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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4章 折中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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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4章 折中的選擇

那沈黑的風暴雲團離他們愈發近了。水晶號那漂亮精致的船身, 漂浮在洶湧的海浪之中,顯得渺小而蒼白。

當他們出發的時候,他們是怎麽也想不到, 連在海上的第一晚都沒能度過,他們就不得不面臨一場鄭重其事的面對面談話。

這是7月10日的深夜。水晶號的船燈已經打開,卻只能照亮周圍一小片海水以及不遠處的孤島。似乎有夜霧彌漫, 朦朦朧朧的光線讓周圍的一切都顯得晦澀沈悶。

在這種粘稠的安靜之中,人們慢慢地聚集在甲板層的餐廳。

有些人已經睡著了,但是被人敲門喊醒, 迷茫中被拽過來參與對話。有些人打算在那座孤島露營, 但是現在也被要求返回船只。有些人從一開始就意識到船上的問題,早早來到餐廳,一言不發、毫無睡意。

福斯特·朗希獨自一人站在甲板上,背對著孤島, 遙望著遠處的海洋。福利甌海以沈寂回應他的專註。他並沒有參與餐廳中的對話。

……直到這一刻,西列斯與琴多也沒有太多的參與感。

隨著時間的流逝, 餐廳中的氛圍正逐漸變得激烈起來。每一個米德爾頓人都在用他們的語言說著什麽, 而他們每一個人都流露出一種異樣的焦躁。

這兒一共有10個人, 三名水手、加勒特、亞爾佩特、艾薩克、約翰尼、船長哥爾登, 以及西列斯與琴多。如果算上福斯特,那麽直接或間接參與這場對話的人,一共有11個。

西列斯與琴多始終保持著沈默, 並沒有發表任何意見。但是他們的確感受到,有一種古怪的氛圍在這艘船只上彌漫著。

翻譯約翰尼坐在他們身旁, 從一開始就給他們實時播報著他們談話的進展:“呃, 剛剛船長說需要我們去餐廳集合, 有一些事情需要我們商議。

“……風暴就要來了。他認為現在得立馬返航, 但是福斯特不樂意。一個折中的辦法是,我們所有人棄船前往孤島,在孤島上度過一晚上,或者一兩天。船上的物資是足夠的。

“是的,福斯特不讚同這個想法。

“福斯特認為我們可以現在就出發,然後繞過風暴雲團。但是這種做法太危險了,因為誰也不知道風暴會朝哪個方向前進,我們不一定能繞過去,船長並不認可這個選擇。

“……對,現在我們有三條路可選,停在這裏,繼續前進,以及返航。船長希望我們來做出一個選擇。他拿了紙和筆,讓我們在各自支持的方案上做個記號。

“福斯特已經給出了自己的答案,他一定要繼續前進。他不打算參與這場對話,因為他不想改變自己的想法。他的答案就在那兒了。

“所以就只剩下我們的答案。船長看起來很生氣,他知道風暴襲來的時候仍舊停留在福利甌海,會招致災禍……甚至留在孤島也是一個不明智的選擇。

“……他們在問船長,為什麽不強硬地把船只開回去。

“……怎麽……哦,真是糟糕……船長說,福斯特比我們誰都更早從孤島回到船上,所以福斯特趁他不註意,把二樓船長室的門鎖上了,用的是福斯特自己的鎖。所以他現在沒法開船。

“福斯特要求他不能返航,說這位船長騙了他,如果不繼續航行,那麽福斯特就不會支付剩下的雇傭費。

“呃……福斯特還說,他有錢,他甚至可以用錢買通船上的水手,即便哥爾登不願意繼續開船,水手們會願意。

“……總之,福斯特那邊的要求就是,不能返航。如果大部分人想在這座孤島待上一晚或者一兩天,那麽他會等到風暴過去之後再把船長室的門打開。他只願意接受這種折中的辦法。

“……呃,福斯特的那位朋友,亞爾佩特說,既然待在孤島也是漫長的等待,那為什麽不能按照福斯特的想法,繞過風暴雲團,繼續前進。

“加勒特·吉爾古德先生非常……憤怒,應該這麽形容,他辱罵了亞爾佩特,說誰也不知道風暴襲來的時候,大海上會發生什麽,我們不能冒險。

“亞爾佩特不說話了,但是他選擇了繼續前進……看來他打算支持自己的朋友……但是他的做法讓其他人都沈默了起來。加勒特也給出了自己的答案,他選擇了返航。

“……這樣一來,返航和繼續前進的支持人數就相當了。福斯特和亞爾佩特選擇繼續前進,哥爾登和加勒特選擇返航。

“……奈傑爾(米德爾頓語)……呃,就是之前與福斯特吵架的那位水手,他也選擇了返航。到現在為止還沒有人選擇留在孤島,這顯得有點尷尬。

“然後是那兩名水手……哦,他們……他們選擇了,繼續前進。”

