玩笑半認真的。時間只剩下半年,西列斯的選擇並不算多。

事實上,西列斯自己也逐漸傾向於這個方向了。那能節省不少時間。

“……我明白了。謝謝你的建議,阿方索。”西列斯真誠地說。

“這沒什麽,教授。”阿方索說,“我認為您能再給學術界一個驚喜的。”

關於舊神的驚喜?西列斯無奈地搖了搖頭。

論文課題的事情暫且告一段落。下午的時候,他們在梅恩驛站外側轉了轉。

阿方索給西列斯指明了方向。他們需要從梅恩驛站出發,往西走上好一陣。在迷霧附近——那兒已經是蓋恩斯德了——會有一個更小規模的村落可以讓他們暫且休息一晚。

“所以我們可以在那兒等待著琴多先生。”阿方索說,“時間上正好。”

西列斯點了點頭,他更加關註另外一個問題,說:“我們步行過去?”

“是的,教授。我知道您不會騎馬,不過這也不是關鍵。關鍵是,馬行不會樂意將馬匹租給我們,如果我們坦誠說我們是要去蓋恩斯德,甚至說是去迷霧的話。

“欺騙不是一個好選擇,而我們也沒有自己的馬匹。所以,步行是最好的辦法。我們可能得走上一陣了。”

“我明白了。”西列斯說。他心想,感謝往日教會、感謝安緹納姆。【自然之靴】在這事兒上非常能幫助到他。

“所以,下午和晚上就好好休息吧。”阿方索的語氣反而輕松起來,“希望明天不要太過於悶熱。”

“希望如此。”

大概明白了明天的路線與目的地之後,西列斯與阿方索便回到了旅館各自的房間裏。西列斯將意識放到一號人偶那兒,告知琴多後天在哪兒和他們匯合。

小小的人偶在大幅的地圖上蹦了一下,然後用木頭小手拍了拍無燼之地的一塊區域。

“好的。”琴多說,他正在船上吃午餐,“中部這邊的區域,只剩下最後一小塊了,下午就可以探明。或許我們傍晚的時候就會出發前往東北部。”

當然,琴多最終還是要依靠塔烏墓場的獨木船來快速抵達那片區域。

他已經選定了那片迷霧附近的一座孤島,打算首先在這兒利用【阿卡瑪拉的眼鏡架】觀察一下迷霧中的情況。

普拉亞家族的船只已經在那附近等候他了。在過去的一段時間裏,普拉亞家族可以說是為這段旅程提供了相當強力的幫助。

而結果也令人欣喜。

人偶跳到琴多的肩膀上,然後與他一同觀看著那副即將完成的海圖。

這就是之前加勒特·吉爾古德通過人偶轉交的那份初版海圖,但是如今已經有了修改的痕跡。原本被灰黑色雲團覆蓋、用細線規整圈出的區域,如今已經被填充得滿滿當當,只剩下東北部的那塊區域。

“……我認為船長們會對這幅地圖趨之若鶩的。”琴多低聲說。

而這是好事,至少這能大大減輕在福利甌海上航行的危險性。

當然,並不是不危險。海圖上也仍舊標記了好幾處危險地帶,那兒可能是漩渦、可能是礁石群、可能有變異生物出沒、可能有兇悍瘋狂的原住民占領。

但無論如何,在沈默紀之後,這幾乎被視為禁地的海洋,也逐漸被發現、被探明。費希爾世界的人類已經逐漸走出沈默紀的陰霾與迷霧,至少世俗世界是如此。

而神秘側的世界?

他們正在努力。

確認了琴多那邊的情況之後,西列斯的意識便回到本體。他鎖好門,拉上窗簾,然後從行李中取出了短笛,打算與骰子進行一次溝通。

原本他也考慮過上午進行這事兒。不過那個時候他不確定阿方索什麽時候會來找自己。他認為沒必要冒著被打斷的風險,所以就決定現在來做這事兒。

“下午好,骰子。”他說。

“下午好,守密人。”短笛優美的音色出現在房間裏,“我甚至覺得有點想念您了。您知道的,我總是期盼著與您聊聊天。”

“我們現在就正在聊天。”西列斯客觀地說。

短笛默然片刻,然後說:“好的,守密人。您想聊什麽?哦對了,我正想跟您說說前段時間的事情。您開始看重靈性這個屬性了,是嗎?”