場面在這一刻陷入了僵持。

加勒特·吉爾古德瞇起了眼睛,用一種相當危險與敵視的目光盯著這兩名水手。事實上,他也差一點就要動手了。

而那位哥爾登船長,在這一刻同樣瞪大了眼睛。他撕破了那種看似隨性的、謙卑的假面,近乎猙獰地望著這兩名水手。

這些在海上工作的水手、船員、船長,當然比任何人都了解海上風暴的可怕之處。

因此,加勒特和哥爾登,甚至於奈傑爾,說不定都認為這兩名水手會理所當然地站在他們這一邊。

這樣一來,返航這一選擇就能拿到五票;他們一共十一個人,就算亞爾佩特會站在福斯特那邊,但是剩下的四個人也不可能通通選擇“繼續前進”。

應該說,在他們五個人已經選擇返航的前提下,如果剩下四個人也都選擇返航的話,那麽他們就有了一個壓倒性的優勢。

盡管福斯特將船長室鎖了起來,但他只是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貴族青年。說到底,現在他們只是沒完全撕破臉。這些在福利甌海上航行的水手們,自然有著自己的特殊力量。

他們可以強硬地制伏福斯特,把鑰匙從他手中搶過來。這同樣意味著風險,誰知道福斯特會不會自暴自棄,比如,一口將鑰匙吞了,或者將鑰匙扔進海裏?

這是相當可怕的可能性。畢竟在這茫茫大海中,他們只有水晶號可以依賴。除了西列斯和琴多,誰也不知道普拉亞家族派過來的船只就遙遙跟在他們的身後。

因此他們必須選擇更為可靠的方式。

“返航”與“繼續前進”的沖突,並不僅僅在於這個選擇本身,也在於這個選擇相對應的立場。他們必須在這個時候做出一個決定。

但是,那兩名水手,卻做出了一個出人意料、絕對不符合他們身份的決定。

加勒特盯著那兩個人看了一會兒,然後冷笑了一聲,他說了一段話,約翰尼慢慢翻譯著。

“……我知道你們本來就不可靠。但我原先指望你們在這種時刻不要那麽瘋。看來這也是不可能的了,是吧,兩位舊神追隨者?”

當約翰尼翻譯完,他自己都有些驚訝。他下意識擡頭看向了加勒特。幾乎所有人都這麽做了,但加勒特只是不耐煩地看著那兩名水手。那種憤怒的情緒甚至都從他的臉上消失了。

那兩名水手一言不發,甚至百無聊賴地望向窗外。

奈傑爾在此刻說話了,他面無表情,語氣平鋪直敘,幾乎沒有帶上任何情緒。約翰尼回過神,依舊低聲翻譯著。

“……我在很久之前就認識這兩個家夥。他們總是神出鬼沒,但我得說,當時我覺得他們相當可靠,因為我是個窮酸鬼,而他們總能給我介紹一些工作,比如現在這趟出海。

“我對他們的過去有些好奇,但也沒那麽好奇。酒館裏總歸來來往往那麽多人。現在我們在福利甌海上,但其實情況也差不多。

“我們只是碰巧湊到了一起,然後不得不一起解決這些事情——一起喝完這杯酒。”