“是的。”西列斯低聲說,“靈性是一個波動著的屬性,更能反應出自身的狀態。”

“的確如此、的確如此。”短笛忙不疊附和著,“並且……雖然我不樂意這麽說,但是,有些人靈性高、意志低,那就得對這樣的人產生警惕了。這樣的人相當容易成為舊神追隨者。”

“這讓我想到了小醜。”西列斯說,“他似乎就是靈性高、意志低。”

“哦……您這樣的想法就錯了。小醜的確擁有很高的靈性,但是他的意志並不像您想象的那麽低。”短笛說,“至少不是跑團劇本中那個相當低的數值。”

西列斯微微瞇了瞇眼睛,他說:“因為‘小醜’這個身份?”

“可以這麽說。”短笛巧妙地讓自己的身軀轉了一圈,於是它的聲音也給人一種……繞梁三尺餘音不絕的感覺,“您也明白馬戲團的特殊性。而小醜,他在一無所知的情況下就成為了‘小醜’。

“他沒法擺脫這個身份,沒法像那位占星師女士一樣。但是,這個身份又的確保護了他。命運總讓人覺得奇妙,是不是?您肯定也會有這種感覺,命運總是將好的壞的東西一起給予一個人。”

西列斯在這一點上讚同短笛的說法。命運是中立的、是殘酷的、是溫情的。命運從未對任何人青睞有加,也從未對任何人刻意冷血。

即便西列斯掌握了命運的力量,但是他也盡力不去幹涉他人的命運。持有力量的人反而應該更加謹慎。

他的想法在這事兒上轉了一圈,隨後回到了他真正想問骰子的事情上。

他說:“所以,跑團劇情與跑團角色的設定,不是完全可靠的。”

一直在轉圈圈的短笛猛地停下,然後心虛地咳了一聲。

短笛陷入了一段時間的沈默,而西列斯也耐心地等待著。

事實上,這個問題在西列斯開始懷疑偵探喬恩的身份的時候,就已經出現在他的心中了。正好今天骰子提及了這事兒,西列斯便決定仔細問問。

在偵探喬恩與流浪漢伯恩的身份問題上,兩張同時出現在跑團劇情中的角色卡,但在現實世界中卻是同一個人,這是有可能發生的事情嗎?

並不是不可能。畢竟,原本的跑團游戲已經變為了真實的現實世界,在現實世界當然一切皆有可能,那或許只是一個人的兩個身份罷了。

但是,這件事情卻讓西列斯對跑團劇情、設定的真實性產生了困惑。

不……也不應該說是真實性,而是完整性。這些信息的確都是真實的,但是卻也都隱瞞了一部分重要的相關信息。

在更早之前,他就曾經感嘆過,這些跑團角色似乎都有著自己的秘密。

切斯特醫生的身世之謎、商人蘭米爾曾經參與到星之塵的生意裏、馬戲團受到舊神追隨者的雇傭而來到拉米法城、赫爾曼·格羅夫前往的考古遺跡是個騙局……

應該說,這些事情似乎都與這個世界的某些本質相關聯,比如舊神追隨者的存在、比如星之塵的信息等等。

結合喬恩與伯恩的關聯,西列斯不得不懷疑,這種隱瞞是刻意的。

當這個跑團游戲的劇本出現在地球的時候,骰子——或者安緹納姆——刻意將其中一部分與費希爾世界直接關聯的信息隱藏了起來,讓這個劇本看起來就只是普普通通的人類與邪神對抗的故事。

而如果將這些信息填充上,那麽這個劇本就顯得豐滿、真實得多。

從另外一個角度來說,如果西列斯在來到費希爾世界之後,仍舊以原本跑團劇本中,那些刻板、單薄的信息來看待那些角色們的話,那麽他對於許多事情的調查也就沒那麽順利了。

就拿偵探喬恩來說,這位偵探可以說是相當敏銳、理智的一個人。如果西列斯以更為傲慢的態度對待他,又或者提前一步發現了那個放大鏡的問題,那麽這位偵探說不定早就消失於人海之中了。

……劇本的薄弱之處,就像是一個十字路口。能發現與不能發現、發現之後是否能做出正確的應對,都是相當覆雜的問題。

骰子仍舊沒有說話,西列斯沈吟片刻,便說:“你曾經說我是個被選中的人。所以,這種挑選,與這個跑團游戲有關?”

短笛總算又讓自己飄飄忽忽地轉了一個圈。它說:“是的……我本來以為能把這個問題推給安緹納姆,讓祂來回答的。結果居然還是輪到了我……哎呀。”

西列斯:“……”

他突然開始有點好奇骰子和安緹納姆究竟是什麽關系了。

短笛又說:“當我們尋找一個……合適的人選的時候,我們得尋找‘概念相關’的人士,來掌握命運的力量。您應該能明白這一點。

“所以,我們發現地球上跑團游戲的守密人——這個身份,十分符合我們的需求。於是我們就決定圍繞跑團游戲來做文章。

“我們依照費希爾世界發生的事情,構思了一個粗略的、簡單的跑團劇本,然後由我帶去地球,在游玩這個游戲的人群中,準確來說,在這個游戲的守密人中,尋找最為合適的那一個。”

“然後你選中了我。”西列斯說。

“……是的。”短笛遲疑地說,“呃……雖然我不確定我是否應該在這個時候這麽說……但是……守密人,您會因此而生氣嗎?”

西列斯想了想,語氣還算平淡地說:“不會。”

西列斯本身的性格就冷靜理智。他很少真的憤怒或者生氣。另外,坦白的時機也是個很重要的事情。

如果骰子在他穿越後不久,就突然冒出來說,“守密人,恭喜你被選中了,讓我們一起來拯救世界吧”,那麽他可能真的會產生了那麽一些些微妙的憤怒與莫名其妙。

但是如今,他已經如此深刻地了解了費希爾世界,已經如此親切地貼近了費希爾世界的本質。他在這個世界生活、工作、戀愛。某種意義上,他定居在這個世界。

對於西列斯來說,現在讓他去拯救這個世界——好吧,不能說有多殷勤,但他的確樂意。

只能說,他仍舊不免因為骰子的說法而感到一絲哭笑不得。

拯救世界的重任交給誰,通過游戲玩得好不好來決定。骰子與安緹納姆可以說是相當……勇敢。

當然,西列斯的大腦中也產生了一個念頭。

或許對於骰子和安緹納姆來說,這個身份是誰都無所謂。他們挑選了其中最為優秀的守密人,但並不代表著,這個人就非得足夠可靠。

當他來到費希爾世界,當他被命運的力量浸染,他自然而然會成為命運的神明。

西列斯能夠依靠自己的意志擺脫命運與夢境的力量的接連侵蝕,這是他自身的力量——如同骰子說的那樣,意志永遠是他最為強大的武器——但其他人,卻未必能做到這個地步。

這位“穿越者”,他只要老老實實地被命運的力量侵蝕,成為命運的神明,這或許就已經符合了骰子與安緹納姆的要求。

換言之,是西列斯做得太過於優秀,而不是骰子的選擇過於兒戲。

……當然,這也意味著,這種做法很有可能會摧毀一個人類的靈魂。這顯得殘酷,讓人不得不慶幸,是賀嘉音成為了西列斯·諾埃爾。

短笛似乎大大地松了一口氣,它連忙說:“果然,我知道您是個相當高尚的人。有時候,我甚至認為,是命運的力量選擇了您,而不是我選擇了您。

“您註定來到這個世界,註定成為命運的神明,註定成為這個世界的救世主。而費希爾世界反而會因此感到慶幸。如果不是您的話……”

它長篇累牘地讚美著西列斯,西列斯幾乎心不在焉地聽著。

隔了一會兒,短笛的話停了下來,它老老實實地說:“總之……的確,跑團劇本只提供了一些粗略的信息,而非全貌。”

西列斯便問:“所以,喬恩與伯恩?”