那兩名水手突然轉頭看向了奈傑爾。他們對視著。盡管如此,當他們收回視線的時候,這兩名水手也終究沒有改變自己的選擇。

不知道是誰在這個時候突然嘆了一口氣。

……奈傑爾猛地爆發了。他撲到那兩名水手的身上,用力地狠狠地揍了其中一人一拳,然後又一拳揍上了另外一個人。

場面在這一刻變得有些混亂。加勒特假裝上前調解,但時不時就隱蔽地跟著揍上兩拳。那兩名水手有些猶豫地反抗,但敵不過憤怒的奈傑爾和暗地裏下黑手的加勒特。

哥爾登一邊翻著白眼,一邊有氣無力地讓他們別繼續打架。

亞爾佩特驚恐地瞪大了眼睛,縮在一個角落裏一言不發。他的目光有些糾結地望向那張用以投票的紙,但最終什麽話都沒有說。

而與這混亂的場面形成鮮明對比的,就是西列斯這邊的四個人。他們仍舊安安分分地坐著,一言不發,好似完全不被不遠處的爭吵與謾罵影響一樣。

終於,加勒特大概是覺得揍舒服了,就順手把奈傑爾拉開。那兩名水手鼻青臉腫,但仍舊保持著一種異樣的冷淡與沈默。他們只是拿著手帕靜靜地擦著血水。

奈傑爾坐回自己的位子,一言不發地垂著頭。他身上逐漸流露出一種沈重的、頹喪的氣場。命運在這一刻仿佛跟他開了一個玩笑。

他無數次與這兩名水手一起出海,或許稱不上摯友,但的確是相當熟悉的同伴。而現在,同伴卻變成了陌生的模樣。

他感到自己受到了背叛,卻還得在真的這麽承認之前,問問自己:他們的交情就真的已經到了可以用“背叛”來形容的地步了嗎?

或許,在這兩名水手的眼裏,奈傑爾不過是他們用來證明自己足夠無害和正常的一個工具。是因為奈傑爾如此普通、如此平凡如任何一個出現在港口的水手,所以,他們才需要奈傑爾。

……奈傑爾用力地握住自己的手,痛苦的情緒在這個年長男人的身上爆發又消弭。最後,當他擡起頭的時候,他已經變得面無表情。

加勒特居高臨下地瞧著他,對他說了一句話,然後才轉過身。

約翰尼翻譯說:“他對奈傑爾說,呃……不要讓自己被垃圾汙染……”

約翰尼正翻譯著,加勒特已經看向了西列斯,幾乎挑釁一般地說了一句話。

約翰尼沒來得及聽,艾薩克便在一旁翻譯說:“他說,您是時候說點什麽了。”

一直垂著眼睛靜默觀望事態發展的西列斯,終於擡起眼睛。他首先看了四周一圈,然後看了一眼時間。

零點整。分毫不差。

這漫長的一天。他不禁這麽想。

“你認為這是圖窮匕見的時刻嗎?”西列斯說。

約翰尼抓了抓頭發,有點不知道怎麽翻譯這個詞兒。他跟艾薩克商量了一下,然後才用米德爾頓語轉述了西列斯的說法。

加勒特站在那兒,瞇起了眼睛,他與西列斯對視了片刻,然後莫名其妙地冷笑了一聲。

他說了一句話,而約翰尼翻譯說:“不,不是。連風暴都沒有真的遇上,怎麽能算作是。”

看起來,在場所有人——除了琴多——都不了解他們的對話究竟是什麽意思。

船長哥爾登的臉色陰晴不定,他大聲說了一句什麽,而加勒特也不耐煩地回應了一句。

約翰尼在一旁翻譯著:“船長問,為什麽他反而對這一趟旅程的目的毫無了解……而加勒特說,他不知道的話,反而是一件好事,幹脆就別知道了。”

這話顯然激怒了哥爾登。這位中年船長用力地瞪視著加勒特,不過終究也沒能讓加勒特改變自己的想法。於是他幹脆氣憤地坐了下來,看起來甚至是懶得管如今的局面了。

而如今的局面——

琴多在西列斯的耳邊低聲說:“繼續前進四票,返航三票,留在孤島零票。而我們這兒有四票。”

艾薩克和約翰尼顯然是站在他們這一邊的。他們這四個人的選擇足以影響最終的結果。

西列斯的目光望著窗外。夜色中霧氣彌漫,完全看不清任何東西,這讓他微微皺了皺眉。

他陷入了思索之中。

事實上,隨著旅途的行進,西列斯感到福斯特的不穩定情緒造成了很大程度上的負面影響。這個年輕人不聽勸告,一意孤行;而在場這些人,他們心思各異,其中一些甚至完全不明就裏。