“您已經猜到了。”短笛狡猾地回答,“我不能說您的猜測是錯的。但是,人的觀念可能會在短時間內發生改變,這也是很常見的事情。”

這話讓西列斯產生了不少聯想。

骰子似乎是在暗示,西列斯的猜測中仍舊有著不太正確的部分,但是整體上,喬恩與伯恩的確存在著特定的關聯。

在跑團劇情中,流浪漢伯恩是個徹頭徹尾的惡人。他站在往日教會的對立面,暗中與那些舊神追隨者合作,妄圖覆活神明。

但是,偵探喬恩,不管在跑團劇情中還是在現實世界中,他都可以算得上是一個好人。

是什麽改變了喬恩的觀念?

“覆現自我”的儀式或許可以算是一個因素;但是,那覆現出來的自我,終究也只是一個人的過去。喬恩的過去就已經有了伯恩的影子,不可能僅僅只是這個儀式,就讓喬恩發生了改變。

所以,一定還有別的因素的影響。

在略微悶熱的房間裏,西列斯得出了這個結論。他想,既然得到了骰子的確認,那麽他或許可以更加坦誠地與喬恩聊聊。

喬恩那邊也已經通過那些家族檔案,展現出了自己的態度——他樂意與西列斯合作。

……不過話說回來,如果直接揭穿喬恩的身份,那這位敏銳的偵探真的不會被他嚇壞嗎?

西列斯因而產生了一絲笑意。

“我明白了。”西列斯說,“我還有另外一件事情需要問你。”

“什麽?”

“‘父親’。”

短笛猛地沈默了一會兒,片刻之後,它幹巴巴地說:“您的父親嗎?在我們的安排中,您的父親很早的時候就已經……”

“舊神的父親。”西列斯說。

短笛停下話頭,然後突然跳起來,用笛身敲了敲桌子。那讓人覺得有點痛,但短笛看起來只是想表達自己的不可思議。

“有時候我為您的信息獲取能力感到讚嘆。”短笛說。

“謝謝。”西列斯說。

短笛難得嘆了一口氣,它說:“這事兒不適合我來告訴您,守密人。”

西列斯因為這個回答而怔了一下。

“……安緹納姆會告訴您的。”短笛說,“關於漫長的過去、關於遙遠的歷史……那是祂的權柄範圍。祂會很樂意跟您講述那些故事。而我,我認為我不在這件事情上擁有什麽立場。”

骰子的語氣難得如此嚴肅。它看起來是在暗示著什麽,但是西列斯也很難從它這種遮遮掩掩的態度中明白過來。他不由得皺了皺眉。

“但是,我要怎麽與安緹納姆見面?”西列斯問,“我考慮到了樂園。我是說……”

“哦,我明白您的意思,您可以不用繼續往下說,免得引起‘陰影’的註意。祂一直想知道安緹納姆……存放力量的地方。”短笛像模像樣地壓低了聲音,像是在說悄悄話一樣。

西列斯點了點頭,便問:“所以我該怎麽過去?”

“其實您已經得到相關的線索了。”短笛說。

西列斯有些意外:“是嗎?”

“是的。”短笛說,然後就一言不發,好像這話就是它唯一能透露的信息了。

西列斯默然片刻,目光深沈地瞧著短笛。

短笛輕輕晃了晃,好像是發抖。它很小聲地給西列斯彈奏了一曲輕快的小調。

西列斯:“……”

有時候骰子的人性化程度,讓他覺得……人工智能一定是有前景的,畢竟連神明力量這種虛無縹緲的東西,都表現得相當像人。

他無奈地笑了一下,說:“好吧,骰子。我會思考一下我究竟找到了什麽線索。”

短笛立刻得意洋洋地說:“您一定能發現……事實上,您已經距離安緹納姆很近很近了。”

西列斯對此多少有些懷疑。

在深海夢境與坎約農場外面的那片黑暗之中,他怎麽想、怎麽思考,都很難把握住那種微妙的“感覺”。而骰子卻說他已經很接近了。

這種說法,會讓他感到,線索實際上就在他觸手可及的地方,只是他一直沒有意識到。

……或許他該繼續換個思路與想法?或許以人類的大腦,很難理解黑暗之海的情況。

但是話又說回來,他總不能主動去迎接舊神的汙染,然後讓自己代入到神明的思維模式之中。那顯然也是相當愚蠢的做法。

……不過,此刻西列斯望著短笛,卻突然產生了一個微妙的念頭。

他沒急著思考,只是轉而說:“我馬上將前往迷霧中的一片綠洲。那地方恐怕與‘陰影’有關。你知道這事兒嗎?”

考慮到“陰影”可能始終窺探著現實世界,西列斯也沒有將話說的太明白,尤其是那個墳包的問題。

短笛像是琢磨了一會兒,然後猛地一下子反應過來:“哦……您是說那地方。別擔心。‘陰影’已經將那當做是一次失敗的嘗試了,祂應該不會太關註那裏。

“……事實上,也不可能有神明再成為祂誕生的溫床了,我只能這麽說。當然,那……‘東西’,對於人類來說,仍舊是可怕的玩意兒。”

“是的,所以我打算早點將其解決。”西列斯說,“也總有一些舊神追隨者想要利用這東西。”

他們說的是墳包裏的那具屍體。

短笛上下動了動,像是個失敗的仰臥起坐,不過它的確在努力表現出自己的讚同。

聊完這些話題,時間也差不多了,骰子得離開了。在骰子與他告別離開之後,西列斯才放任自己沈浸在剛剛想到的問題中:為什麽骰子能夠這麽人性化?

說到底,骰子是神明力量的集合體。在某種意義上,它可以說是比神明還神明的存在。

這個世界的舊神顯然擁有著令人膽寒的、扭曲而瘋狂的力量。這種力量體現在那些殘酷的、血腥的歷史,也體現在那些瘋狂的舊神追隨者的行動之中。

許多人受到舊神汙染,許多人因此而精神崩潰,甚至於出現身體上的變異。

但是骰子卻顯得相當無害。不僅僅是無害,它甚至對人類……過於友好了。

……是的,友好。西列斯想到這個詞語。

骰子只是神明的力量。而“陰影”也是神。西列斯能理解,作為費希爾文明的一員,安緹納姆與骰子會想要對抗“陰影”。

但是,如果與“陰影”相比較起來,骰子和安緹納姆未免也太……人類意義上的“正常”了吧?甚至都不怎麽像神,而是像人了。

曾經就有人懷疑,安緹納姆也是人類,只不過是掌握了神明力量的、更加強大一點的啟示者。那些覆現舊神力量的實驗與做法,某種程度上也是對於安緹納姆的神明權柄的懷疑。

……是因為安緹納姆與骰子的誕生,基於費希爾文明嗎?西列斯只能想到這種可能。

所以,對於這個世界,安緹納姆與骰子始終保持著正面意義上的善意。

……但舊神的誕生同樣基於費希爾文明。舊神們可沒有這麽友好。

西列斯不由得皺了皺眉。他想,他還是得盡快與安緹納姆見上一面。

他不禁嘆了口氣,心想,難道是需要他親自去一趟默林鎮?但是,之前寫給默林鎮“母親”的信卻並沒有回音,安緹納姆就像是不在那兒一樣。

想了片刻,西列斯就搖了搖頭,他認為現在最重要的依舊是迷霧中的綠洲的問題。

他思索著之後可能發生的事情,然後整理著自己隨身攜帶的物品。明天會是漫長而辛苦的旅途,他心想。

傍晚的時候,阿方索又一次過來敲門,與西列斯一同去吃晚餐。晚餐他們選擇了昨天見面的那間酒館。

酒館裏仍舊熱熱鬧鬧,西列斯聽聞了一些有趣的消息。

尤為引起他註意的,是某位探險者提及了馬戲團的事情。

那位探險者使用的是堪薩斯語,他似乎是剛剛來到梅恩驛站不久,現在正與他的同伴一邊喝酒,一邊高聲聊著什麽。

他們提及在無燼之地更中部的地區,在一些大驛站中遇到的馬戲團。而他流露出一種不滿的情緒,他說那些馬戲團,沒一個擁有小醜,還算是什麽馬戲團。

他的同伴對這事兒似乎沒什麽興趣,只是敷衍了事。

這位探險者就立刻不快地說:“但你也遇到過曾經黑爾斯之家的馬戲團的那位小醜。那才是真正意義上的小醜。你不覺得那相當厲害嗎?”