如果一直這樣下去,他們唯一的結局,就只有可能迷失在福利甌海上。

而尷尬的是,西列斯與琴多並非米德爾頓人,他們沒法真的獲得主導權。

……不。還有一種辦法。

西列斯思索片刻,與琴多對視了一眼,然後他們同時看向加勒特·吉爾古德。

加勒特接收到他們的目光,一時間有些莫名其妙。

琴多突然低聲笑了一下,他說:“馬林號就在不遠處,船長先生。”

約翰尼茫然地看了看他們,然後才將這句話翻譯了出來。顯然,這裏的“船長”並非指向哥爾登,而是……加勒特·吉爾古德。

加勒特的表情在一瞬間變幻了一下,他陰沈沈地望了望西列斯和琴多,像是磨了磨牙,然後又猛地微笑起來。他說了一句話。

約翰尼翻譯說:“他說,哦,是這樣,他差點就忘了。”

加勒特又一瞬間收回了自己臉上的微笑,他走到桌邊,慢條斯理地撕掉了那張用來投票的紙張,然後說了一段話。

“……事到如今,也沒必要瞞著各位了。是的,當我出發的時候,我就認為這位福斯特·朗希先生不怎麽靠譜。所以,我讓我的船跟在了我們附近。”

他這種說法實際上有不少漏洞,比如,他的船是怎麽做到未蔔先知,知道他們航行路線的?再比如,為什麽西列斯和琴多反而會知道這件事情?

加勒特自己也知道這些問題,於是在之後的話語中找補著。

“這兩位來自遙遠南面國度的異鄉人,其實他們認識我比認識福斯特早多了。我也十分驚訝他們為什麽會參與這一次的行動,不過,我們都知道朗希家族的問題,所以我們達成了共識。”

一直沈默的亞爾佩特在這一刻怯怯地問了一個問題,大概是詢問朗希家族究竟有什麽問題。

加勒特翻了個白眼,顯然懶得在這一刻解釋這個問題。

“……那是另外的事情。各位,請關註一下我們現在的情況。風暴就要襲來了,而我們還在這兒浪費時間,達不成一個共識。

“我直說吧,就算某些人想要繼續前進,但是,我的船就在附近等著,我隨時可以帶上其他人返回。而某些人,你們就守著一條無人的幽靈船,指望著大海將你們帶去想去的地點吧。”

加勒特的語氣諷刺。但是他如今這種冷靜的、譏諷的語調,卻真的讓一些人感到了動搖。

那兩名挨揍的時候都沒有變過臉色的水手,在這個時候突然小聲地與彼此交流起什麽。

而哥爾登船長的臉色變幻不定。顯然,加勒特的意思是,如果返航的話,那麽就會將他的水晶號棄之不顧。這可是他的身家性命。

……事實上,如果不是福斯特用剩下的雇傭金威脅他,那麽他可能在福斯特拒絕返航的時候,就一拳把福斯特揍倒,然後搶奪鑰匙了。那可是福利甌海的風暴!

總之,這個突如其來的消息令每個人都或多或少改變了自己的想法。

“……看來大家都沒什麽意見,那麽我們就將返航……”約翰尼翻譯著加勒特的話,但是說到這裏就停了下來。

因為加勒特的話被人突然阻止了。是哥爾登。哥爾登說出了一段話,讓在場每個米德爾頓人都驚訝地望向了他。

約翰尼也驚訝地望了望這位船長,然後才翻譯說:“他說……他要求留在孤島。”

西列斯與琴多保持著默然。

在哥爾登之後,亞爾佩特和那兩名水手也接連更改了自己的想法,他們也打算留在孤島。奈傑爾和加勒特的選擇暫時不變。

於是,留在孤島一下子成了票數最多的選擇。

加勒特首先說了一句什麽,然後轉向了西列斯,帶著點煩躁的語氣,說了一句話。

“他說這就是最後的選擇了,不能變更了。”約翰尼說,“然後,他希望我們四個盡快做出選擇。”

在變更之後,繼續前進就只剩下一票,返航是兩票,留在孤島則有了四票。顯然,西列斯的選擇會一下子決定他們最終的道路。

西列斯的目光望著窗外。他望見窗外濃重的霧氣,以及這沈沈夜色。

琴多也忍不住嘆了一口氣。

他低聲說:“從一開始,這就是個毫無意義的投票。”