“小醜當然厲害。不過,黑爾斯之家已經毀掉了,你忘了嗎?”他的同伴心不在焉地說,“誰知道他死在哪個角落了。”

這話令這位探險者相當憤怒,他說:“我前不久才見到過那位小醜!他一個人在無燼之地流浪。我真不明白,為什麽其他的馬戲團不樂意招募這位小醜。”

“因為是小醜啊……只是一名小醜而已。”他的同伴仍舊敷衍著他,“要我說,你為什麽對一名小醜這麽關註呢?”

這話讓這位探險者噎住了,他似乎也不知道怎麽回答這個問題,隔了片刻,他流露出一絲狐疑:“難道我被汙染了?”

“哦,真的嗎?”這話終於讓他的同伴回過神來,打量著他,“那你用用‘覆現自我’的儀式吧。”

那位探險者點了點頭,這回反而輪到他有點心不在焉了。他們沒有再談論小醜的話題,而是轉而說起了其他事情。

……西列斯從他們的身上收回了目光。

那名小醜。他不禁想。

他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一直以來,比起其他的跑團角色,這名小醜的存在感並不是很高,與西列斯的接觸也就那麽三兩次。

但是,西列斯仍舊對小醜留下的深刻的印象。小醜似乎知道點什麽,但是他又……不確定是裝瘋賣傻,還是真的瘋瘋癲癲,總之,他沒法和西列斯正常交流。

這算是一個糟糕的問題。但是,聯想到小醜曾經遞給他的那張商人牌,以及小醜與夏先生接觸過的可能,西列斯也不得不在意這個問題。

他想,回到拉米法城之後,他或許可以問問海蒂女士,是否有可能聯系到小醜。

在梅恩驛站的這兩天似乎就這麽平平靜靜地落幕了。7月21日,周一上午,西列斯與阿方索踏上了前往迷霧中的綠洲的旅途;而琴多也抵達了福利甌海東北部的迷霧附近。

前往那個小型村落的路途是相當乏味的,他們只是在仿佛無窮無盡的荒原中步行著。因此,西列斯很快就將註意力轉移到琴多那邊。

琴多的表情相當嚴肅,他站在孤島的邊緣,戴著【阿卡瑪拉的眼鏡架】,定定地望著遠處的迷霧。

人偶坐在他的肩膀上,同樣望著遠處。不過,西列斯沒法從人偶的視野中看出來什麽。

他只能看出來,那是一片較為廣闊的迷霧,幾乎遮天蔽日。站在距離迷霧十分近的孤島上,他甚至感到周圍都陰沈灰暗了下來。並非風暴,而只是迷霧的影響。

在不遠處的海洋中,偶然可見一些奇形怪狀的海洋生物翻騰的身影。一些幾乎可以稱之為可怕與恐怖的“魚尾”會翻湧起一陣浪花。

隔了片刻,琴多突然伸手摘下了眼鏡。

“……有許多人。”他低聲說,“不,我甚至不知道那是否能被稱之為人。”

人偶側過頭,靜靜地聆聽著。

“他們陷入了永恒的迷醉與狂歡之中,在我凝視他們的這段時間裏,他們只是瘋狂地喝酒、吃肉……又或者啃食彼此。他們的肢體與血肉都仿佛可以不停地湧動生長。

“他們分散在不同的孤島上,但一些距離較近的孤島上也連接著繩索,好像是為了方便他們來回走動。他們都衣不蔽體,說話的時候手舞足蹈。

“有一些人的身上,出現了近似於海洋生物的變異。這些人似乎是更經常被人食用的。人們會在吃了他們的肉之後,露出十分驚嘆和讚賞的表情。

“……他們沒日沒夜地吃喝。偶爾,他們會從孤島中挖出……星之塵。他們會直接吞食星之塵,並且露出癡迷和狂喜的表情。

“迷霧影響了島嶼上的采光,所以所有的孤島上都點燃著火把。那硝煙彌散進迷霧之中,更加深了迷霧的厚重程度。火光永遠照亮著這些島嶼。”

琴多的講述在這一刻停了下來。他閉了閉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突然說:“我慶幸您沒看到這一幕。那真惡心。”

這話讓西列斯放心了下來。剛剛琴多的語氣,幾乎讓他覺得琴多受到了汙染。不過,這只是突如其來的畫面的沖擊,而非潛移默化的改變,所以琴多並沒有受到什麽影響。

只是那種惡心的感覺,仍舊驅散不開。

人偶伸手拍了拍琴多的肩膀,算是安慰他。

“謝謝您的體貼。”琴多說,“我想,那地方如今已經成了埃爾科奧和貼米亞法的信徒的聚集地,並且是相當瘋狂的信徒。他們可能已經喪失了自我認知,只是成為了食欲與狂歡的囚徒。”

西列斯讚同琴多的看法。

這群人一直生活在迷霧之中。按照琴多的說法,他們是一直被迷霧籠罩,而非如同迷霧中的綠洲那樣。綠洲只是被迷霧包圍,但並非籠罩。

因此,在這樣的孤島上長期生存,勢必會對這些人的精神狀態造成無法挽回的影響。

西列斯回憶了一下,確認在過去很長一段時間裏,也沒有記錄可以證明曾經有人進入過這片迷霧。換言之,這其中生活著的“生物”究竟還算不算人類,已經是一個未知數了。

他們說不定已經與人類有了生殖隔離,說不定與某些海洋生物更加接近,同時,他們的繁衍、出生與死亡,都已經直接地與“食物”這件事情掛上鉤。

……西列斯突然產生了一個近乎可怕的聯想。

他想,在未來許許多多年之後,這裏的迷霧消散,人們還能認得出來,那些孤島上生活的“東西”恰恰就是曾經的人類?

如果他們沒法認出,那麽那些看起來十分“美味”的變異生物,是否會成為某些食客瘋狂追捧並且欣賞的食材?成為昂貴而小眾的熱潮?

這是個令西列斯不寒而栗的想法。

食材、食材。他在心中默念著這個詞語。

他突然意識到,格雷森事件造成的食物恐懼癥,或許還得持續一段時間。

他在心中嘆了一口氣。

他與琴多同時沈默了片刻。隨後,琴多低聲說:“我會讓普拉亞家族關註著這裏。至少確認迷霧的情況。或許有朝一日,這裏的迷霧也將消散。而對於普通人來說,這可不是什麽好地方。”

人偶認認真真地點了點頭。

他們在孤島上耗費了比預期中更短暫的時間。他們原本的打算是,首先確認迷霧中的情況,然後再考慮是否有必要進入迷霧一探究竟。

而如今的結果自然是,沒有這個必要。迷霧中的孤島已經徹底成了狂歡中的不夜之地。

……聯想到這裏恰恰是費希爾世界的北方極地,現在又正是夏天,所以,“不夜”這個形容可以說是恰到好處。然而,如果仔細想想其中的根源,那麽極地的寒冷可能又成了新的恐懼根源。

琴多裹了裹外套——這兒的溫度還比較低——他說:“看來我們可以離開了。明天的淩晨我就能去到您的身邊了。”

人偶想了想,便拍了拍琴多的肩膀,然後跳到琴多的手上寫了幾個字:“我等待著你。”

琴多楞了一下,然後露出了一個堪稱溫柔的笑容。要是讓某些探險者瞧見他這個笑容,那說不定會懷疑琴多的精神出了什麽問題。

然而,只有那湧動的迷霧、潛游的海洋變異生物,以及一個小小的木頭人偶,得以見到這個笑容。西列斯控制著人偶,相當輕柔地抱住琴多的無名指晃了晃。

“我也愛你。”琴多呢喃著說。

這是上午,琴多很快就返回了普拉亞家族準備好的船只。他們立刻就出發,遠離了這片海域。

下午的時間,琴多打算將這份海圖徹底完善一下,然後將草圖交給家族合作的出版商與印刷廠,進行後期的排版、美化、制作與生產。這份工作終於將進入尾聲了,他也大大松了一口氣。

不過,這事兒對於他掌握李加迪亞的力量的進度的影響,暫時還沒法看出來。或許得等到海圖真正開始販賣之後才能有成效。

確認琴多這邊的情況之後,西列斯就將註意力轉回了本體這邊。

那個阿方索口中的小村落,如今也已經隱隱出現在他們的視野盡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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