因為,他們只有一條路可選:留在這裏。

當人們爭吵的時候,他們早已經忽略了外面的環境。在這麽濃重的霧氣之下,他們已經被困住了,他們沒法繼續前進,也沒法返航。

海鳥孤零零地停在桅桿上,時不時發出一聲慘淡的叫聲。

“……我們選擇留在孤島。”西列斯向艾薩克和約翰尼確認了他們的想法,然後給出了自己的意見。

加勒特毫不意外地聳了聳肩,並且也十分順理成章地宣布了這個結果。他在這一刻成為了這艘船的統治者、主導者。

亞爾佩特在這個結果出來之後,就立刻起身,局促又緊張地離開了餐廳。夜色中,他們能隱隱瞧見他的背影,他去到了正獨自站在甲板上的福斯特身邊。人們聽見霧氣中的竊竊私語。

餐廳裏凝滯的氣氛持續了片刻。

隨後,哥爾登說了一句什麽,之後就離開了。那兩名水手跟著離開。接著是奈傑爾。

約翰尼說:“那位船長說,他現在去孤島上搭帳篷,讓我們跟著一起去。”

西列斯點了點頭,打算之後就過去。為防意外,他們在未來一段時間裏恐怕都不能停留在福利甌海上了,即便只是海岸邊。

談話間,加勒特站到了西列斯的面前。他目光陰晴不定地望著西列斯,相比之下,西列斯反而顯得相當鎮定。

隔了片刻,加勒特冷笑了一聲,卻什麽都沒說,而是選擇了轉身離開。

“他恐怕是打算……”琴多停頓了一下。

“或許。”西列斯沒有否認這個可能性,“不過,我們得先去孤島上搭個帳篷才行。”

他思索了一下,然後又轉而看向了艾薩克與約翰尼。

他十分認真地說:“這趟旅途正在變得越來越危險,但對你們來說完全是無妄之災。在這一次風暴結束之後,或許你們可以跟隨馬林號一起回到金斯萊。”

約翰尼有些驚訝地瞪大了眼睛,他不由得問:“但是,先生,你們兩個呢?”

“我們仍舊得繼續這趟旅程。”

“即便已經如此危險?”艾薩克忍不住說。顯然,這兩個在康斯特與米德爾頓都生活過的男人,他們早已經意識到這趟旅程的危險性。

約翰尼也補充說:“而且,如果我們離開的話,你們甚至沒法跟他們順利溝通。”

西列斯思索片刻,然後微微笑了一下:“不用擔心。如果不出意外的話,之後那位加勒特·吉爾古德先生會成為我們的幫手的。只要他能幫助我們,那麽我們甚至都不需要與船上這些人溝通。”

實際上,他們與加勒特的目標是基本等同的。

如果能夠順利度過這一次的風暴,那麽他們就不必這麽擔心了。

艾薩克和約翰尼稍微有些困惑,不過他們也沒有再說什麽。他們的確感受到了這一次出行的風險,以及凝聚在每一個人心中的那份不安。

他們認為,聽從西列斯這位知情者的建議,總比自己莽撞地得出結論來得好。

隨後,他們四人也離開餐廳,在船上的盥洗室洗漱了一下,接著就去領取了自己的帳篷,在孤島上挑選了一個位置安營紮寨。

水晶號曾經的用途讓他們能夠在這個時候擁有足夠的帳篷與生活物資,至少可以放心在這座孤島上待上一兩天。當然,未來的情況如何,那就是另外一個問題了。

西列斯註意到,福斯特也參與到了搭帳篷的隊伍中,看起來是接受了這條道路。

有好幾個人都去和加勒特交流了一番,而加勒特不禁露出了明顯的不耐煩神情。他打發了那些人,然後定定地註視了西列斯與琴多片刻。

終於,在淩晨兩點,他們差不多整理出了一個用以睡覺和休息的區域,位於孤島的中心位置,距離海岸大概有兩三百米。

水晶號上的所有人,包括那些水手,都來到了孤島上,只剩下水晶號停泊在岸邊。

有些人打著哈欠,直接去睡覺了;而有些人心事重重,坐在篝火旁有一搭沒一搭地閑聊著。一些在這件事情上起到重要作用的人們,比如加勒特、福斯特,反而早早就進入自己的帳篷睡覺去了。

西列斯沒急著睡覺,他與琴多一起站在孤島的邊緣,靜默地凝望著遠處漆黑夜色。濃重的黑暗之中,只剩下偶爾的光點與聲響。

“……您在擔心嗎?”琴多低聲說。

“是的。不過,也不是那麽擔心,我只是在想……”西列斯在這個時候停頓了一下,“我們是不是已經在無意中覆現出什麽了。”

琴多驚訝地睜大了眼睛。

“風暴、孤島,孤島上的人群。”西列斯說,“其實我們已經實現了,不是嗎?”

琴多幾乎下意識回身望了望,他沈默了片刻,然後低聲說:“是這樣沒錯……的確已經實現了。所以接下來就有可能是……”

“不過這兒沒有原住民。”西列斯說,“這個因素並不符合。”

琴多點了點頭,稍微松了一口氣。

“但是……”西列斯遲疑著。

“……什麽?”琴多問,“您越是賣關子,我越是感到不安。”

西列斯失笑,他便說:“面前這是什麽?”

琴多看了一會兒:“福利甌海。黑夜……等等,您是說?”

“黑暗之海。”西列斯的語氣相當平淡,“而黑暗之海,的確擁有‘原住民’。某些東西一直在黑暗之中蠢蠢欲動。”

琴多沈默了許久,然後他嘆了一口氣:“我頭一回希望,您的猜想是錯的。”

西列斯倒是瞧了瞧他,心想,他懷疑這個說法——關於這個次數。

他們沒有再繼續就這個可能性商討下去。事實是,他們已經無意中走進了命運的圈套。西列斯對接下來會發生什麽也相當感興趣。

夜晚的海風吹拂著他們的面頰。遠處沈重的風暴雲團似乎離他們越來越近,又似乎離他們越來越遠。

西列斯問:“馬林號現在在哪兒?”

“他們應該在南面一些的海域,徹底遠離這片風暴區域。”琴多說,“也有可能已經返航。不過海鳥仍舊跟著我們,所以在風暴之後,他們就會回來。”

西列斯點了點頭,這算是一個好消息。這艘船會成為他們的後盾,至少在短暫的時間裏,他們可以拿這事兒當個由頭。

……當然了,如果馬林號長期不出現,那麽這個說法可能也會受到懷疑。不過,至少在未來的一兩天裏,這件事情會壓制住某些人,讓他們不要莽撞行事。

這為他們爭取到了機會。

西列斯思索片刻,便說:“等會兒我們要去一趟夢境。你可以去塔烏墓場,註意一下那艘獨木船的情況。”

“會有人在這個時候誤入黑暗之海嗎?”琴多低聲說。

“只是有備無患。”西列斯說,“很難確定是否真的會發生這種事情。”

琴多點了點頭。

很快,他們回到露營地。時間接近淩晨三點,越來越多的人已經去睡了。只剩下幾個水晶號的水手,還在一無所知地狂歡、喝酒,以及,打牌。

……是的,諾埃爾紙牌。

西列斯在路過他們的時候忍不住停了一下,然後才若無其事地繼續走。琴多在他的身旁發出了一聲低笑。

西列斯和琴多當然是一個帳篷。等回到帳篷裏,西列斯也沒提及諾埃爾紙牌的事情。

琴多也十分體貼地轉移了話題,他說:“現在已經快三點了,等會兒我們還得在四點的時候醒來一次。”

“醒過來之後再睡吧。”西列斯也無奈地嘆了一口氣。

帳篷裏掛著一個煤油燈。當然,他們在睡覺的時候就會將其熄滅。琴多盯著西列斯看了一會兒,朦朧的燈光柔化了西列斯向來冷淡的表情。

琴多似乎想做什麽,但是他突然猶豫了一下,又看了看那盞煤油燈。

……外頭顯然可以看見帳篷裏的人影,然後猜測到他們在做什麽。

西列斯與琴多對視了片刻,然後說:“好吧,琴多,將燈熄滅。”

琴多小聲地歡呼了一聲,立馬將煤油燈熄滅。他撲進了西列斯懷裏,親昵地蹭著西列斯的肩窩,然後親吻了他的唇瓣。

在過去的這一天裏,他幾乎都沒怎麽和西列斯有過親密的接觸,而如今夜色已深,他知道不可能做更多,但他指望至少能有一個擁抱,以及一個貨真價實的親吻。

他們靜靜地擁抱了片刻,琴多含糊地說了一句什麽,西列斯照著自己的猜測回應說:“我也愛你。”

琴多低聲笑了起來,回答說:“我也愛你。”

……看來他說的並非是“我愛你”。西列斯便問:“你剛剛說了什麽?”

“我說,我想念您。”琴多說,“用‘我愛你’來回應‘我想你’,我覺得這也不錯。”

西列斯不禁莞爾,或許是為了琴多的想念,或許是為了自己的歪打正著。他吻了吻琴多的唇瓣,然後說:“睡吧。晚安。”

“我認為四點的時候該有另外一句晚安。”

西列斯思索了片刻,然後十分誠實地說:“你指望我說一句,‘夢裏見’?”

琴多:“……”

他哀嘆了一聲,不禁說:“夢裏見……這聽起來有些悲哀。”

西列斯不由得笑了起來。

他們很快就安安分分地躺下了,然後進入了夢境。

當來到這永恒寂靜、被星星眼睛註視著、與巨大人偶共處著的這座孤島的時候,他甚至感到了些許的懷念。僅僅只是離開拉米法城幾天功夫,他就已經覺得米德爾頓的海風滲入了自己的靈魂。

而深海夢境,不得不說,反倒成了這時候令他覺得十分熟悉的場景。盡管這地方也相當危險。

畢竟,在現實世界,他可以隨隨便便擡頭欣賞星空;而在深海夢境,那腐爛的星星眼球卻相當猙獰與危險。

……話說回來,在現實世界擡頭仰望星空,應該是安全的吧?

他對這個問題產生了一瞬間的懷疑。

隨後他搖了搖頭,意識到自己的思維走偏了。他望向了孤島上的植物,註意到加勒特·吉爾古德的夢境泡泡不出意外地掛在那兒。

恐怕加勒特已經意識到問題所在了。

於是他去了農場,帶上一號人偶,然後進入了加勒特的夢境之中。

“哦,又見面了。”加勒特的目光緊盯著幽靈先生,“我該稱呼你為幽靈先生,還是,西列斯·諾埃爾教授?”

“都可以。”一號人偶說,“那只是我——哦,不是我這個小小的人偶,而是幽靈——的其中一個身份而已。”

加勒特怔了一下。

幽靈先生的表情仍舊相當冷靜。應該說,當他發現加勒特也參與到這一次的旅程之中的時候,他就意識到自己與幽靈先生的關聯很有可能會暴露。

這不可避免。加勒特之前就懷疑過幽靈先生與西列斯·諾埃爾之間的關系。他們太過頻繁地聯系在一起,並且面容也有相似之處。

所以幽靈先生對此處理方式也相當簡單——沒必要繼續隱瞞,但是也沒必要真的將真相告知加勒特。他將這個秘密藏在這種半真半假的說法之中,維系著自己作為守密人的本能。

西列斯·諾埃爾與幽靈先生,誰才是真實的?誰才是優先的?

加勒特不禁皺起了眉:“所以,你究竟算是……什麽?”

他看起來很想將“什麽東西”這種描述脫口而出,但最後還是忍住了,用了一種稍微文雅點的說法。

人偶說:“這與我今天在夢境中找到你的原因也有關。”

“什麽?”加勒特說。

“你知道‘黑暗之海’嗎?”

這個詞語翻譯成米德爾頓語,也不過是一個普普通通的組合詞。應該說,乍一聽,人們可能根本沒法將其與什麽超凡力量、舊神故事對應起來。

加勒特似乎也是這麽認為的,他皺眉想了片刻,似乎從記憶的角落中挖掘出一些微妙的痕跡,然後臉色逐漸變了。

他說:“有一些……老水手間的傳聞,似乎隱隱提到了……另外一重意義上的海洋。有人誤入其中,然後再也沒有回來。”

“是的,而你們……”

“我們。”加勒特強調說。

人偶不為所動:“你們現在就因為風暴而前往了一座孤島。在某種程度上,過往已經被覆現了一部分。”

加勒特不由得皺了皺眉。

“所以,黑暗之海。”人偶意味深長地說,“那些來自域外的住民。”

加勒特沈默了片刻,突然敏銳地問:“你也來自黑暗之海?”

“我的確來自黑暗。”人偶說。

而幽靈先生則想,黑甜的夢鄉,不是嗎?

這說法大概讓加勒特嗤之以鼻,不過他也意識到幽靈先生不可能向他和盤托出,便不由得感到意興闌珊。

他沈默了片刻,非常明智地轉而問:“我們現在的目標是相同的?”

“是的。”人偶回答,“我正在……應該說,一直在,尋找某些過往的真相。”

“比如三十多年前的那件事情?”

人偶的小手托著下巴沈吟了一下,才說:“包括但不限於。”

“……所以說,你來到福利甌海,也是為了海圖的事情?為了那些未曾探明的區域?”加勒特懷疑地問,“不過,你親自來做這件事情?”

“準確來說,是我的同伴。”幽靈先生說,“只是剛好,諾埃爾教授也有時間前往福利甌海。福斯特·朗希邀請了他。

“放任福斯特·朗希探索福利甌海也是相當危險的事情,這一點你恐怕也明白,因此諾埃爾教授才決定參與到這次旅程之中。”

加勒特的臉色變幻了一下,看起來對幽靈先生這種相當講究細致,把諾埃爾教授的身份獨立開來的說法有些不屑。不過他也懶得管那麽多,便說:“但福斯特·朗希看起來可不會配合我們的行動。”

“所以馬林號出現了。”

說到馬林號,加勒特看起來終於壓抑不住自己的情緒了,不禁說:“既然你已經準備好了後路,那為什麽出發的時候沒跟我說?我們明明擁有相同的目的。”

他突然爆發的情緒,讓幽靈先生也不由得擡眸看了看他。

人偶說:“冷靜點。既然你知道這是後路,那麽不到最後關頭就沒必要揭開。我的想法是,我們可以在這一次的風暴過後,將一部分人先送回金斯萊,他們沒必要參與進來。

“之後,我們就可以以一種更為高效的方式探索福利甌海。”

即將襲來的風暴徹底撕開了水晶號上和平的假面。在此之前,一整個下午和傍晚的時間,他們好像真的是出門旅游一樣,欣賞著海面的風景,享受著孤島的狂歡。

但是,每個人的心中仿佛都有著一個倒計時。那個倒計時反應的是風暴雲團接近的距離與速度。他們終將迎來這場風暴,而他們人生的小船是否能夠安然無恙,誰也不能確定。

正如西列斯在現實中問加勒特的那個問題,現在是圖窮匕見的時刻嗎?

他們都不認為現在是。但是,至少該讓人知道這把淬毒的匕首的存在,免得某些人在風暴來襲的時候下黑手。

當然,加勒特的問題也需要更加仔細的回答,免得影響他們合作的根基。

因此,人偶又繼續說:“此外,諾埃爾教授是在7月9日來到金斯萊之後,才得知你也加入這次行程。我想你是在7月10日出發當天才得知的。上船之後,你們就沒機會私下交流了。

“另外……也是最關鍵的是,諾埃爾教授與他的同伴並不會說米德爾頓語。而那兩位同行的翻譯對於這一趟行程不明所以,因此沒必要將他們扯進來。

“……在這個世界上,信息也蘊藏著危險。你應該清楚這一點。”

加勒特的表情逐漸變得深沈。

他如今的夢境恰如他們現實中所在的孤島。但是,現實中同樣存在的深沈夜霧與風暴雲團,卻消失不見。他們出現在一片明媚的太陽光下,好像現實中發生的一切都不覆存在。

……而他們都非常清楚,那些事情,從來都沒有消失,也未曾過去。

那困擾著許多許多人,而他們希望,至少他們能了解真相,至少他們能解決其中一部分。

加勒特閉了閉眼睛,說:“我明白了……等等。”他突然停住了,並且十分狐疑地瞧著幽靈先生和他的人偶,“關於語言的問題,我仍舊有一個困惑。”

“什麽?”

“既然你在夢境中可以借助這個玩偶,用米德爾頓語和我交流,”加勒特說,“那為什麽現實中不能?”

幽靈先生:“……”

很好,加勒特自己錯過了正確答案。

於是,人偶故作姿態地搖頭嘆息了一聲。

加勒特莫名其妙地看著它。

“站在舞臺之上的角色,就要對得起自己的劇本。”人偶用它那稚嫩天真的聲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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